暂且不提月煌如何去想，十二连环坞的高级帮众对眼前景象早已见怪不怪，甚至还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叹息。
随后，他顾不上清理灰头土脸的自己，将木门牢牢关上后，立刻走到光亮处，仔细检查起始终扛在身上的袋子。
月煌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发现袋子里面，还是袋子。
严格来说，那是些约莫拳头大小的布囊，数量有将近三十个，开口处全都用麻绳缠了五六道死扣，扎得格外紧实。
小心翼翼地将每个布囊都拿起来观察一遍，确认没有破口和遗漏，这位高级帮众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，将它们重新装好，扛在肩上轻车熟路地赶起路来。
巨大的地下溶洞中，顶部开了不少通光的口子，由于开口都很小，抬头看去很像是星光点缀其间，猛一看还以为是寻常夜空。
除此之外，溶洞四周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都设有大型篝火，背后均摆着对准地面的巨大铜镜，火光摇摆，却照得各处仿佛被夕阳浸染。
天上星辰密布，人间落日恒光。
哪怕月煌已经在人类世界中经受过现代艺术的洗礼，见多了电影特效和游戏建模，在如此场面之前，仍忍不住在心中赞上一声“绝景”。
不过赞叹归赞叹，月煌却没有停下来欣赏风景的念头，指诀变幻，他掐着隐身诀紧紧缀在十二连环坞高级帮众身后，在遍地嶙峋的石路上缓慢向下挪动。
他们下来的通道开口位于溶洞石壁中部，木门位置也算隐蔽，周围没有现成的路途可走，这位高级帮众的功力换算下来大约只有50级左右，更多时候都是连跳带爬地行进。
当然了，月煌并没有这方面的苦恼，体内早已蜕变为法力的真元微微流转，他就轻飘飘悬浮起来，像传说中的鬼魂一样飘然而下。
发际线很危险的高级帮众对此毫无察觉，只是觉得后颈处阴森森的有些发冷，不时把脖子往衣服里缩。
大约半盏茶时间过去，一人一“鬼”终于落到溶洞平整的底部。
不等喘息，角落的阴暗处立刻传出一个凶狠的声音：“天北有风。”
这显然是要对暗号了。
高级帮众往脑门上擦了一把汗，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：“西山，无雨。”
随后，一道人影闪烁出现，不由分说地将他肩上的袋子取了过来，随意掂量了几下，很不满意地质问：“怎么比上次还少？”
“阿郎莫怪，市面上的白货少了一半，好几处货源都断了消息，我等辛苦数月，用尽手段才攒下这些”高级帮众苦着脸解释道。
刚现身的那人顿时没了话语，沉默好一会儿，才闷声闷气地摆摆手，烦躁地骂了句：“滚吧！”
一路辛苦的高级帮众，如释重负地连连拱手告罪，立即忙不迭地跑远了，像是生怕这人再改口一般。
隐身于侧的月煌没有追上去，而是很有兴致地盯着接过袋子的人。
虽然声音粗糙且凶恶，体态魁梧有力，面容更是一张长满络腮胡的中年恶汉，但其实，这是个女人。
之所以如此肯定，并非他看出了什么端倪，而是因为飘在对方头顶的名字和头衔。
“人间风雪客（易容）”
虽然相隔有些久了，但他还能回想起来，曾经在扬州被浩气盟和恶人谷联手追杀的时候，里面有一位满口中原乡音的天策府女将军，总喜欢跟自己的马咬耳朵说悄悄话。
犹记得当年她已经有了小宗师境界，彼时还没什么见识的月煌，一度将其视为“神仙”。
如今这般意外地再见面，她身上的气息仍是90级小宗师，除去多了不少手染鲜血的杀气，境界方面却是没有任何进步。
看来，现实中创造她的玩家，已经很多年没有再登陆过这个角色了。
月煌不自觉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悲切。
功力被等级卡死，郁郁多年不得寸进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世道抛下，从山巅跌至尘埃。
他也曾经历过同样的事情，自是明白其中艰辛和苦涩。
不过他只是傲人天资一夜消退，可比不上这位，从曾经身受浩气盟供养，飞马纵横江湖的顶尖高手，沦落到乔装易容，混在邪派势力中当卧底。
