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月煌的视角中，上一次和楚煜联系，不过是在数天之前。
那时他即将赶赴一场充满未知的生死决战，自觉十死无生，于是在了却游戏世界种种尘缘后，便回到安全屋，想要跟创造自己的玩家好好道个别。
结果很不巧，当时的楚煜因为初恋白月光结婚嫁人，又在同学口中得知一段极为不堪的经历，从而喝了个烂醉，正在满大街发酒疯。
等到月煌急匆匆联系上他，楚煜已然在同事和警察的帮助下回到了住处，抱着手机挨个打骚扰电话。
一场本该充满煽情意味的，即将奔赴毁灭的游戏角色，与玩家之间最后一场掏心窝子的谈话，就这么成了某个酒鬼单方面的胡言乱语。
即便楚煜在酒醒后又主动联系过来，两人勉强算是好好说了再见，可对月煌而言终究还是有些遗憾。
本以为就要带着遗憾，悄然倒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，后来却是峰回路转，不用再喊打喊杀地死中求活了，反而要跟一位影帝联手演戏，一起在时刻监视自己的目光下搞小动作。
回头看看，当真是令人忍不住感叹一句“世事难料”。
如此感慨了一路，月煌先是补充了法力，再穿过草原寻到一处僻静山谷，路上顺手用飞剑斩了五位试图攻击他的魔法师，这才在夜幕即将降临的傍晚时分，随着怀中一阵轻微震动，确认手机里的聊天软件更新完毕。
“这网速真是让人无力吐槽”
在山谷中随便找了个背风的山洞，掐动指诀施展为数不多不被世界意志排斥的封印术法，将洞口一连设下七道禁制后，月煌削石为椅，舒舒服服躺坐在山洞最深处，点亮了手机屏幕。
wifi图标虽然亮着满格，但实际上的网速只有每秒钟1-5b左右，这意味着他说一句话，对方可能要延迟很久才能收到信息。
反之也是亦然。
而且这仅仅只是文字传输，要是发个表情包，说不定等上几天才能传输完毕。
不过月煌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，毕竟是跨越了不知多少个位面和次元，能联上网络已经称得上奇迹，至于网速如何，他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多余的期待。
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聊天软件，月煌先看了看手机主页显示的时间，发现如今人类世界已经到了2019年3月26日，正巧到了正午时分。
算起来，第一次用钻石镐挖开异界通道时，还是在2017年下半年。
此后，不间断地穿越了四个世界，感觉上只过了一两天，可经过世界壁垒破碎和古神降临带来的时间扭曲，不知不觉两年时间便悄然流逝了。
“离开学校后，楚煜可谓是一年一个样子，变得越来越不像曾经，现在的他”
心绪莫名有些彷徨，月煌随意在屏幕上划了划，竟是不太想把聊天软件点开了。
大学毕业时，楚煜已经快要24岁。
彼时，自己刚刚在安全屋坐了一年牢，此后两年监禁，再加上穿越回游戏世界时又凝滞了一年时间，2017年与酒鬼楚煜对话时，他大约是个27岁的大龄青年了。
奔三的年纪，少年锐意与日消磨，只剩下越来越大的肚腩，和越发臃肿黯淡的脸庞，苍白又无奈地佐证着时间的伟力。
尽管与楚煜见面的次数很少，但月煌还是敏锐地发现，这位曾经的帅气青年，已经穿不上他最喜欢的白衬衣了。
如今又是两年过去，29岁的楚煜，又会变成什么样？
月煌很担心自己会见到一个被世俗浸染后，满身市侩味道的庸俗男子，取下黑框眼镜，换上泯然众生的虚伪笑容，无趣又麻木地望过来。
眼睁睁看着一个曾经朝气蓬勃的年轻人，逐步走向平庸落寞，甚至烂俗恶心，当真是件极其残酷的事情。
尤其是在不同的时间跨度中，这本该漫长的改变，被强行压缩进了数日之内。
犹豫许久，眼看着山洞外天色彻底陷入黑暗，月煌最终还是咬着牙，将聊天软件轻轻点开。
由于太久没有登录，他花了将近半小时去等待手机验证码，而后又对着全新的app界面发呆了十几分钟，等待过去两年中错过的信息全部更新完毕。
那几乎都是些没有意义的群聊内容，偶尔有些网游中结识的玩家发来邀约，但看最后的聊天时间，大都停留在他刚刚离开的2017年。
此后两年，再也没人在意过他的存在与否。
说不心酸是不可能的，月煌叹了口气，压下失落的情绪，点开了与楚煜的聊天窗口。
此前说过的再见历历在目，他还看到自己鬼使神差说的那句“你知道吗，a的太久，游戏角色，是会成精的”。
