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长和‘伯君’,竟是同一个人”
此刻的月煌宛若被正牌神仙迎面轰来一记重拳,眼前金星四溅,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,令整个人都陷入迷茫失神之中。
“他该不会是骗我的吧可是,就算他获知了‘伯君’与我有所联系,那计划中,只有我们两人知晓的细节,他又从何得知?”
“莫不是‘伯君’背叛我,主动找上道长,想要两头下注?”
“可时间对不上啊难不成他俩真的是同一个人,从头到尾,我都陷在道长的算计里,被安排得死死的?”
诸多疑惑涌上心头,激得他头疼欲裂。
想要开口询问,可厂房另一端的玻璃房中,已经看不到那位疯癫法师的存在,入眼处只剩下一团好似万花筒的碎芒变幻。
整个玻璃房所在的空间,像是被一股无名力量割裂开来,看似只有一房之隔,却给月煌一种跨越时光与位面去眺望另一个世界的错觉。
“仪式已经启动了!”迷茫片刻,他立即反应了过来。
不管道长是装疯卖傻还是假戏真做,他抱在手中的银之匙终究是做不得假的。
而且根据目前的状况来看,应该是在他将其从墙上取下的那一刻,召唤仪式就满足了所有先决条件,以无可反悔的姿态,在悄无声息中默默触发了。
当月煌意识到这一点时,那似乎从另一个世界投来的迷幻光芒,猛地变得更加强烈起来。
饶是他拥有仙人级别的视力,在这番混乱刺目的光亮照射下,也忍不住闭起眼,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挡一二。
然而哪怕眼皮紧闭,双手全都挡在了眼前,那光芒依旧贴在眼球上,穿透肉眼,直直映射在脑海之中。
幻光带来了刻骨的刺痛,月煌忍不住闷哼一声,像受了内伤般后退两步,堪堪顶在铁门旁的墙壁上。
后背与墙壁相撞,寻常感官难以捕捉的声波荡漾开来,迅速将周边事物信息,尽数弹回他那夸张的五感之中。
此时月煌霍然发现,方才自己经过的四个房间里,那些罐子数量正以惊人的速度减少,只是思绪变化的刹那,上百个罐子便只剩下了二十余个。
“祭品!”
脑海中跳出这两个字,不等他更多思索,透过眼球照入脑中的幻光紧跟着扭动起来,如活物般,迅速变化为一个,由无数大小不一的气泡堆砌而成的怪异存在。
这一刻,明明从未见过此类结构,也没有仔细阅读过克苏鲁神话相关设定的月煌,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——
与名字同时引入脑海的,还有与其相关的众多身份、特性,以及走马灯一般,在脑海中快速掠过的,自己短暂的一生。
从一道清光从天而降,砸入稻香村某个山洞里面,逐渐化作一具长相平平的成年男性身影,到穿上金衣在山庄中熬过四年岁月,再到出庄后经历无数风风雨雨,在现实和虚假之间来回穿梭。
最终归于此处,和某位只存在于设定和幻想中的神只幻影,打了个照面。
更诡异的是,月煌总觉得自己像是和神只见面后简单握了个手,然后相互递交名片,礼貌又客气地介绍彼此生平一样。
如此离谱的感触尚未散去,脑海中又生出一轮走马灯似的场景。
不过这次主角不再是他,而是一位穿着蓝白道袍,怎么都看不清楚面容的神秘身影。
在流光灌入稻香村某个山洞,缓慢凝聚为身体时,洞外这身影正站在洞口,默默注视着一切。
后来那具身体有了神志,开始被村民驱使着上蹿下跳,平白介入江湖纷争,最终加入西湖畔剑客如云的门派中,那身影也始终低调待在角落,全程看进眼中。
大概是时机成熟了吧,春去秋来重复了三次,那具身体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正缩在墙角满脸绝望的时候,神秘身影第一次从角落里跳了出来,装模作样地跟他说了些话。
再之后,无论那具身体走到哪里,蓝白相间的身影都守在附近,跟踪狂一般盯着他,偶尔会露面提点些什么,但更多时候都是一言不发地藏身附近,冷眼旁观。
直到未来某一天,流光变化而来的身体,在伸手接取一柄铁镐时,忽然凭空消失又重新出现时,哪怕面容模糊不清,月煌也能从守在一旁的神秘身影脸上看出笑意。
这新的走马灯场景,显然是在向他揭示道长和自己的关系。
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,从自己降临到管理员打造的虚假世界中,就时刻处在道长的目光下。
而在发现月煌初次被楚煜登录后,道长就开始东奔西走,做了很多看不懂的事情,直接或间接促成了月煌遭受的种种磨难。
随着场景变幻,他总算明白了,为什么十二连环坞会盯上刚刚走出山庄的二十多级小弟子,后续又引来浩气盟和恶人谷为主导的多方围堵,最终沦为江湖公敌被自家门派囚入深牢。
那竟然全是道长在背后刻意引导而来!
