秦绝指尖那枚温润的灵玉茶盏,毫无征兆地,“啪”一声,在他掌心化为齑粉。玉粉混杂着淡青色的灵茶,顺着他指缝淅淅沥沥地淌下,落在价值不菲的万年寒玉案几上,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声响。
静室内,檀香依旧,却再也压不住那股从秦绝骨子里渗出来的、冰冷刺骨的戾气。他面前,跪着三名负责不同领域情报的心腹,个个屏息凝神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没有咆哮,没有质问。
秦绝只是缓缓抬起手,看着沾满玉粉和茶渍的手掌,那双平日里看似温和的丹凤眼,此刻眯成了一条缝,寒光从缝隙中溢出,如同毒蛇的信子,缓缓扫过跪伏的三人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,“‘暗刑卫’副统领勾结外敌,证据确凿,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被捅了出来,引发内乱,耽搁了追查。而之前那几个可能知晓些陈年旧事的‘隐患’,也都在我们动手前,恰到好处地……没了?”
他每说一句,跪着的三人身体就伏得更低一分。
“废丹房那边,关于某些‘废渣’成分异常的流言,还没查到源头?”
“执事堂几个底层管事,近期接触的陌生面孔,背景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?”
“还有……那个叫‘林轩’的,和他那个道侣,”秦绝的声音到这里,微微顿了一下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,“从阴风洞那种地方回来,不仅没死,反而……太过安静了。安静得,让人不舒服。”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不对劲。
非常不对劲!
他执掌权柄多年,对危险的嗅觉早已融入本能。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情,看似孤立,巧合,但他却从中嗅到了一丝极其隐晦、却又无处不在的……针对意味!
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,正在他脚下悄然编织。他看不见摸不着,却能感觉到那绳索正在一点点收紧,勒得他有些……喘不过气。
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,让他极度烦躁,乃至……暴怒!
秦绝的疑心与怒火,如同瘟疫般,迅速席卷了他所掌控的势力范围,并向着整个绝情谷底层蔓延。
“影刃”与“暗血卫”的活动频率骤然加剧。他们不再仅仅盯着凌玄与苏晚晴,而是如同梳子一般,开始一遍遍地梳理绝情谷的底层区域。杂役区、废料处理点、低级任务区……这些往日里被忽视的角落,如今随处可见眼神锐利、气息阴冷的巡视者。
监控法阵被悄无声息地加强、加密。以往一些被视为安全死角的地方,也被重新评估并布下了新的、更加隐蔽的监测点。弟子间的私下交流受到严格限制,任何可疑的聚集都会立刻引来盘查。
一场针对底层弟子的大规模、半公开的“忠诚审查”悄然启动。尤其是那些近期修为略有异常提升、或者行为举止与往常略有不同的人,都被列为重点观察对象。一时间,底层区域人人自危,相互猜忌,以往那些靠着凌玄的“特制丹药”而悄然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与信息流通,几乎瞬间陷入停滞。
几名之前与凌玄有过较为频繁(在秦绝方看来)接触的底层弟子或低级执事,被以各种名义带走“协助调查”,其中就包括那名曾试图敲诈凌岩的杂役。他们再也没有回来。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!