月煌记不清自己当时为何要说这话，像是想要表明身份，也像是想给未来铺垫些什么，如今经历许多事情后再去看，却只剩下莫名其妙了。
自嘲一笑，他很快将其略过，斟酌一阵，在脑海中反复思索时隔多年该如何打招呼后，最后还是在聊天框中敲了一句简单的：“在吗？”
！人类世界此时刚巧是中午，正经打工人应该都在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，不出意外的话，楚煜没道理会错过。
略带忐忑地等了一会儿，月煌发现聊天框最上方的名字栏目中，忽然跳转为一行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
或许是因为网速太慢，这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很长时间，感觉像是对方正在激动地敲打一篇小作文。
他松了口气，想着等信息传过来还要一会儿，干脆将手机盖在胸口，躺在石椅上闭目养神起来。
“两年没见，楚煜会跟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网友，说些什么呢？”
这么想着，月煌猜测大概率对方会跟以前一样，以“卧槽”起手，然后就算不想搭理，也会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，兴冲冲地聊上一堆。
讨好型人格嘛，简直不要太好猜。
隔了一阵，等到手机微微震动，他扬起嘴角看去，却发现聊天窗口跳出一句：“在，你回来了？”
看着字里行间充斥着意料之外的冷淡和疏远，月煌一时间有些不适应，直接愣住了。
隔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如梦方醒，觉得楚煜是在跟一个失联两年的网友说话，冷淡点也算正常。
于是他换了个腔调，打出一串自来熟般热忱的言语：“嚯，才两年没见就这么生分，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了？”
消息发出后又过了几分钟，手机再次震动，却是只回复了一句：“没忘。”
月煌皱起眉头，不自觉从石椅上坐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一个人就算变化再大，也不可能连基本的礼貌都不顾，这样生硬地跟人讲话。
难道他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，以至于情绪不振？
思索一阵，月煌没有直接挑明，而是打字编造起自己的近况：“我还在国外，这里信号不太好，聊天延迟很大，最近闲了点，又赶上了放假，一个人坐在屋里有点难受，这才想找人聊聊。”
上次聊天的时候，他告诉楚煜自己要出国一段时间，而且还在暗示可能会有回不来的风险。
如今顺着话往下编，刻意营造出信号不好的异国他乡偏远之地，一个苦闷之人想要跟老朋友掏心掏肺的氛围，换做正常人，就算再怎么冷漠无情，哪怕只是为了吃瓜看戏听八卦，也该有所动容才对。
又是几分钟过去，聊天窗口蹦出一句：“嗯，辛苦了啊。”
月煌眉头一展，默默松了口气。
看起来楚煜还是寡言少语的样子，但相比刚才的冷漠寡淡，多出了两个语气助词，说明他或多或少产生了一丝情绪。
不管这情绪是好是坏，都说明他心中，并没有特别排斥和别人聊点什么。
既然心防能有所松动，那接下来就好办了。
“是很辛苦啊，这里缺水缺电，工作还特别累，再加上周边局势比较动荡，有时候物资供应也会出问题，连饭都吃不上”
坐直了身体，月煌打出一连串的话语，努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过得特别凄惨的出国务工人员，基本生活无法保障之余，由于不是正式员工，薪酬也不太理想，还因为种种原因被压着迟迟没有发放，以至于都要靠借钱维持生活了。
雪上加霜的是，如今当地又流行起一场致死率极高的传染病，自己不幸感染，偏偏当地医疗资源有限，虽然工作单位及时采购了一批药物分发下来，但杯水车薪，只能躺在房间里自生自灭。
月煌是越编越起劲，最后为了节目效果，干脆把自己说成病的快死了，由于没有家人，临死前只想跟曾经的朋友说说话。
最后，大概是思绪彻底沉浸入角色之中，他有感而发，唉声叹气地打出一句绝杀：“没想到，我眼里的朋友，已经把我忘了，或许从来都不曾把我视作朋友吧”
等到编故事的兴奋劲过去，他再回顾自己发出去的消息，那凄惨的人设，差点把自己都看得落泪了。
