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瑟拉姆长老最后的提醒,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,在李晋等人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。另一枚更古老、更深沉的“窃运之锁”?这消息比预想中帝国追兵的威胁更加令人心悸。那意味着什么?是帝国掌握了更古老的技术,还是存在着比帝国更早使用这种禁忌之物的势力?
然而,未等他们细问,三位长老似乎已无意再多言。银眸的伊瑟拉姆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沉入了更深层次的冥想或与古树的沟通之中。守根者奥隆和述律者薇奥拉也对众人微微颔首,示意会面结束。
银发巡林者艾丝特拉适时出现,优雅地引导众人离开了银心厅堂,回到了那流淌着银光的通道。穿过树洞入口,外界的清新空气与柔光再次包裹了他们,但那份沉重感却并未散去。
艾丝特拉似乎察觉到了他们情绪的细微变化,轻声用那古老语言说道:“长老们的智慧如同古树的根系,深远而静默。他们揭示的,往往是需要时间沉淀才能理解的碎片。不必急于一时。今夜,请先在村中安歇,恢复精神。黎明时分,我会带你们前往通往‘叹息回廊’的门户。”
她的声音平和,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力量。众人跟随她,来到了村落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小型树屋群落。这里的树屋同样与巨木共生,但结构更为简单,似乎是用于招待偶尔到来的客人。艾丝特拉为他们分配了三间相邻的树屋,并送来了一些用秘境植物制作的清淡食物和洁净的饮水。
“请随意休息,保持内心的宁静即可。村落中没有危险,但请尽量不要远离这片区域,以免惊扰到一些敏感的林间生灵或古老的沉睡者。”艾丝特拉嘱咐完,便翩然离去,留下两名年轻的巡林者在附近值守,姿态温和却明确。
众人进入树屋。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舒适,地板是温润的木质,墙壁由交织的柔软藤蔓构成,透气而私密,角落里摆放着散发着安神清香的干花花束。从窗户望出去,可以看到静谧的湖泊和远处影影绰绰的发光森林,景色美得不似人间。
但此刻无人有心情欣赏。
众人聚在其中一间较大的树屋内。
“另一枚更古老的‘锁’……”陈冰眉头紧锁,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划动着秩序符文的轮廓,“伊瑟拉姆长老特意点出,绝非无的放矢。这意味着‘窃运之锁’并非帝国独有的新技术,其源头可能更加久远和可怕。”
“会不会是帝国从某个古代遗迹中发掘并改良的技术?”蓝钥猜测道,“就像他们从地脉中汲取能量一样,窃取古代知识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夜鸦点头,面具下的眼神凝重,“但如果是这样,那个‘疤面’和他对时空裂隙的异常关注,就值得玩味了。他们可能在利用这种古老技术进行某种……时空层面的实验或探索,而不仅仅是追杀我们。”
泰达重重地哼了一声:“管它古老还是新造,都是该被圣光净化的邪物!当务之急是安全离开这里,找到能彻底解决这鬼东西的办法!”
歌兰蒂斯担忧地看着李晋:“李晋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那个‘光茧’有效吗?”
李晋正在默默体会自身状态。灵魂外围那层由古树之力构筑的“光茧”确实存在,它柔和而坚韧,如同一个精密的过滤器,将“窃运之锁”散发出的绝大多数信号波动都拦截、吸收、转化,只剩下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追踪的“背景噪音”。那种时刻被远程窥视和牵引的感觉大为减弱,让他精神上的压力减轻了许多。
体内的“星系”运转也比之前更加圆融自如。星尘介质带更加凝实,与秘境中无处不在的生机能量隐隐共鸣,缓慢而持续地补充着消耗。星璇的轨迹清晰稳定,混沌星环的躁动被压制在极低的水平,整个力量体系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衡与协调感。
“感觉好多了。”李晋如实说道,“标记的信号被屏蔽了大部分,力量也稳定下来。但是……”他迟疑了一下,“我能感觉到,那个‘锁’本身,并没有被削弱或改变。它还在运转,甚至在……尝试解析古树之力的构成?只是速度非常慢,而且似乎遇到了某种‘理解障碍’。”
这并非好消息。意味着“窃运之锁”具备极强的适应和学习能力,连古树这种级别的自然之力它都敢尝试解析。
“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除的方法。”夜鸦沉声道,“白枝长老说‘叹息回廊’信息流通,或许那里能有线索。另外,我们也需要重新评估帝国的威胁等级。如果‘窃运之锁’和时空实验背后真有更古老的影子,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帝国的常规追捕部队了。”
