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于事情来的太过突然，贴纸一样在空气墙上黏了好一会儿，月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“道长也能触发对话？难道这游戏规则，还是双主角的设定？”
跳回地面，再默默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，他终于意识到，这个galga演化的世界，要远比想象中更离谱。
和方才的自己一样，道长在拍中路人女孩的肩膀后，同样陷入凝滞之中，哪怕女孩拍开他的手，仍维持着最后的姿势动也不动。
只是不同于月煌一大段心里路程的铺垫，过去了大约三秒不到，道长身体忽然一抖，竟然就这么从定格中脱离出来，从容不迫地向月煌笑着挥了挥手。
再之后，惊讶的月煌发现，他无视了路人女孩身前的对话框和选项，将右手拇指和小指伸出来，贴在侧脸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。
不见他做什么多余的动作，眼前骤然一花，却是一个由光幕交叠而成的对话框跳出来，里面挨个浮现出一段白字：
“（你的对讲机里忽然发出了声音）哈喽，追着我砍了一路，开不开心？”
接着，对话框右上方，又整齐跳出了四个小方框。
月煌悚然看去，却发现里面写着四句话：
“只恨被规则束缚，棋差一着，没能及时杀死你！”
“（破口大骂，将自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脏话全都骂出来）”
“（沉默许久）你又要干什么？”
“疯子！你无路可走了，投降吧，我留你全尸。”
熟悉的对话框和互动选项，只是与之前不同，选项虽然依旧给出了四种语气，但却没了变态基佬之流的性格划分。
而且月煌惊恐地发现，这四个选项，竟全部是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！
在看到对话框里的言语，确认那是出自道长之口后，上述选项都在念头中出现过，一字不差，就像是自己脑海中蹦出来的一样。
“这里的世界意志，莫非是在主动窥探我的思维！？”
念及于此，他不由得想到之前触发的对话选项，“可刚才和路人之间的交互又是怎么回事？每个选项都与我无关，难道是某种剧本，给我套上了某种人设？”
思索中，他眼前又是一闪，方才的选项忽然消失不见，对话框中的言语也快速褪去，逐字弹出一句新的对话：
“有意思（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困惑和惊讶的声音）所以我们在这里也是不能开口说话的，一切针对别人的对话和行为，都会被转化为这种文字小游戏？”
目光刚刚扫过这段话，眼前便重新浮现出四个小方框，里面的选项各异，同样像是月煌的想法从脑子里跳了出来。
“（茫然四顾）我我也不清楚刚才是你在说话，然后因为等不到回应，又说了句新的吗？”
“确实有趣，只是这并不妨碍我想方法去砍死你。”
“什么‘文字小游戏’？你是从上个世界穿越过来的老古董吗？连galga都不认识？”
“巧言令色，诸多借口，不过是在拖延时间（语气冰冷，充满了腾腾杀气）你，怕了。”
皱着眉头望向这四句话，月煌心中惊恐已然褪去，只剩下万般不解。
从看到对话框里的文字算起，到自己下意识产生念头，之间连半秒钟都不到，同时部分念头只是个模糊念想，全然没有选项中那么细致。
“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具体而言又是怎么个奇葩设定”
闷声自言自语着，他稍作犹豫，出于测试设定规则的考量，哪怕并不想做出回应，还是抬起手随便点选了一个。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
手指在最后一个方框中落下，四个选项马上如气泡被戳破般消失不见，而对话框中，则孤零零亮着一行不断重复的省略号。
“”
月煌隔着人群望向道长，那个一身宫廷魔法师打扮的家伙，应该是看到了月煌选择的第四个充满江湖气的回应，而后不知触发了什么对话选项，嘴角扬起，似是很开心。
他倒没有太多纠结，很快就手指一点，发来一句被世界意志展露出来的心里话：
“哈哈哈哈（笑得前仰后合）你说话的方式放到纸面上，还真有点武侠逼格，搞得我差点以为穿进古龙小说里了！”
