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带疤,看起来不似善茬的少年江湖客,此刻像是书堂中犯了错的小孩子,哆哆嗦嗦地立正站在墙边,翻肠倒肚地向手持戒尺的先生小心辩解着。看书屋小税枉 首发
他很听话的从最初和道长相遇开始讲起,将所能回忆起来的所有对话和盘托出后,又补充了一些自己的猜测。
“那个古怪至极的道士语焉不详,说话也喜欢故作神秘绕圈子,可我总觉得他话中隐约有着交代后事的模样,似乎很快就要去做什么关乎生死的大事情。”
少年努力回忆当日场景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接着说道,“哦对了,最后分别时,他曾留下一句‘来日若有人向你问起我,记得告诉他,不用谢’,这话说的莫名其妙,我当时一直不解其意,现在想想,难道他早已预料到你会出现?”
认真从头听到尾,怒火逐渐平息下来的月煌,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,没有发表任何看法。
其实他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,就已经确定这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若鸡窝蹦迪的狗没有记混了日期,这场对话应该是发生于一年多以前,用人类世界的历法计算,应该是2016年的秋季。
刚好是那场,针对美洲大陆某国东海岸发动的大规模网络攻击的时期。
也就是说,在跟这位少年说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谜语,以及满是恶趣味的造谣后,他没过多久就启程前往人类世界,搞出了那么一通大新闻。
某种意义上来说,他确实是去做了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情。
只是这些事解释起来非常麻烦,尽管不觉得刚刚失控一把后,这个小家伙还会有勇气去追问,但能少一事还是少一事吧。
不过表面能摆出不在乎的神色,月煌的心中却怎么都无法忽视道长跨越一年时间传来的话。
“不用谢。”
这句话,自然不是让他不要感谢道长替他认了个儿子。
月煌回忆着两人为数不多的交集,虽然发生过的事和说过的话都已经有些模糊了,可他敢百分百保证,道长从未做过直到现在还需要他道谢的事情。
而且他很怀疑,事到如今,这注定了要跟自己死战一番的家伙,还能好心地帮什么忙。
按照“伯君”的说法,站在幕后的两拨势力早已达成协议,要让两柄刀撞到一起,等到仅剩其一,或者干脆二者同归于尽,才会视情况启动针对性的后续计划。
总之,理论上是不可能出现两人联手生还的可能。
以道长的心机,还有领先这么多年的筹备,没道理不明白这一点。
“该不会他又像造谣父子关系一样,背地里偷偷给我挖了别的什么坑吧”
思来想去,月煌觉得真相大概就是如此了。
心中念头笃定,他抬起头,看向说完话后,忐忑等待回应的疤脸少年。
“鸡窝蹦”
开口想要呼唤他一声以示宽慰,可这么羞耻的名字,在心里想想也就算了,真开口去说,他是怎么都说不过出口。
无奈之下,他只能咳嗽一声,跳过调节气氛的环节,直截了当地说:“行了,我已经知道了,带我去找叶秋水吧。”
疤脸少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连忙快步前行,仿佛离某人太近会被针扎到一样。
月煌知道,父子关系的乌龙同样让他觉得尴尬,只可惜碍于少年人的脸皮厚度不足,才下意识选择了逃避。
出于身为成年人的自觉,月煌想了想还是跟上去,主动解释说:“那道士是骗你的,你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,而且等你去游戏里转一圈,应该就能明白,我们这样的人,是不靠血脉繁衍的。”
闷头行走的少年人仓促点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背影莫名显得很萧索。
没有经历过少年阶段的月煌,根本不懂得少年心事,见了这背影只觉得他是悲伤于自己被欺骗,而不明白,这其实是某种难以付诸言语的失望。
一路无话,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街小巷,最终来到了位于湖西坊最北面的朱门大院之前。
和那个暴发户风格的堂口不同,这座府邸占地虽大,却显得格外低调,甚至还会给人一种略微寒酸的观感。
朱红的大门前空荡荡的,除去一道仅有二级的台阶,就只剩下高悬门顶的乌色牌匾,用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烫金大字,工工整整地写着“周府”二字。