这一夜,众人在树屋中轮流休息,但无人能够真正安眠。秘境夜晚的美景如梦似幻,星空仿佛触手可及,林间飘荡着荧光的孢子,如同流动的星河。然而,萦绕在心头的危机感,以及那枚更古老“锁”带来的未知压力,让这份宁静显得格外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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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明如期而至。
秘境中的黎明并非太阳升起,而是整个环境的光源发生柔和而显着的转变,从静谧的夜光过渡到充满活力的晨辉。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露水气息和万物苏醒的生机。
艾丝特拉准时到来,身后跟着两名巡林者。
“门户即将开启,请随我来。”
众人收拾妥当(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),跟随艾丝特拉离开树屋群落,向着村落相反方向的森林深处走去。这一次,他们走的是一条更加隐秘的小径,几乎被茂密的蕨类和垂挂的藤蔓完全掩盖。巡林者们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,动作轻盈地在复杂的地形中穿行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巨大瀑布下方的深潭边。瀑布的水流并非普通清水,而是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液体,落入潭中发出悦耳如音乐般的声响,溅起的水雾在晨光中形成小小的彩虹。潭边生长着许多水晶般剔透的奇异植物,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水元素和活跃的空间能量。
“门户就在这里。”艾丝特拉指着深潭中央一处微微下陷、水流形成缓慢漩涡的区域,“当晨曦的第一缕光以特定角度穿透瀑布上方的‘虹光水晶’时,水潭下的空间结构会短暂稳定,形成通往‘叹息回廊’附近地下水脉的通道。通道只能维持一刻钟,且只能单向通过一次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和瀑布上方一块悬垂的、内部仿佛有彩虹流动的巨型水晶,计算着时间。“还有大约五分钟。请做好准备。通道内是湍急的地下暗流,夹杂着空间能量,请务必跟紧,不要被冲散。”
众人点头,纷纷检查自身状态,准备迎接又一次未知的穿梭。
等待的时间里,艾丝特拉忽然转向李晋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(但夜鸦显然也听到了)轻声说道:“临别之前,有一件事,或许对你有所帮助。长老们虽然无法直接解除‘窃运之锁’,但在古老的记载中,曾有一种理论……‘锁’能窃运、改命,是因为它强行介入了个体与‘世界之弦’的共鸣。而要对抗这种介入,或许可以从‘弦’的另一端入手。”
“‘世界之弦’?另一端?”李晋不解。
“只是一种比喻。”艾丝特拉翡翠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个体的命运,如同在世界这张宏大乐章中奏响的一个音符,有其固有的频率与轨迹。‘锁’强行改变了这个音符的振动。但如果……这个音符本身足够强大、独特,甚至能反过来影响‘乐章’的局部旋律,那么‘锁’的干涉效果就可能被削弱、覆盖,乃至……被同化为新旋律的一部分。”
她的话有些玄奥,但李晋隐约抓到了一丝灵感:“你是说……让我自己变得足够特殊,特殊到足以覆盖‘锁’强加给我的命运轨迹?”
“不仅仅是力量上的强大。”艾丝特拉摇头,“是你的‘存在本质’,你的‘选择’,你与世界的‘连接方式’。你已获得‘世界之尘’的眷顾,这是地脉本源对你‘本质’的认可。或许,沿着这条被认可的道路走下去,深入理解并运用这份馈赠,让你自身的‘命运之音’洪亮到足以掩盖‘锁’的杂音,甚至……让‘锁’本身,被迫适应你的旋律。”
让“窃运之锁”适应我?李晋心中一震。他想起了这枚锁印之前展现出的“学习”、“适应”、“切换模式”等诡异特性。如果它真的具备某种程度的“适应性”,那么艾丝特拉所说的,或许并非完全不可能?虽然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。
“这只是一个古老的理论,未必正确,也无比艰难危险。”艾丝特拉最后说道,“但或许,能为你提供一条不同于强行剥离的思路。愿你前路有光,年轻的‘双面者’。”
说完,她退后一步,不再多言。
就在这时,一缕极其精准、凝练的晨曦之光,穿透森林上方的缝隙,恰好照射在瀑布上方那块“虹光水晶”的某个特定棱面上!
嗡——
水晶内部仿佛被点燃,爆发出七彩流转的炫目光芒!这光芒如同有形的光束,垂直射入下方水潭中央的漩涡!
