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比在藏剑山庄里半天一夜的漫长口舌,这次月煌只用了寥寥几句,就把这最后的活命机会给解释清楚了。
毕竟太多内情无法诉说,唯一能做的,只有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,把最关键的地方尽可能说明白。
陷入震惊和迷茫的月铭跌坐进椅子里,失魂落魄地勾着头,久久没有动静。
至于叶秋水,虽然同样惊骇莫名,但从头到尾只发呆了短短数息,就迅速平息了下来。
她甚至还有余力思考,最后总结性地问上一句:“所以,假如两个月后真的末日来临,只要我们捏碎你给的玉佩,就能把那个所谓的传送门召唤出来,躲进去,在一间永远无法离开的房间里,了此残生?”
月煌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这几乎是让她们去坐一辈子牢,如果有别的路可以选,他是真的不愿意见到这种结局。
刚才在解释时,他使用安全屋的权限,具象化出两个一次性的传送门激活装置,并将它们变成了寻常玉佩模样。
如此样式,除了照顾这一方世界的画风外,还考虑到她们可以贴身携带而不被人怀疑。
想都不用想,当末日临近,世间秩序会破败成何等模样,若是被人知晓她们这里有能存活下来的事物,哪怕代价是余生都被关在牢里,恐怕也会不要命地争抢。
通过仪式逃出此界的名额有限,而且从游戏中投影来的角色们,显然是要被排除在外的。
也就是说,到时候,这世上会有几十万,甚至上百万的满级角色,顶着大宗师境界的陆地神仙战力,陷入生命最后的疯狂。00小税罔 哽欣罪全
哪怕只是想想那个场面,月煌就不寒而栗。
可惜,自己那个安全屋容量有限,权限中虽然给出了五个可供申请的“有限居住权”名额空缺,但他亲身体会过,一个人尚且有些拥挤,赛进去两个人,已经是极限了。
而且那绝对不会是拯救,而是从一个地狱,被送进另一个地狱。
人关久了,是会疯的。
更不用说还有那该死的凝滞协议,稍有松懈,就会被它变成一具石像,没有外力干涉的话只会永久停留在那里,与死去几乎没有差别。
想想吧,未来某一天他回到了安全屋里,两个女疯子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撕咬,用口齿不清的话语大吼着各种污言秽语,该是何等让人崩溃。
或许推开门看到两尊栩栩如生的雕像,各自维持着生前最后的神态动作,让人忍不住猜测,意识被放缓到凝滞的那一刻,她们心中到底是苟且偷生的麻木,还是求死不能的怨恨。
呵,算了吧,月煌是一个都不想选。
因此,在来成都的路上,他心中一直在纠结,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她们。
告诉她们,就要想尽办法维持她们做人的尊严和理智,那般滋味,说不定和“久病床前无孝子”如出一辙。
等到情分被夜以继日的折磨消耗殆尽,月煌完全不敢保证,自己是否还能对待她们一如当初。
可若是不告诉她们,又相当于手握空余船票,却眼睁睁看着岸上的亲友被洪水吞没。
此后余生,他大概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如果观察细致的月铭看出些许端倪,又在叶秋水面前公然点破,月煌可能还要纠结许久才能做下决定。
不过事情这般脱离预期,倒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至少省去了他一段时间的辗转难眠。
眼见月煌点了头,叶秋水沉默了一阵,见月铭还是勾着头不说话,只能叹息一声,将手里摩挲许久的玉佩扔了回去。
“你拿回去吧。”
随手将刚才还对着玉佩哈气的阿彪抱紧怀里,稍微捋平它弓腰而立的炸毛,女堂主如释重负的笑了笑,轻声说道,“我好歹也是他人妻室,生同衾死同穴,哪有独自逃生的道理。”
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:“况且,若是真的跟你走了,那岂不是要留下跟徒弟私奔的诽谤?哈,你可莫要害我被浸了猪笼啊。”
神色复杂地接过玉佩,月煌没有立刻应声,而是欲言又止了好一阵,才缓缓开口:“那就先放在我这里,若有一日你改了心思”
他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,但他相信叶秋水一定懂得。
微微摇头,女堂主默不作声地看向了月铭。
从拿到玉佩开始,她就保持着勾头的姿势,一动不动到了现在,哪怕听到他俩的对话也无动于衷。
和叶秋水不同,月铭事先听了半天一夜的绝望讨论,所以比她更清楚,手上的玉佩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她已然死心过一次,本以为再也不会被任何事物催动心智,可那扇传送门开启的时候,脑海中霎时一片茫白。
以至于之后月煌又说了些什么,甚至连玉佩入手的事情,她都记不得了。
由于诞生时日太短,仅仅四年的人生中,她更多时间都在山庄内埋头修炼,前来成都帮师父站场子之前,她从未离开过超过一月时间。
可在成都待了没多久,就碰上了天地灵机骤变,小宗师境界的藩篱解除,她收到门中飞信返回山庄突破大宗师境界。
!有着游戏等级赋予的惊人天赋,她用了半年时间就破关而出,成为大庄主之外,藏剑山庄第一批大宗师强者,名震大唐江湖。
本以为这下总算有了独自闯荡江湖,开创一番事业的资本,结果却好死不死的,碰上了这天杀的灭世灾劫。
作为第一批大宗师,她有资格获知这一不曾流传的真相。
于是为了防备其他势力抢夺仪式资材,出关后她就被限制离开,至今已过去两年多。
虽然早已有了苗头,但月铭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游戏角色,更是一团被关在虚拟世界的数据。
每个失眠难耐的深夜,她都会飞到附近最高的山顶,仰头看着漫天星辰,哀叹自己尚未开始就被迫结束的人生,低声咒骂这该死的命运。
踏足巅峰的武者,从来都是骄傲的。
她渴望活过这场劫难,渴望用自己的手改变一切,哪怕最后难逃一死,也要烈火烹油般轰烈,夺目绚烂如烟火。
而不是躲在门派里,活得像个看门狗,苦苦等待明天是否会有一个名额,能够赏赐到自己头上。
这么想的人不止她一个,将想法付诸现实的更是有双十之数,只是结局凄惨,想想都令人发憷。
运气最好的那个,好歹留下了全尸。
剩下的,挫骨扬灰已然是寻常下场,葬身狗腹此等羞辱,都能算得上难得的宽容。
不管为门派出过多少力气,也无论生前地位何其尊贵,只要站出来挑战权威和规则,当场就会如蝼蚁般遭到雷霆镇杀。
月铭怕了。
于是她沉默且焦躁地,迎来了月煌重新出现的那天。
这位神出鬼没,长久以来都只能靠特殊手段回忆其存在痕迹的兄长,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。
以及从未想过的动摇。
坐在椅子上,师父和师兄的谈话清晰传入耳中,可她却半点都听不进去,眼中茫茫一片,似有两个字分居左右,等待她倾尽一切去选择。
左边是生,右边是死。
苟且偷生的生,毫无尊严的死。
她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,只是坐着,不知所谓地熬着剩下的时间。
叶秋水的目光在她身上大量许久,像是明白了什么,眉目间闪过一丝黯然,而后看向月煌,尽可能随意地说:“铭儿还在思量,当下时日尚早,不如陪我出去走走,见识见识为师辛苦打下的家业吧。”
大概是为了暗示他尽快同意,很久以来都没有再以师父身份说话的她,在“为师”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。
月煌听得明白,眼神复杂地看了勾头沉默的月铭一眼,轻轻回了句:“一切听师父安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