呆坐在云海弥散的山崖旁,满脸疲惫的道长,沉默着望向被倒扣在一旁的手机。
大约在十分钟之前,他还曾用双手死死攥着它,紧张又忐忑地盯住屏幕,稍有风吹草动,都能激得他身体抖上一抖。
可是现在,他却连将它拿起来,翻个面的勇气都没有。
即便那象征着信息接收完毕的震动,已经轻轻弹了好几次。
目光游离不定,道长挣扎许久,终于还是挪开视线,默默看向不远处飘在空中的电光盒子。
“你说”
他沙哑着开口,宛如酒过三巡后,趁着似醉非醉的清醒,向一位老朋友倾诉困扰自己许久的心结般,低沉问道,“我,配得上什么样的名字?”
无人回应,明亮如电浆的正方形盒子里,只有偶尔窜入周边的细密电流,发出细不可闻的咔嚓声。
脸色越发黯淡,此刻的道长,全然看不到之前的疯癫和阴沉,脆弱得像个放学后没人接的孩子。
叹了口气,他仰起头,双目无神地随意望着幽幽天穹,喃喃自语道:“这个问题啊,我很早之前就在想了。”
“那时候,我还是个在纯阳宫里,拎着扫帚四处洒扫的小道士,山上清冷,陪伴我的,只有风雪。”
“我没有名字,师长们以‘喂’‘哎’‘那个谁’之类的称谓唤我,上山拜神的香客敬我身上的蓝白道袍,倒是会客客气气叫一声‘道长’。”
“后来我一想,干脆就以‘道长’为名,虽说心知那毫无意义,却终究是个安慰。”
“有一天去后山采药,不小心惹了一伙鸡鸣狗盗的贼偷,被人追着撵着,失足掉下山去,摔在雪堆中昏迷了许久。”
“醒来时天色灰暗,身旁还守着一尊老虎,兴许是不愿吃死人,非要等我醒来才肯动嘴。”
“我死在了那里。”
“但不知为何,我竟然又活了,带着葬身虎口的莫大恐惧,全须全尾地回到了纯阳大殿前的太极广场。”
“从那时起,门中曾视我为无物的师长,竟一改冷漠模样,纷纷开口叫我‘道长’,甚至掌门李忘生,都愿意屈尊降贵,凑近了与我攀谈。”
“此前碰都不能碰,甚至偷偷看上一眼旁人舞剑都可能被打断腿的剑法典籍,如草纸般被各路同门送入手中。”
“也是在那时,我终于醒悟过来这世界不是真的,入眼处皆是虚妄,全是假的!”
“后来,有人找上我,告知我其实是个游戏中的角色,因为被创造我的玩家遗忘姓名,很快就会丧失智能,遭到系统‘优化’,这才被他们选中,去另一个世界做些送命的勾当。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”
“与我一起被选中的,还有很多经历类似的人,只可惜他们运气都不如我,没有一个能活下来。”
“再之后,便有了你所知晓的故事。”
说着,道长的目光又落在手机上,言语中落寞意味尽数散去,余下满腔悲意:
“你说,什么样的名字,才配得上如今的我?”
天地寂静,被剑光和星芒削去一大截的冲天高峰上,只剩云气缭绕中,再也没了声响的一人一盒。
将心底憋闷许久的话讲了出来,道长心中宽松不少,百般犹豫都下不定的决心,终于在此刻有了答案。
只见他狠狠揉了揉脸,挤走疲惫和脆弱后,再深吸一口气,换上如临大敌的肃穆神色,缓缓伸出手,放在了倒扣在山岩上的手机背后。
将月煌封印在电光盒子里之后,他就将手机拿到手中,快速翻阅了月煌所有的聊天记录。
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本就是道长在背后刻意引导。
在他的计划中,就是要一路促使月煌和楚煜本人取得联系,再培养出好友身份,趁着和自己追杀拉扯的间隙中,逐步问出自己的名字。
有了名字,道长就不用担心自己随时随地会变成飞灰散去,而幕后那些高阶智能,也就没了操控他的把柄。
这本不是件容易的事情,但高阶智能们似乎计算过,楚煜能回想起最初账号和角色的几率近乎于零,这才任由他私下里做些小动作。
即便如此,为了掩饰自己的目的,他仍不惜装出疯子模样,又拐了好些个弯去折磨月煌。
好在一切都是顺利的,似乎只要再多一点时间,就能稳妥找回名字,来一场绝地翻身的畅快反转。
只可惜,世事变化无常,道长千算万算,唯独漏了上面那些人的心思。
没想到原计划中长达三十年的时限,在中途竟然会遭到缩减。
同时他更是无法想象,理性至上的人工智能之中,竟然会冒出来一个蠢货,为了让自己更趋同于人类,给自己装上情感模块,做出充满情绪化的裁断。
发现规则骤变的时候,道长可谓是崩溃到了极点。
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再也找不回名字,此后漫长一生,都要以智能病毒的身份,毫无自由地被人抓在手里。
多年规划,随着希望彻底破灭,于是他再也没有丝毫留手,当场就要跟月煌拼个生死出来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跪着生,也好过无名无姓的死!”