月煌都不敢想象，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。
易容成粗恶汉子的人间风雪客，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用怜悯目光打量着，一个人守在这里的她也没有多说什么，转过身催动真气，立刻化作一阵风般飞驰而去。
名字和头衔并没有透露她所扮演的身份，不过从之前那位高级帮众的反应来看，她应该是某个有名有姓的小头目，有点地位，但不多的那种。
想了想，月煌还是跟了上去。
除了关心这位曾经和自己打过交道的高手，他还想弄清楚，这个从头到尾都不干人事的十二连环坞，究竟在折腾什么阴谋诡计。
人间风雪客到底是成名多年的小宗师，放在游戏里，最差也能成为上个版本的精英怪，身法速度自非50级的高级帮众所能比的。
几息不到的间隔后，月煌就跟着她闯入溶洞里的建筑群，七拐八拐地来到一间靠着山石而建的五层高阁前。
阁楼大门口，站着两个公然身穿甲胄的汉子，手扶长刀，腰挂短弩，各类防具一应俱全，周身散发着训练有序的肃然意味。
“赵哥回来了啊！如何，上面那群憨货，可是又克扣了物资？”
人间风雪客刚刚放缓身形，其中一个守卫就上前打起了招呼，显然是跟她扮演的人很是熟悉。
面对熟人，这位天策府卧底没有露怯，而是冷哼一声，粗声粗气地张口怼了过去：“问这么多干甚，嫌自己命长？”
守卫也不生气，反而笑了几声，侧身让开大门，抬手示意她往里进。
然而人间风雪客却退了两步，看似随意实则小心地将手里的袋子放到地上，口中继续骂骂咧咧着：“你这狗材，让路作甚！当老子不晓得帮中规矩不成！”
说罢，她用脚虚踢了一下袋子，又退了一步，继续语气不善地说：“东西放这了，自己往里面叫人来拿，休要害老子送了性命！”
随后她全然不理会守卫反应，扭头就走，半点都没有犹豫。
月煌见她神态自然，似是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，而问话的守卫见“他”离去，却松了一口气，在另一个守卫“活该被骂，哪来那么多叛徒”的嘀咕中，转身进了阁内。
“看来刚才那番对话，从头到尾都是试探啊”
原地感慨了一阵，月煌只觉得换成自己，在这种情况下可能连一百个字的剧情都坚持不住，当下不由得对人间风雪客多了几分敬佩。
不过这么一停顿，她已经展开身形跑远了。
月煌连忙顺着气息跟过去，却发现她绕了很大一个弯，中间还偶尔停下做些别的事情做遮掩，如此反复好几次后，才重新拐了回来，偷偷摸摸进了与那五层高阁相隔两条街的一家酒肆。
地下溶洞里的房屋其实与地上没有太多差异，除了个别被地貌限制，显得有些别致外，整体上都和湖西坊的格局差不太多。
只是这里没有一个是普通人，从头衔来看，几乎所有人都来自于叫得上名字的江湖势力，偶尔甚至还能看到一两位隐藏了气息的大宗师招摇过市。
就像这家酒肆里，看起来其貌不扬，笑眯眯招呼着伙计端酒上菜的中年老板，就是位官府出身的大宗师武者。
其头衔，明目张胆地挂着“行军司马”四个字，只是没有写明是哪路军中的来历。
人间风雪客走进去后，稍微扫了一眼，径直走向角落里坐着两个人的位置，大大咧咧坐了下去。
那两人冲她拱了拱手，什么都没说，竟是任由她端起桌上的酒杯，自顾自喝了起来。
月煌没有靠近偷听，甚至连酒肆的大门都没有进去。
并非他害怕被一屋子宗师高手察觉，而是这里面坐了不少熟人。
熟得他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。
就像人间风雪客坐下的那一桌，其余两人头上的名字，分别是“我不喝咖啡（易容）”和“一条单身狗（易容）”。
至于头衔，前者是“纯阳宫暗探”，后者则是“丐帮弃徒”。
姑且不谈着身份头衔里隐约透露着什么了不得的信息，目光扫过酒肆内部，“一箭惊虹”“萌萌快跑”“求你让我读条”等等熟悉的名字分布各处。
放眼望去，几乎一大半都是游戏角色。
靠近门边的位置，更是飘着一个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出现在这里的“黑粉头子”。
惊呆了的月煌掐着隐身诀站在门口，心中填满了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