他很自信，只要是个正常人类，看到这些话语之后，不说埋头爆哭，至少也该难过动容，说些宽慰的话出来才对。
“就算你心防厚度堪比城墙拐角，也得给小爷当场破防！”
想法是合理的，可是话全部发出去之后，月煌发现自己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。
几分钟后，手机连续震动，竟是楚煜那边直接打了个视频通话过来。
只是因为网速实在太差，哪怕月煌稍作犹豫后点击确认，视频也没能成功接通，此后对面又尝试了十几次，无一例外都是直接断开。
视频和语音打了个遍，眼看怎么都联系不上某位“染病等死”的老朋友，楚煜那边大概是急了，字都不打，直接发来一段语音。
语音传输的体量可比文字大多了，月煌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等到语音传输完毕，反而等到几行字：
“撑住啊老哥！我家里出了事，最近心情很差，对谁都是这个样子，并不是不认你当朋友！”
“接电话啊！求你了，别吓我！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“说点什么也行，哪怕是骂我两句，算我求你，给点反应啊！”
“你特码别死我手机里了啊！”
看得出来，楚煜是真急了，情绪激动得不行，最后应该是担心某人说着说着当场去世，揪心之下，干脆破口大骂起来。
见状，月煌也有些发蒙，隔了一阵才想起来回复：
“活着呢，刚才发烧烧迷糊了，睡了一会儿别打电话发语音了，信号差，打个字都要等几分钟，慢得很。”
此时，他已经有些懊悔，自己为什么要编那么凄惨的人设出来，搞得现在必须想办法遮掩过去。
否则万一露了馅，怕是连朋友都做不成，当场就要拉黑互删一条龙，永世结仇。
可惜月煌还是低估了自己瞎编的故事。
“那就好，大爷的吓死我了”
可能是想用自己的遭遇，向对方证明大家都不容易，以此来侧面加油打气，也可能是情绪到了，忍不住想跟一位将死之人倾诉一番。
总之，一句语气随意的开场过后，楚煜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心事。
“看你这状态还不错，一定能撑过去的！而且千万别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倒霉的人，你在地球另一边受苦，这一边也有人，和你一样在煎熬。”
“我有个朋友”
“算了，直说吧，就是我。”
“我结婚了。”
“运气不错，找了个对脾气的女孩做妻子，感情很好，很快就怀了孕，再过两三个月就该生了。”
“我还找了门路，弄了个公司做点生意。”
“生意也还行，没有暴富，但细水长流，也算未来可期。”
“然后啊，就在前不久，我爸，查出来了胃癌。”
“晚期，还是最厉害的那种癌症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我们一家都想让他活下去，不惜任何代价。”
“你跟我说话的时候，我刚跑了一上午中介，想把房子卖掉。”
“不怕你笑话，刚才我摔了一跤，然后就坐在马路边，脏兮兮的，跟条狗一样”
“生活啊，总是在我笑得最开心的时候，从背后窜出来，狠狠朝心口上捅一刀。”
“我可能没有你那么痛苦，可一想起我还没出生的孩子，还有整天笑呵呵的父亲，我就想哭。”
“但我哪能真的哭啊，都指望着我呢。”
“我得笑，跟我爸一样，明明一肚子眼泪，还是要笑。”
“你看，我都这样了，还整天笑着，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我一样。”
“昨天还答应以前一起打jjc的朋友，说是找个时间再回去，组个策藏秀耍耍。”
“咱们当年不是都约好了吗，等你拯救完世界回来，跟碧落一块，策藏秀、气剑花，好好玩个痛快。”
“我都这样了还没放弃，你可别先一步食言违约啊！”
缓慢至极的网速，拉扯着这些语句，逐个撞入月煌眼中，再刺入心底。
一个字一个字看到最后，看得他愁肠百转，几欲寸断。
似有微风穿透层层禁制，从洞口吹入，吹得脸颊发痒。
下意识擦擦脸，手背上一片冰凉，垂目看去，却糊满了泪渍。
说是要破了楚煜心防，到头来，却是自己先落了泪。
幽幽叹息回荡，异界山洞中，有人抱紧了双臂，呆呆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，嘴唇轻动，却做不得半点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