秦绝的欲望,根植于对绝对权力的掌控。任何脱离他掌控的迹象,都会激发他最深层的恐惧与暴戾。他无法容忍阴影中存在一个未知的、敢于挑战他权威的对手。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,让他寝食难安。他的欲望在此刻化作了最直接的行动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揪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老鼠,用最残酷的手段将其碾碎,重新确立自己不可动摇的权威!这是一种源于恐惧的、歇斯底里的反扑。
而那些底层弟子,他们的欲望在秦绝的高压之下,瞬间从“获取资源、改善处境”退化为了最原始的“生存”。自保,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。凌玄那条看似充满希望的“丹药”之路,在死亡的威胁面前,变得脆弱不堪。
秦绝凭借其强大的势力与狠辣的手段,成功地在绝情谷底层营造出了极度压抑和恐怖的气氛,极大地压缩了凌玄情报网络的生存空间,有效阻断了大部分明面上的信息流通,并清除了一批潜在的“不稳定因素”。
这种高压政策,并非没有代价。底层弟子怨声载道,敢怒不敢言,原本就对秦绝一系不满的情绪在暗中滋长。而且,过于粗暴的清洗,也难免会误伤一些真正“无辜”或者属于其他派系的人,这无形中也在为他树敌。
更重要的是,秦绝的这种反应,恰恰印证了凌玄之前的判断——对方急了!一个开始滥用暴力、试图用恐惧掩盖不安的对手,其内心已然出现了破绽。这种全面收紧的态势,虽然增加了凌玄行动的难度,但也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秦绝的虚弱与恐慌。
就在秦绝以为自己的铁腕手段已经初步控制住局面时,一个更加令他恼火的消息传来:执法长老冷千秋,以“维持宗门稳定,避免人心动荡”为由,出面干预了!冷千秋并未直接指责秦绝,而是援引宗门律法,对“暗刑卫”近期的部分越权行为和过度执法提出了质询,并要求其后续行动需更多依循规章,并接受执法堂的“必要监督”。
这看似温和的干预,实则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了秦绝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!他瞬间就明白了,冷千秋这是在借题发挥,是在敲打他,也是在……保护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!这老东西,果然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,甚至可能……知道些什么!一股被背叛、被掣肘的暴怒,几乎冲昏了秦绝的头脑!
“冷!千!秋!”
秦绝的静室内,响起一声压抑到极致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。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儒雅假面,额角青筋暴起,一掌狠狠拍在寒玉案几上!
“轰!”
坚硬的寒玉案几应声碎裂,冰屑四溅!
“他以为他是谁?!竟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碍事!”秦绝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布满了血丝,对着空无一人的静室咆哮,“查!给我狠狠地查!冷千秋那边也给我盯紧了!我倒要看看,他到底和那只藏头露尾的老鼠,有什么关系!”
他猛地转向依旧跪在地上、瑟瑟发抖的一名心腹,声音嘶哑地命令道:“还有那个‘林轩’和苏晚晴!不管他们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,都不能再留了!阴风洞没能解决他们,那就换一种方式!给我制造点‘意外’,要快,要干净!我不要再看到他们在我眼前晃悠!”
此时的秦绝,已然有些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与算计。接连的挫败、无形的压力、以及冷千秋的干预,让他的疑心病达到了顶点,也让他行事变得更加极端和冒险。
他就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受伤野兽,开始不顾一切地挥舞爪牙,试图撕碎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存在。
而这,恰恰是猎手最希望看到的……猎物的反应。
最初的疑心,让秦绝感到的是被冒犯的不悦与警惕。
当一系列“巧合”与反抗迹象接连出现时,不悦化为烦躁与冰冷的杀意。
冷千秋的干预,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暴怒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恐慌。
此刻的他,已然从一位阴沉的棋手,滑向了失控边缘。恐惧与愤怒交织,让他做出的决策,开始带上了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。
这种状态下的秦绝,虽然更加危险,但也……更容易被预测,被利用。
秦绝的命令,如同最冷酷的寒风,迅速传达下去。
绝情谷内的气氛,更加凝重。明面上的搜查似乎略有收敛(迫于执法堂的压力),但暗地里的杀机,却愈发浓烈。尤其是针对凌玄与苏晚晴的“意外”计划,已然在紧锣密鼓地布置中。
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积聚已久的风暴,并未因高压而消散,反而在更深沉的压抑中,酝酿着更加猛烈的爆发。
风声鹤唳,疑云密布。
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眼中,凌玄与苏晚晴,依旧保持着他们那“重伤未愈”、“安静惶恐”的伪装。
只是,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,冰冷的锋芒,已然锁定了那因恐慌而率先露出破绽的……猎物。
猎杀,即将反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