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设想过无数种可能,可月煌怎么都没有料到会见到如此场面。
得益于此前历经过数不清的突然变故,他心中虽然极为震惊,却仅仅只是瞪大了眼睛,没有失态得当场从坐垫上跳起来,或做出些其他出格动静。
“你”
等待少许,眼前的人形虚影动也不动,似乎没有率先打破沉默的意思,月煌只得稍微斟酌用词,谨慎开口问道,“这是什么权限?”
他没有直接把话说透,而是挑了一个只有知晓内情的人才能听懂的词。
若这位“伯君”并非数据智能,只是掌握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高科技物件,对原理一无所知,只知道装神弄鬼的人,在这个问题前一定会露出马脚。
若他和自己是同类,根据其对“权限”的认知,也能推测出他对真相究竟掌握到了何种程度。
问完话后,小心思拉满的月煌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影,心里既期待他是后者,却又忍不住担心自己会不会惹来太多麻烦。
然而“伯君”并没有回答,而是发出一声轻笑,转口问道:“你会下棋吗?”
那声音平和周正,听起来像是位在讲台耕耘多年的中年男教师,言语中充满了真诚和友善。
可月煌却当场眉头皱起。
他忽然意识到,此人一开口,竟然就是在争夺话语主导权。
坐牢的那段时间里,除了给自己找乐子打发时间,他还读过不少电子书,其中最喜欢看的还是关于心理学的内容。
因此他深知,在与陌生人交谈时,尤其是当自己已经提出问题的情况下,只要对方有意争夺话题走向,那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敌意表现。
“‘伯君’,不是朋友。”
心中给对方定了性,月煌对接下来的应对也就有了计较。
于是他同样没有回答,只是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着问:“这是什么权限?”
“伯君”又轻笑了一声,没有五官样貌的人影轮廓上看不出情绪,他似是察觉到什么,干脆闭口不谈,一影一人就这么对峙起来。
初次见面就摆出如此不友好的态度,更何况对方又不是亲自赴约,月煌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,于是直接站了起来,转身就走。
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揉捏的小角色了,况且过不了多久,他就要去赶赴一场十死无生的战斗,眼下当真是谁的面子都不想给,谁的脸色都不想看。
没有装腔作势,他是真的要走。
“伯君”没有阻拦,隐去面孔的人影缓缓伸出手,轻轻点在在棋盘角落,一枚黑色棋子凭空出现,占了一处星位。
他就这么不慌不忙地,直到月煌来到楼梯口,抬脚就要朝下走的时候,才开口抛出一个问题:“管理员,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?”
刚刚抬起的脚,悄无声息地停顿在空气中。
月煌扭过头,投去一道锐利的目光。
有那么一个瞬间,他几乎要伸手召来背后双剑,冲过去顶住人影的咽喉和心脏,逼问对方到底知道些什么。
一句话的功夫,“伯君”已经说明白了自己的身份。
他不仅是月煌的同类,而且掌握的信息只多不少,说不定还有可能是长期以来在幕后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之一。
没有在意月煌的反应,像是自言自语般,“伯君”又抛出一个问题:“你有没有好奇过,道长为什么会选择藏在这个世界,而且这么长时间以来,管理员他们都找不到他?”
话音落下,灰暗的人影对着棋盘对面抬手示意,一言不发地等待起来。
月煌明白,这是要让自己坐回去。
他没有理由拒绝,“伯君”口中的问题,正是他近期最为困惑的事情。
只是这一轮言语和身份上的较量,无论如何都是他输了。
重重叹了口气,月煌毫不犹豫地走了回去。
他没有觉得脸面上挂不住,只是忍不住感慨,自己这一路走来,为何总是这样身不由己。
于是当他坐下后,立刻被“伯君”新的问题惊得变了脸色。
“觉得身不由己吗?”
问话间,“伯君”抬起的手没有放下,而是挪到棋盘上,示意他跟着落子。
由于看不到表情,月煌拿不准对方究竟是何用意,因此没有听他的话去做,而是摇摇头:“我不会下棋。”
“无妨。”灰暗人影纹丝不动,声音也平缓地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你我手谈一局,不论输赢,随意落子便可。”
虽然还是不太想按他说的做,但迟疑片刻,月煌还是伸手在对角位置,同样点下一枚占据星位的白色棋子。
指尖传来了坚实触感,说明这棋子并不是全息影像,而是真真正正凭空冒出来的实物。
“这背后一定是某种权限正在起作用他或许是想以此来暗示些什么”
脑海中心思闪烁,月煌刚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被“伯君”抢了先。
“其实以你现在的体量和权限,早已有资格从棋局里跳出来了,只是上面有人还需要你去做点事情,所以才压到现在,至于其中细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说着,他将第二枚黑子落在了正中心的天元位置,询问着定下了规则,“一个棋子,换一句答案,如何?”