这话明捧暗讽，看的月煌当场翻起白眼。
紧接着跳出来的四个对话选项，也很好地将这份情绪表露出来：
“（嫌弃脸）总比你这个神经病发作的疯子要好。”
“傻x离我远点！”
“费这么大劲就为了找我聊天？（怒发冲冠，做咆哮状）你脑子有坑是吧！”
“再绕圈子，就休怪我把对讲机砸了。”
本想点第二个选项，不管有没有用先骂舒服了再说，但刚抬起手，月煌忽然顿住，对着最后一个选项露出恍然神色。
“我既然都下狠心要杀他了，还叽叽歪歪说这么干啥？”
随手从怀中将对讲机掏出来，他是看都没看，直接运足了力气，将其狠狠摔到地上。
没有器物摔碎的声音传来，对讲机出手后更是当场消失不见，只有目光所及的地面上弹出一个小方框，里面迅速弹出一行白字：
“只听‘啪’的一声短促音爆，在你堪比神仙的力道下，对讲机所用材质根本无法经受这般巨力，还未落地，便被撕扯成了粒子态，湮灭于微观视角之中。”
无语地望着这句话，月煌嘴角一抽，莫名想要感叹一句“貌似还挺科学”。
不过即便这设定再如何无厘头，对讲机还是被他成功摧毁了。
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通讯工具，两人之间应该就无法再触发那些对话选项，至少在当前已经触发的交互结束之前，道长应该都没办法再骚扰他了。
直起身子，月煌以挑衅眼神重新望向街对面的道长，可回应他的，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，和一个明明什么都没说，却有着十足嘲讽意味的大拇指。
然后，他就眼睁睁看着道长退后一步，大大方方将手插进袖子里，稍微一摸索，掏出一个装着蓝色液体的长条试管瓶，好整以暇地坐到地上。
由于隔着人群的缘故，坐下去后，道长的身影就彻底看不见了。
不过月煌能猜的到，他掏出来的蓝色试剂一定是游戏中常见的“回蓝药水”，一口下去就能快速恢复魔力的赖皮道具。
哪怕这玩意在脱离游戏框架后，会出现一些效果上的削弱，可即便再怎么受限制，花了穿越十几个世界的功夫才耗干的魔力，到底还是得到了补充。
月煌不由得心生绝望。
虽然记忆还乱作一团，无法清晰回忆起一路追杀而来的全过程，但那些记忆片段足以告诉他，一个魔力充足的高阶魔法师有多难杀。
就算他的魔力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丝，也能释放出超乎想象的魔法术式，在危急关头让自己脱身而出。
这一刻，他感觉自己像是rpg游戏里，站在屏幕另一端，眼睁睁看着勇者小队各种吃回复药，还受限于rpg规则无法上前打断的憋屈boss。
叹了口气，月煌揉揉脸，强迫自己打起精神。
“还不到放弃的时候，万一在无魔环境里，那些魔法药水全都失效了呢”
勉力安慰着自己，他就这么死死盯住被道长拍过肩膀的路人女孩，望着她身前的对话框，和身旁浮动的四个交互选项。
月煌隐约察觉到，这galga演化的世界里，只要触发的交互没有完成，整个世界就会一直保持在停滞状态。
而且无论道长是用了什么东西让自己恢复行动自由，他大概率同样会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，必须完成和路人女孩的对话才能彻底走出来。
“一般的魔法术式限于威力，无法对我造成伤害，所以，就算他真的能恢复力量，只要没有积攒到足够施展高阶术式的魔力，我还是有机会去近身搏杀的”
脑海中反复思量，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，月煌可谓是做足了心理准备，只等世界恢复运转。
可等了又等，始终没有等到道长起身，或者女孩身前对话选项出现什么动静。
就这么原地盯了约莫快一个小时，他不得不开始思考，自己最不愿意见到的可能：“那家伙，该不会打定主意这么耗着，耗到我睡着吧”
这并非没有可能。
一路穿梭于各个世界之中，接连大战，又经受过各路古神、神仙的威压，追杀时还不显得有什么，这猛地一停下，且没了超凡力量的支撑，月煌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疲惫。
若是真给他一张床，或者让他就地躺下，说不定还真能睡过去。
道长还要仰仗他去联系楚煜，借以找回自己的名字，就算睡着了也不至于要他性命，可为了在那些高阶智能眼皮子底下演戏，少不得要让月煌吃点苦头。