!这个心思和身份一样神秘的家伙,靠着一大堆从其他游戏世界里偷来的道具,要么变身成旁人面孔去穿针引线,要么直接出手袭杀某个关键角色来牵动大势力注意力。
他甚至将真正的“伯君”封印起来,然后自己化成对方模样,取而代之,将一股藏于江湖暗处的顶尖势力纳为己用。
在月煌不断穿越到其他世界的时候,道长就这样编织出了一场巨大的阴谋算计,主导着整个世界走向他需要的局势,以此来快速培育出性情坚韧,且能力不输于他自己的另一把“刀”。
这些藏于暗面的事实,要远比现象中更为惊人。
不过大概是古神插手的缘故,此刻月煌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是木然又清晰地记忆着不断在脑中闪现的场景。
于是他又看到,在快速将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改造成行事谨慎的超凡剑客后,道长终于下定决心,将几面鬼幡送给某个长歌门弟子,而后钻入通往人类世界的通道,做了一番大事。
忙完一切后,他回到自己的安全屋里,长长睡了一觉。
就像忙碌许久后总要睡上几天的月煌一样,几乎多年间始终不曾休息的道长,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年。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
直到某天,胸膛浮现起一面亮着八卦虚影的镜子,他才悠悠转醒,短暂发呆后,随着嘴角扬起欣慰的笑容,随手拿起了斜靠在床边的钻石镐。
画面到此终结。
恍然回神的月煌,仍旧保持着双手遮目的姿势靠在墙壁上。
明明感觉用了很久的时间,去看完两段人生的迥异经历,可回过神时,他又清晰觉得只过去了刹那不到的瞬间。
透过手臂和肉眼的幻光没有消失,但脑海中气泡模样的古神却不见了踪影。
直到此刻,夹杂了怀念、感伤、悲愤、意外、仇恨等诸多情绪的极度复杂之心绪,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冲击得他目眩神迷。
剧烈的情绪波动下,哪怕是仙人之躯也压抑不住双腿近乎失去骨头的酸软,他就这么贴着墙缓缓坐倒在地。
“我”
月煌痛苦地将双手捂住脸面,几近失语的嗓子里呢喃许久,怎么都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语,最终只能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低嚎。
他心里清楚,刚才看到的一切,都是那被冠以“全知全能”名号的古神,在和他意识连接到一起时,无意间分享的信息。
在设定中,这位神只高居多维宇宙之外,汇聚了无数空间和智慧,所知所想远远超出人类极限,哪怕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眼神,都能让人知晓无数真相。
一般来说,这些真相都是关于人们灵魂深处最困惑之事的答案,而人类终极问题,无非是“我是谁、我在哪、我要干什么、宇宙终极答案是不是42、接下来要不要去码头搞点薯条”之类的哲学思考。
被赋予人类思维模式的数据生命,自然也将这一核心迷思复刻了过来。
于是直视古神幻影的月煌,便知晓了自己一路走来最大的困惑,以及造就这些困惑之人,究竟是如何做到一切的。
至于道长拿起钻石镐之后发生的事情,并非古神刻意隐瞒,而是他已经无需再看。
进入这些随机出现的异世界,道长和他一样没有太多把握能全身而退,心中所想,只怕是机关算尽后,闭上眼将自己丢给命运。
可就像人类总是说的“无知是福”,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尚且可以心存侥幸,觉得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天经地义,然而如今终于得知一切,他又忍不住恨了起来。
恨道长操控他的人生,也恨自己,为何会在此时此地知晓答案。
不知不觉间,月煌忽然有一种,丢弃所有躲进与世隔离之地,哪怕不再当人也乐意之至的极端念头。
“追逐眼前这位即将降临的全知全能之神,抛去人类外表,与万物归于一处,似乎就是个不错的路子”
这个想法猛一出现,便像是在脑海中扎了根一样,不断向下延伸根脚,朝灵魂深处钻去。
月煌眼中渐渐没了光泽,等到目光彻底归于暗淡,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,行尸走肉般朝已经涨大数倍,几乎吞下半个厂房的幻光团走去。
轻重双剑虽然还在手中,却像两根路上随便捡的树枝般,被他随意拖在地上,随着脚步拉出两道刺耳的摩擦声。
此刻,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甚至连身体动作都没发现,只有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念头不停回荡于脑海,挤走了全部思绪。
就这么跨过厂房中仍在运转不息的流水线,月煌蹒跚着来到了幻光团前方,距离那万花筒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,只剩下一步之遥。
眼看他缓缓抬起脚,即将迈出决定命运的一步,胸口处忽然像是被塞了一块冰块般,冻得他当场打了个激灵。
下一刻,月煌如梦方醒,带着满脸惊惧将抬起一半的脚步僵在半空,慌手慌脚地向后退去。
醒来的刹那,他感应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怖,即便是生死关头,也不曾经历过这般慌乱。
“我刚才魔怔了?”