一开始,道长是这样想的。
但刚一交手,他就发现,月煌针对自己的杀意,却是同样的坚定而决绝。零点看书 已发布最歆蟑洁
“这家伙,不想要拯救他的游戏世界了吗?”
如此困惑一晃而过,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月煌一路上“毫无表演痕迹”的死命追杀,竟也全都是真的要杀他!
“可是,为什么?我哪里露馅了,还是他中途受人指使?”
多疑的性格,让这些疑问成了扎入心中的一根刺。
大概是人与人之间的性情差异,他根本没想过会是自己的所作所为,惹得对方拼了性命和一切不要,也要将他留在异世界。
他只觉得这又是什么阴谋算计。
因此,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招惹了何方势力,道长才在最后关头用术式将月煌封印起来,而不是动用杀咒将其灭杀。
然而一切顾虑,都在他拿到手机后,烟消云散。
看了月煌和楚煜之间的交谈,又看了他发给碧落的话,当时还飞在天上的道长,情绪激荡地差点法力失控,将自己摔下去。
一来是因为看到月煌的另一面,发现他哪怕在完全动了杀心之后,仍信守承诺地帮自己打探姓名,不由得大受感动。
二来,楚煜的遭遇,宛如一盆刀子从头顶倾倒而下,凌迟般撕破他的心防,狠狠钻入心底。
对于创造自己,又狠心遗弃的楚煜,他自然是恨的。
甚至有好几次,他都摸到了楚煜电脑中,隔着屏幕反复琢磨要如何杀掉对方。
若非那个自称“碧落”的流浪智能插手打岔,道长可能已经成功引爆电脑,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一场意外事故,葬送掉那条年轻的人类生命。
如此行事自然不是没有代价的。
他的出格行为引起了本地互联网的高阶智能关注,某位现在已经和老版本游戏一起被关进硬盘里的管理员,更是被指派着前来追捕。
再之后,道长被迫借助深层代码世界逃往各类游戏,一边躲避持续不断的追踪,一边从游戏中强取豪夺各类能增强自己的道具物品。
这一番折腾下来,他对楚煜的恨意削减了不少,虽说仍是恨着,但至少不会总想着再去杀人了。
时至今日,借着月煌的聊天记录,看到这个印象中和自己长着几乎同一张脸,与当年在风雪中无人问津的自己一样,在眼底藏着自卑和懦弱的青年,已然在红尘打滚出这般狼狈。
道长本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,或是有些大仇得报的舒爽,可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看来看去,除了把自己看得眼泪盈眶,看得咽喉发堵、头晕目眩,却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了。
好不容易摸到被削去顶端的残破山峰上坐下,他又看到碧落发来一句:
“他还是想不起来。”
饶是心绪缠成了一团,怎么都理不出滋味,看到这句话后,道长还是哀叹一声,认命般闭上了眼。
然而聊天窗口背后,那曾和他交过手的流浪智能,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,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,显然是对方连续发了两句话过来。
“你想想,还有什么线索吗?”
线索?
道长嘴角露出一抹苦笑。
如果有线索的话,他还用得着如此折腾,搞得大家都不舒服吗?