咬咬牙，月煌用力掐了掐手指，想要刺激穴道让自己精神一点，可这仙人体魄全然脱离了人体概念，虽然仍有运转法力的经络，却可随心念更改，完全没了穴位基础。
无奈之下，硬撑着又盯了快一个小时，他总算是再也忍不住，随着一阵涌上眉心的困意，长长打了个哈欠。
道长那边仍是没有动静，仿佛根本没想过抓住他发困的机会做点什么，一门心思要将他熬得睡过去。
慢慢的，月煌感觉自己快要站不稳了，甚至有种屁股沾到地面就能睡着的冲动。
咬舌头、掐指头、捏人中，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都试过来一遍，他还是抵不住越发浓厚的疲惫，晃晃悠悠的，眼看就要眼前一花摔倒过去。
紧要关头，月煌手臂微微抬起，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撑起自己，只是意识模糊之际，手臂根本没有伸出去，而是从胸腹位置擦着衣服划过。
怀中，有一块方形硬物稍稍拦了一下。
“这是手机！”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帅气青年，其带着黑眼圈和满脸油腻的面容，顿时从脑海中跳了出来。
“楚煜！”
随着这个名字自心间响起，月煌骤然清醒过来，一个踉跄站住脚步，慌忙又急切地将一路上都没顾得上打开的手机掏了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，埋头追杀道长的十几个世界里，有近乎一半的世界遭到毁灭，那灰白虚无的雾气，他是见了一遍又一遍。
这也意味着，时间扭曲也发生了一遍又一遍。
时光流逝若奔流汹涌，如今，是何年月？
月煌几乎是把自己吓醒了。
慌手慌脚地点亮屏幕，目光对准那显示时间的位置，他顿时手脚发凉，死撑许久都没有弯曲的双腿，差点随着一阵酸软坐倒在地。
“2024年，6月23日。”
上次交谈时，是2019年
“五年过去了？！”
手指不自觉颤抖起来，月煌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，“楚煜的父亲癌症晚期他还健在吗？”
再也顾不得道长在做什么妖，他连忙打开聊天软件。
对着与印象中不太一样的账号登录验证环节发了会呆，月煌意识到这段时间里，不需要考虑电量的黑科技手机始终没有关机，应该是及时保持着软件更新，只是五年没有登录，app已经更新不知多少轮了。
忐忑地验证了短信码，聊天软件的界面卡顿了几分钟后，总算是更新完了这些年里错过的信息。
仔细看去，月煌心中一紧。
除了那些没有意义的群聊，这些年里，只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。
那自然是楚煜了。
信息数量共有一百多条，主页显示的最新消息，是一句让人紧张的“我有点累，感觉坚持不下去了”
点开对话，月煌发现这句话是在2024年4月初说的。
不过那并非是“活不下去”的意思，结合之前发的消息，应该是在说他心情低落，工作也不顺心，身心疲惫想要辞职。
稍微松了口气，月煌干脆将信息框拉到2019年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，从头开始，仔细看这五年里发生的一切。
“哥们你还活着吗？好几天没动静了，有点吓人啊”
这是两人最后一次谈话后第三天，楚煜忧心忡忡的询问。
往下翻，之后一个月时间里，他每隔几天都要来问上一句，语气也从最开始的紧张，一点点变得麻木，最后在月底绝望地说：“你已经不在了，是吗”
设身处地去想，一个远在异国他乡，且病得快死的人，在说自己感觉好点了想要睡会之后，再也没了动静。
就算是月煌自己，也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回光返照了一下，然后头一歪咽了气。
在此之后，楚煜沉默了好几个月，直到下半年又冷不丁地说了句：“哥们，那个传染病，好像进到国内了。”
手指停在这里，月煌瞪大了眼睛，差点爆出一声粗口。
自己只是为了掩盖身份，随手瞎编了个故事，怎么就一语成谶，真的对上了人类世界的传染病？
再往后看，他发现那个病的症状，和自己编的可谓是八九不离十，甚至连他高烧后“离世”的结局也对得上。
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。
通过楚煜偶尔发来的消息，他知道这场疫情持续了很久，初期因为没有应对措施，全世界各地很多人都染病死去，直到一年多之后，才开始有了放缓的势头。