两人站在门前,疤脸少年注意到月煌脸色有异,担心会不会闹出什么误会的他,连忙介绍起来:“周家并非什么落魄门第,家中产业不少,从来不缺资财日用,只是家风颇严,门下子弟不着锦衣,不置显财,行事可谓是朴素至极。”
“叶堂主嫁过来的时候,曾想过给这门脸重新整治一遍,结果差点被扫地出门,当时可是闹得把房子都给拆了”
听着少年人逐渐有些欢脱的语气,月煌哑然失笑,挥手止住他继续说下去的势头,开口道:“这些事我自会当面问个清楚,你接下来应该还很多事要做,不必管我,且去忙吧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疤脸少年愣了愣,欲言又止了一阵,最终还是忍下了无关紧要的话语,拱起手深深行礼后,一言不发地离开了。
根本不知道这世界即将毁灭的他,只觉得来日方长,有些话将来再说也是一样。
目送少年走远后,逐渐挺立起来的身姿,还有那原本有些死气沉沉,此刻终于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的气息,月煌笑了笑,上前敲了敲门上铁环。
经过仆人通报,他很快就应允入了府内,跟着闻讯赶来的管事一路走进正厅。
府邸里的装潢物件,和外面的门脸一样低调朴素,看不到什么名贵事物,只有收拾整洁的寻常屋舍廊庭。
以及一个正在门前舞剑,一副生闷气模样的叶秋水。
她惯用的秋水剑已经送给了月煌,此刻她不知从哪弄了一把极其厚重的蛇纹重剑,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狂舞着。
剑刃破空声不断炸开,掀起阵阵劲风,在院子里飞旋辗转,却怎么都冲不出去。
月煌看得分明,院子四周都罩着一层流转不休的气劲,每当重剑挥出的风力想要冲至墙外,都会被看似单薄的气劲轻松拦下,再以巧技送回院内。
肉眼难以看清的气劲中似有波浪汹涌,这才能以柔克刚,挡下那些狂躁的风力。
但那并非水气,而是音浪。
发出音浪的人正坐在厅内,慢条斯理地弹着琴曲。
“师父被压制了?”
看明白状况后,月煌如此诧异地想着。
虽然在场只感受到两股小宗师气息,但从眼前的剑风和音浪的强度来看,单手挥舞重剑的叶秋水明显比后者弱了几分。
不同于面带惊异的月煌,府中管事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,隔着老远就停下脚步,习以为常地在阵阵剑风呼啸中,对他歉意一笑:“公子见笑了,我家少爷和少夫人平日里就喜欢这么切磋,别看那场面怪吓人的,其实他俩都收着劲,从没打出过真火。”
没打出真火?
月煌不由得深深看了老管事一眼,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,他口中的少夫人,其实已经动了真格的。
作为被这位少夫人打伤过无数次的倒霉孩子,他就算不用仙法查探,闭着眼都能从声音里听出她的心态。
看似不起眼,实则气息已经鼓荡至极限,除了没有将剑锋对准具体某个人,她已经拼尽了全力。
要是此刻有人上前拱火,说不定这女人就要将重剑高举头顶,然后杀气腾腾朝着厅内那位,当场来个杀夫证道。
大概是听到了老管事的说话声,剑风环绕的叶秋水立刻看了过来,随后眼前一亮,立即大喊道:“徒儿你来啦!快!给你师公露一手!”
月煌明显感到,在她开口说话的瞬间,笼罩院子的音浪气劲忽然变了一个流转节奏,由柔和细腻,变得肃杀凌厉起来。
叶秋水脸色一变,猛地回头看向厅内,惊呼:“至于嘛!上来就弹十面埋伏?!”
在游戏里,长歌门跟随版本更新推出时,月煌已经很少再上线了,虽然从网站上看过技能描述,却从没真的上手玩过。
等回到这个世界,他一路匆忙,就更没时间去了解这个门派的战斗方式。
不过这对月煌而言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看师父的样子,这位从未谋面的师公,似乎一上来就用出了最凶狠的手段什么仇什么怨啊,下手这么狠”
心里嘀咕着,他手上却半点都不慢地捏出了一个法诀。
下一刻,漫天音浪分化凝聚,竟是幻化出十道浅蓝色武器,刀枪剑斧各不相同,分别从十个不同的方位俯冲而来。
然而看似凶恶的杀阵,在触及月煌周身三尺距离时,却像是泡沫碎裂般悄然散去。
无声无息,仿佛只是微风拂面。
甚至没有武学修为傍身,除了风声和厅内正在弹奏的琴曲外,什么都感知不到的老管事,都没有发觉近在咫尺的金衣剑客有何动作。
剑风停歇,普通人听不到的音浪,伴着琴声中断。
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,也包括准备好了许多话去夸自家徒弟,借以打压夫君嚣张气焰的叶秋水。
最后,只能由随手召出法力护盾,就轻描淡写镇住场面的月煌,率先开口打破僵局:
“那个,呃,叶师门下大弟子月煌,前来赴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