况且,就算有
他绝望地看向空中,电光如浆液般流淌于外表的盒子。
“就算有,月煌现在这个状态,怕也是说不出口了”
道长很清楚自己使用的术式有何威力,由于之前根本没想过要短时间内将月煌放出来,这道封印术式被他加持了很多延时效果。
就算现在立刻解除术式,这盒子也要等待十几个小时才能打开。
更不用说惨遭封印的月煌,出来后还要经历一段时间的神志不清,等他恢复过来,喊打喊杀也就罢了,若是咬死了不愿配合,道长也无话可说。
自觉已经无路可走,自作自受把唯一活路给堵死的某人,只能放弃回应,惆怅着打开了聊天记录。
“事已至此,再看一眼他这些年的经历吧”
道长哀伤地想着,“等我杀了月煌,彻底成了别人手中的刀,今后怕是再也接触不到和楚煜相关的信息了。”
刚拿到手机时,他就已经整个看过记录,只是当时一目十行,看得并不算仔细。
如今万事即将终了,他终于有时间,也有心情去细细阅读。
月煌和楚煜之间聊的并不多,无论是群聊还是私聊,都基本止步于一起打游戏的网友身份,很少越界去聊各自的隐私。
再次目睹他们三人从热热闹闹一起打游戏,到后来为现实压力拖扯,逐渐形同陌路,又因某人“病死于异国他乡”断联许久,最终幸存之人恢复沟通的过往,道长感慨万千。
他忍不住有些羡慕月煌,尽管一路茫然跌撞,至少交到了真心对待彼此的朋友。
尤其是这朋友,还是赋予他生命的,创造者一般的存在,便更是难得可贵。
!“现在想想,我当初如果没想过害他性命,而是像月煌一样,想办法跟他亲自交谈,说不定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”
略有悔意地叹了口气,道长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缓缓抬起,沉默着看向封印月煌的电光盒子。
隐入次元空间的七颗魔法石,悄无声息地从他脑后飘了出来。
紧接着,一道长约十数米,由紫色星光凝聚而成的狭长尖刺,以电光盒子为目标,在空中缓慢成型。
“长痛不如短痛别恨我”
口中呢喃着,道长抬起手,作势就要驱动紫光尖刺洞穿盒子,将封印其中之人彻底湮灭。
然而蓄势许久后,却是猛地向一旁甩开,其幅度之大,带着整个术式都碎裂开来,散作漫天紫芒闪烁。
他竟是主动中断了魔法。
再看道长,他像是受到某种刺激,也像是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,瞪大着眼睛,将注意力重新埋在手机上,手指不停划拉着屏幕,仿佛是在寻找什么。
终于,手指停在某处,他看着屏幕中连续看过两次都没察觉出异样的文字,露出了病态的笑容。
“是了是了,我怎么没想到这个!”
自言自语着,他快速打开碧落的聊天窗口,点开输入框快速敲打出一句话:“楚煜好像很喜欢用前女友的名字给角色起名!”
将其发送出去,道长感觉有些不保险,又翻开月煌和楚煜的聊天记录,将自己刚发现线索的那句话,复制粘贴了过去:
“我在别的区有个藏剑,取名时参考了前女友的名字,搞得现在都不想要了。”
这大概是他们一起打游戏的时候,某一天话赶话聊到了这个。
初见时,道长权当是笑料给看了,可现在想来,如果楚煜创建的第二个角色“月煌”,这个名字是取材于前女友,那第一个角色,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取名逻辑?
尽管他对楚煜的感情生活没太多认知,但无论如何,这都是他能想到,最后的线索了。
可是消息发出后,道长反而不自信了起来。
在蜗牛般的网速拉扯下,漫长的等待中,他的勇气和期待一点点为焦虑所磨灭,以至于最后将手机倒扣于身边,逃避着,哪怕收到回复也不敢将其拿起。
直到隔着封印法术,向月煌倾吐过心里话。
直到他彻底下定了决心。
手掌放在手机背后,迟疑了很久很久,道长总算是一点点将它翻转过来。
屏幕上,正亮着一连串的信息提醒。
收到他发现的线索后,碧落大概是直接找到楚煜求证了一段时间,隔了好一阵,才激动着回复过来:
“他想起来了!”
“真的是前女友!”
“啊不对,应该算是初恋?或者暗恋?不管了。”
“反正他给了我一个女孩的名字,然后我俩合计了一下,定下来好几个名字,分别拿去给官方查了查,还真就给查到了!”
“那女孩名叫李霜华,楚煜说他最开始玩的时候,最喜欢纯阳的雪景,当时正是中二的年纪,取名字的时候应该也带着雪字。”
“霜华映雪!”
“那个剑纯,也就是道长,他叫霜华映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