只是即便如此，疫病仍然肆虐了三四年时间。
这些年里，楚煜大概是将这位“带着遗憾离世”的网友“生前”所用账号，视作了日记本，有什么现实里无处诉说的念想，都放在了这个再也没有回应的对话框中。
于是月煌知道了，楚煜在一切开始之前，就因为一些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注销了公司，随便找了个班上。
由于工作性质不依赖线下，最艰难的几年里，他得以长期居家办公，虽然薪水低了很多，但至少还能维持住基本开销。
再之后，楚煜说的最多的，就是他在那样的环境中，如何带着父亲到处求医的事情。
期间的艰辛难以诉说，可温良如他，就算是对着一个“亡故之人”，仍保持着情绪上的矜持，每次都是笑呵呵地说些路上遭遇的折磨和困顿，然后得意洋洋地告诉哥们，父亲一切安好，做过手术后，身体也很是健康。
直到2022年底，楚煜才真正意义上宣泄了一场。
“父亲越来越虚弱了，干瘦如柴，路都走不稳当我今天跑了很远，替他去见一个很厉害的医生，结果，结果”
“医生说没几天了。”
“从医院出来，我坐在车里，狠狠哭了一场。”
“知道吗，这么多年了，哥们我头一次哭出来，跟疯了一样，锤着方向盘，也不知道在哭什么，就是哭嚎个没完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“还好是在车里，关着窗户，附近也没什么人，这丑样子大概是没被人看到。”
看到这，月煌已经不自觉盘腿坐下，双手抱着手机，面色一片哀伤。
他完全无法想象，记忆中那个轻率又迷茫，总是将自己沉浸于游戏的青年人，该如何熬过这一场熬人的磨难。
文字太短，看不透那些悲苦和眼泪。
这段月煌不曾经历的时光里，一定藏着一段苦涩到骨子里的成长与蜕变。
经此一劫，那个年轻人必然会变得成熟许多，可他宁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，还是多年前那个在寝室里通宵熬夜的身影，而不是这般满身伤痕的模样。
手指继续往下翻，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楚煜都没有再说话，直到2023年3月，他才说了句：
“过年的时候，我爸不在了。”
过了大概一两天，他又发来消息：
“回去上班了。”
“没办法，我爸临走之前，我第二个孩子出生了，要努力赚奶粉钱啊。”
“只是可惜了，最喜欢孩子，天天念叨着让我开枝散叶的我爸，只和孩子见了一面。”
“你知道吗，孩子出生的地方，和我爸最后走的地方，在同一个医院楼里。”
“上楼，是至亲离去，下楼，是孩子诞生。”
“人生啊。”
“你说，怎么就这么难熬呢。”
看到这里，月煌的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。
最后抖得实在太厉害，他不得不将手机放下，起身活动活动，稍微伸展一下手脚。
可明明体魄强如仙人，他还是试了好几次才爬起来，摇摇晃晃好半天都找不准平衡，即便是成功站住，仍是虚弱的必须撑着空气墙才能站稳。
游戏角色没有父母，月煌不懂得至亲离世的苦楚，只是一味替楚煜觉得难过。
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心头反复撕扯，非要将心肺碾碎才肯罢休。
好不容易稳下心神，重新捡起手机时，月煌却发现，自这段话之后，楚煜再发来消息，已经是整整一年后的2024年4月。
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，在熬过饱受折磨的一年后，终于撑不住了。
对着最后一条信息发呆许久，月煌反复踌躇，怎么都没有勇气去打开输入框，骤然揭破“亡故之人”的身份，对他说点什么。
好在，耽搁这么久之后，街道对面的道长，终于有了动静。
坐下很久的道长，伸着懒腰站了起来，看似是睡了一觉，很有种睡眼朦胧的感觉。
如临大赦般将手机塞回怀里，月煌迅速勾下头，刻意避开从对面随意投来的视线，偷摸着将眼睛擦了又擦。
“生活只能继续，至少，不要将我最脆弱的一面，示弱于人。”
没来由的，心底升起这么一句话。
像是说给自己听，也像是替另一个世界的某个人，为其一路走来的过往，悄然做个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