原本只是缓慢旋转的漩涡骤然加速,潭水中心向下凹陷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、边缘泛着七彩光晕的垂直通道!通道内部传来水流奔涌和空间扭曲的低沉轰鸣声,强大的吸力从中传出,拉扯着潭边的水雾和光线。
“门户已开!快!”艾丝特拉催促道。
“走!”夜鸦毫不犹豫,第一个跃入那七彩光晕环绕的通道,身影瞬间被激流吞没。
泰达、陈冰、歌兰蒂斯、蓝钥紧随其后,纷纷跃入。
李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予他短暂庇护与重要指引的秘境森林,又深深看了一眼艾丝特拉和远处村落的方向,然后转身,毅然跃入通道。
冰冷而充满空间撕扯感的激流瞬间包裹全身,比“星尘甬道”的体验要狂暴得多。身体被无形的水流(或者说能量流)裹挟着,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着未知的下方冲去。四周是斑斓扭曲的光影和震耳欲聋的水声,仿佛在穿越一条由光线和水流构成的疯狂滑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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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晋紧守心神,调动体内力量护住全身,努力在激流中保持平衡,同时感知着前方同伴们模糊的气息。
这一次的穿梭,时间似乎更长,也更加颠簸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十秒,也许有几分钟,前方突然出现一个明亮的光点出口,同时水流的速度和撕扯力开始减弱。
噗!噗!噗!
众人如同被吐出的石子,接连从一个位于地下洞穴顶部的小型瀑布口摔落,掉进下方一个相对平静、但水质浑浊的地下河潭里。
哗啦!
众人挣扎着浮出水面,剧烈咳嗽,吐出呛入的泥水。环顾四周,这里是一个典型的地下溶洞环境,空气潮湿阴冷,弥漫着苔藓和矿物质的气味。光线来自洞壁某些发光的苔藓和矿石,勉强能看清周围怪石嶙峋的轮廓。头顶是那个还在哗哗流水的瀑布口,显然就是他们过来的“门户”,此刻光晕已经消失,只剩下普通的地下水流。
“咳咳……都还好吗?”夜鸦第一个爬上岸,甩了甩身上的水,声音有些嘶哑。
“没事……就是有点晕。”蓝钥被泰达拉上岸,脸色发白。
陈冰和歌兰蒂斯也相互搀扶着上岸,虽然狼狈,但都没有大碍。李晋最后游到岸边,爬了上来,抹了把脸上的水。
“这里就是……‘叹息回廊’附近?”泰达打量着阴暗的洞穴。
“应该只是外围的地下水脉。”夜鸦检查着周围环境,“我们需要找到通往那个地下城邦的路。蓝钥,设备还能用吗?”
蓝钥苦笑着摇头:“大部分设备在之前的战斗和穿梭中已经损毁或能量耗尽,剩下几个基础的在水中也泡坏了。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探索了。”
“先离开这个水潭,找个干燥点的地方生火,把衣服弄干,再作打算。”陈冰提议道,同时警惕地注意着洞穴深处可能存在的动静。这里的环境与“翠玉之梦”截然不同,充满了地下世界特有的危险气息。
众人拧干衣物上的水,沿着地下河岸,向着下游光线似乎稍亮的方向小心前进。脚下的岩石湿滑,布满了青苔,空气中那股陈旧的水汽和隐隐的硫磺味越发明显。
走了大约十几分钟,前方传来了隐约的、不同于水流声的声响——那是嘈杂的人声、金属碰撞声、车轮滚动声,还有各种难以辨别的噪音混合在一起,从洞穴的某个岔道口传来。
声音的来源处,有更加稳定和明亮的人造光线透出。
众人精神一振。有声音,就意味着接近了有人活动的地方。
他们放轻脚步,悄然靠近那个岔道口。探头望去,只见外面连接着一条宽阔许多、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地下通道。通道两侧镶嵌着散发稳定黄光的荧光石,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。形形色色的人影在通道中往来:有裹着斗篷、行色匆匆的人类;有矮壮敦实、留着大胡子的矮人矿工推着满载矿石的小车;有皮肤苍白、眼神锐利、耳朵尖长的灰精灵商人;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披着厚重毛皮、扛着巨大包裹的兽人苦力……
通道的尽头,隐约可见更加璀璨的光芒和更加庞大嘈杂的声浪,仿佛那里通往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墙壁上,用多种语言潦草地涂画着一个箭头标志,指向那光芒与嘈杂的源头,旁边用大陆通用语写着一行字:
叹息回廊 —— 欢迎来到遗忘之地的十字路口。
他们,终于抵达了这座传闻中鱼龙混杂、充满机遇与危险的地下中立城邦。
而李晋灵魂深处,那枚被古树光茧层层包裹的“窃运之锁”,在进入这片充斥着各种混乱能量、欲望与信息的地下空间后,其平稳的运转似乎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悸动。
仿佛沉眠的猎犬,闻到了远方同类留下的、更加古老而危险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