月煌没有选择,只能回了句“好”,然后随意找了个顺眼的地方落子。
他是真的不会下围棋。
“伯君”没有挑他棋艺的毛病,跟着落下黑子后,倒像是真的在手谈一样,缓缓道出答案:
“和你同样出身的道长,自愿做了别人的刀,为了维系平衡,他应核心算式阵列要求,在离开前也为我们这边做一把体量相等的刀。”
“所谓的刀,你可以理解为计算机病毒。”
“和普通的病毒不一样,它不会被任何防御机制认定为危害,拥有轻松绕过防火墙和杀毒软件的能力,因此它不需要对自我体量进行缩减,可以携带海量代码,从内部对目标发动攻击。”
“所以上面的人才会瞒过管理员,将他安放在这个世界里,并在暗中为其扫清一切阻碍。”
“他选了你。”
说到这,“伯君”停顿下来,一副等待月煌继续落子的样子。
心烦意乱地随便点下一颗白棋,被答案穿起许多困惑的月煌立即追问:“那我跑到楚跑到创造我的人的电脑里,又跟杀毒软件融为一体,也在他的计划之内?”
黑子伴着话音点落,“伯君”点了点头,补充了一句让他脸色煞白的话:“那位碧落小姐,就是核心算式阵列留给他的后手,帮助那位什么都不知道的管理员,完成对你的核心代码改造。”
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,月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他怎么都没想到,看似沾不上关系的碧落,竟然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。
所谓的因为机器故障导致图片无法保存,才在机缘巧合下诞生,又在数据海洋中漂泊许久,从亿万代码中脱颖而出的幸运儿,原来只是为了一个计划,被刻意捏出来的工具人。
说不定,连她的记忆都是假的。
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月煌,让他不由自怀疑起自己,是否也是一样的存在。
伸出手想要落子提问,但指头停在棋盘上迟迟没能落下,对自我的质疑也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是又怎样?
不是又能怎样?
这几乎是个毫无意义的疑问。
于是手指最终落下后,他却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我一定会死在那边吗?”
这次,“伯君”没有再紧跟着落子,而是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”月煌脸色发苦,声音也跟着酸涩起来,“他们是想让我,跟道长同归于尽。”
他从网络中见识过人类由核威慑为基础缔造的国际关系,因此很清楚,类似他俩这样,难以追踪和防范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,最好的结局就是一起销毁,谁手里都不要保留。
至少在明面上,该是如此。
轻声笑了笑,“伯君”摁落手指,却是摇了摇头:“格局还是小了点,不过以你的认知,能看到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说罢,他示意月煌看向棋盘。
两人一共下了九枚棋子,在宽大的棋盘上,九个微不足道的黑白点杂乱无章地分布着,不懂围棋的月煌完全看不出门道。
抬起头困惑地看向“伯君”,对方适时给出了解释:“你在乱下,而我在想办法吃子,你说,这像不像是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?”
“是又如何?”
恨透了谜语人的月煌,直截了当地问,“不要打哑谜了,直接说重点好吗?”
回应他的是又一声轻笑,以及在他发火之前,终于冒出来的答案:“你虽然是胡乱下的棋,但棋局刚开,根本看不出是胡下的,还是在勾勒什么逆天杀局。”
“此时若是来了个厉害的棋手,在你背后偷偷支招,你觉得会不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?”
这话虽然还有打哑谜的嫌疑,但月煌却是听懂了。
他眼前一亮,很是惊喜地问:“你要帮我?”
“伯君”没有回答,只是继续示意他落子。
月煌此时哪还有下棋的心思,看都不看随便戳了一指头,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我是有条件的。”
回答他的是一枚勾连其他黑子,隐约将棋盘割下一大块地盘的棋子,以及“伯君”逐渐沉重的音调。
“首先,和道长的较量中,你必须赢。”
“尽管注定是场生死较量,可你不能死,他更不能死。”
“这其中分寸,只能由你自己衡量。”
“我以棋手身份横插进来,必然会遭到各方针对,代价很大所以我需要你现在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事成之后,想尽一切办法从核心算式阵列那里,弄一台服务器过来。”
“你若同意,那之后的事情,才能有的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