一连退到门口原来的位置,月煌才停下来,匆忙检查了身上物件,确认武器和手机、对讲机、钻石镐都还在,这才顾得上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“刚才要不是及时醒来,一脚踩进去,死倒是不会死,只怕会直接变成怪物,在永恒的时间里永久侍奉在犹格索托斯身边”
满是后怕地回忆关于古神的设定,月煌擦了把冷汗,又看向胸口。
由于上衣早已被激光武器烧毁,他此刻赤着上身,结实的胸膛上只能看到玉石般不似常人的洁净肤色,除此之外再无它物。
可刚才那里好像出现了一个寒气刺人的冰块,才让他逃过一劫。
反复检查了好几遍,月煌仍没有看出什么端倪,再加上幻光团的扩张速度正在不断加快,这一阵耽搁后已经快要将整间厂房吞下去,只能匆匆将其归功于自己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buff。
眼见厂房已经不能待了,他正打算从铁门处离开,刚有所动作,却忽然想起了道长阻止他摧毁流水线时说过的话。
他当时好像在最后提了一句,要拿到什么手机插件,再用它联系上楚煜。
心念急转,月煌立刻抽出腰带里别着的对讲机,摁住通话按键急声问道:“喂,你还在吗?”
其实他对道长还能不能回话是不抱希望的,毕竟眼前这万花筒一样的幻光团,是率先从那间玻璃房里出现,之后再一点点向外扩张。
想来,幻光的源头大概是那枚“银之匙”,捧着它发癫的道长,理应首当其冲被吞进去。
然而他话音刚刚落下,对讲机里就传出略显失真,但还依稀能听出来是道长回话的声音:“干啥?你要跟我交流一下变成泡泡是什么滋味吗?”
熟悉的阴阳怪气,让月煌心底猛的一松,不过接着他就卡了壳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。
哪怕道长没有提醒,他也知道,那些高阶智能必然会分出一部分算力,隔着不知多少个世界,来窥探他们两个的行为言语。
道长没有自爆身份的时候还好,该怎么打怎么打,该怎么骂怎么骂,可如今已经知晓他是友非敌,背地里也怕坏了他还是“伯君”时定下的计划,月煌宛如自缚手脚,怎么想怎么别扭。
兴许是察觉到某人还没进入演戏状态,资深演员道长主动开口解了围:“啊,对了,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。”
“你看啊,我现在和犹格索托斯差不多,都变成泡泡了,要是身体挨上一枪,会是个什么反应?”
“我会不会真的像个气泡一样,啪得碎掉?”
语气越发癫狂的道长,仿佛化身为正在和伙伴商量,要不要捅一下马蜂窝的作死小孩,言语中充满了搞事不嫌事大的怂恿质感。
月煌立刻明白了。
“他这是让我朝他的方向开一枪,然后借机把那个手机插件送出来”
虽然不明白对方要怎么做才能把东西弄出来,但逐渐进入角色的月煌,还是很配合地给出了回应。
他嘴上不咸不淡地讽刺着:“你的脑子是不是也变成泡泡了,我会傻到对着古神开枪?你要真想知道,不如自己去找犹格,问问能不能把神只当成肥皂泡给戳破吧。”
与此同时,他手上却不声不响地将浅层适配工具打开,用掉今天最后一次变形机会,将其变化为从《光环》世界中复制来的粒子狙击枪。
这大概是他接触过的枪械中,威力最大的武器类型了。
但即便如此,月煌还是不敢保证,这东西发射的能量弹能否顺利冲入幻光之中。
而且一想到这是古神降临的仪式现场,他同样有种拿着木棍去戳马蜂窝的既视感。
对讲机那头不知已经变成什么怪模样的道长,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,语气中的癫狂感变得越来越强烈,隐约有点神经病发作的失控味道:
“有道理!啊嘿嘿!刚好只已经降临一部分了,我很快就能挪动位置,去试试”
将这番话听入耳中,月煌忍不住嘴角一扬,轻轻端起手中黑科技感满满的外星武器,瞄准了道长捧起“银之匙”时所站的位置。
“也就是说,他还在最初的位置,没有移动过。”
明明是第一次打配合,但月煌立马就听出了道长的弦外之音,确认对方是在侧面描述自己所在方位。
没有任何迟疑,枪口对准的瞬间,扳机悄然摁下,一道深蓝色粒子羽流在枪口绽开,电浆形状的光束飞射而出,直直没入已经吞下整座厂房的幻光团之中。
而他自己,则在开枪的同时,被警钟般不断奏响于脑海的危机感,刺激得直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跑去。
时间和空间,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。
下一秒,万花筒一样的幻光,仿佛真的被射爆般猛地爆炸开来。
漫天碎光挥洒,古神降临的幻光异象不再局限于这个小小的房间,而是顷刻间席卷整个世界,无数道让人看上一眼就要发狂的扭曲光晕,如暴雨般朝地面怒砸而去。
光雨之下,一轮由无尽光弧组成的庞然大物,缓缓浮现于天际,比光雨更为杂乱扭曲的意志随之降临,以灭世之势,如洪水倒灌般而下。
在古神意志彻底淹没世界之前,半空中,一个刚刚砸破墙壁,从十几层高楼上一跃而出的猛男剑客,一头钻进刚刚被凿开的异世界穿越窗口之中。
在身体彻底掉入另一个世界的那一刻,他口中咬着一块奇怪的器械,对天空中的光弧巨物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:
“看起来,的确很像泡泡啊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