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改变，好似一道电光从云层中划过，当你听闻雷声闷响，已然错过了最为夺目的光亮。
笑闹着结束了一场持续到半夜的三连开黑，第二天，楚煜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一整个暑假，他再也没有在群里说过一句话。
最开始的时候，月煌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。
甚至还在为没人天天催着赶着，拉他去玩那些根本体会不出乐趣的网络游戏，而感到由衷的开心。
因为痛觉系统的关系，月煌极为排斥那些傻站着相互砍的网游，反而更钟情于角色性能较高，且拥有无敌帧，可以实现无伤通关的单机类动作游戏。
手机上可供游玩的游戏并不受平台影响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，他玩遍了鬼泣、战神、忍者龙剑传等知名ip，最后更是沉迷于怪物猎人p3这种发布在psp掌机上的游戏，连着熬了几个夜。
等到月煌在某个清晨悠悠转醒，下意识拿起床头手机查看时间的时候，才意识到“奇葩小分队”的群聊里，已经快半个多月没有动静了。
这显然是不正常的。
碧落也就算了，她基本上不会主动挑起话题，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扮演某个人类的小迷妹，人设贯彻得非常到位。
可是在路边看到两只蚂蚁打架都要拍下来发群里的楚煜，没道理会消失这么久。
心中忽然升起某种关于意外的担忧，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，犹豫再三，先去打开了剑三的游戏图标。
登入游戏后迅速点开社交界面，仅有两人的好友栏里，楚煜和碧落的头像都灰着，同时在头像右下角处，多出了一个小信封模样的图标。
在这款网游的设计中，只有超过一个月没有上线的人，才会被标上这么个图标。
他们三个很久之前就因为赛季末太过无聊，a掉了剑三，转头入了其他游戏的坑，至今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。
“这俩人，难道背着我偷偷去玩别的了？”月煌乐观地想。
最近这段无人打扰的日子过得实在开心，他很想就这么把事情糊弄过去，继续带着艾露猫去跟火龙大战三百回合。
不过无论如何安慰自己，心里总是压不下对楚煜人身安全的忧虑，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。
先发出一张震惊的表情包，而后快速敲出一行字：“惊了，刚发现群里这么久都没人说话，你们在忙啥啊？”
没人理他。
隔了大约十几分钟，就在月煌快要忍耐不住给碧落打个视频电话过去的时候，私聊中，终于有了动静：
“碧落：别试探了，他最近很忙，短时间里应该是没心情玩游戏了。”
忙点好啊，至少人是安全的
长长松了一口气，月煌随意问道：“那你呢？最近又在忙什么？”
“自己猜去吧。”
无情地甩出这么一句后，无论他再问些什么，碧落那边都没了半点回应。
自顾自嘟囔了一阵，左右没什么事可做，又不想拉下脸主动跟楚煜说话，月煌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后，最终还是在百无聊赖之中打开了游戏。
“等那混蛋忙完，应该就会冒出来跟我们炫耀，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吧”
可他怎么都想不到，这一等，就等到了半年之后。
半年时间里，月煌问过碧落很多次关于楚煜的近况，但这女人总是神神秘秘的，始终不肯吐露任何有用信息。
除了知道那个混蛋活得好好的，他什么话都套不出来。
期间，月煌试过直接给楚煜说话，但不管他绞尽脑汁编出多少令人在意的话题，甚至连男生之间不可示人的黄色废料都抖了出来，也没能收到一丁点的回应。
人很安全，却怎么都联系不上。
按照月煌身为武者的思路，这家伙若不是在逃命，就应该是在闭关。
而且还是不突破就永远不出来的死关。
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。
夏隐秋出，叶落入冬之时，寂静了许久的群里，终于跳出了一个久违的头像。
“哥们四级过了！还考了个计算机等级证！哈哈，闭关大半年，今天终于出关了！！！”
楚煜像个孩子一样在群里说了一大堆话，言语中全是熬过某个考验的庆幸，以及憋闷许久后，重见天日的畅快。
他反复对月煌道着歉，诉说自己是如何在暑假前骤然醒悟，而后又是如何发奋图强，强迫自己远离社交软件和游戏，苦行僧一样在图书馆闭关半年的艰苦经历。
对此，月煌嘴上骂骂咧咧，用最尖刻的词语痛斥“如果再这么玩消失就连朋友都没得做”，可心里倍感轻松之余，仍旧充斥着目睹友人成长的欣慰。
混日子一样浑浑噩噩三年后，楚煜总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尽管有些迟，但总归不算太晚。
眼看着氛围正好，连单机游戏都玩得有些腻味的月煌，主动在群里说：“老话总是说劳逸结合，为了庆祝你出关，咱们去打个竞技场吧！或者lol开黑，搞个奇葩阵容去爽一把？”
！本以为憋了半年没碰游戏的楚煜会欣然同意，然而他却不无遗憾地回绝了：“下次吧，只剩半年就要毕业了，我最近要开始准备实习，还有毕业论文。”
“听说找实习公司还挺麻烦的，这一届的论文卡得也严格，估计整个后半年我都没时间再玩了。”
“等我体验了上班族的滋味，还要决定要不要考研，或者听爸妈的，回家准备考公”
“更何况我为了闭关，之前把所有游戏都删掉了，就校园网这破网速，重新下载回来，估计黄花菜都凉了，哈哈。”
“你们玩吧，等我安稳下来，再去找你们开黑！”
一番话接连而至，显然楚煜早已斟酌过言辞，才会如此没有半点卡顿地说出来。
从这份用心的程度来看，他确实是将群里另外两人当成了重要的朋友。
只不过，刚刚提起心劲，手指都放到游戏图标上的月煌，不由得愣住了。
他忽然觉得楚煜变得很陌生。
恍惚着，心里话默默流动至指尖，缓缓敲打了出来：“这段时间，感觉你变了好多啊。”
“人总是要变的。”
回应他的，是充满自信的笃定。
话未说透，但月煌却像是听到了数之不尽的心声。
消失的时间里，楚煜必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至少在遭遇重大变故之前，他的心念都会如铁一般难以动摇。
月煌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此前很长一段时间，他也是如此坚定着，走出了藏剑山庄，走进了诡谲江湖，一脚踩入现实和虚幻的边界。
被推着，甚至可以说是被鞭子抽着向前走。
他早已不是那个缩在墙角里，被突然出现在人们头顶的绿色名字，吓到想要自戳双目的青涩弟子了。
“是嘛。”
月煌笑了起来，“那就先祝你好运了。”
“会的！”
仍在劲头上的楚煜，用力给出了承诺。
始终没有怎么说话的碧落，则默默发出一张名为加油的表情包，为这场久别重逢的短暂交谈，画上了最后的句号。
此后，的确如楚煜所说，他彻底陷入了忙碌之中。
为大四的课业，也为今后人生走向的选择，每天都兵荒马乱的，果真是再也没有了玩游戏的空闲。
尽管难得的闲暇时分，还是会在群里聊些有的没的，但总是寥寥几句，根本勾不起原本的热闹。
与之相应的，碧落不知在忙些什么，同样是寡言少语，最后哪怕楚煜久违地说些什么，她也没有再急切着秒回过。
逐渐没了生气的群里，只有坐牢做到怀疑人生，玩腻了游戏、看烦了小说动漫，整个人天天愁闷地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的月煌，偶尔发出一些自言自语。
三年牢狱之灾的第一年，由一半欢快开启，又在枯燥乏味中走完剩下一半。
之后的日子，更是彻底沉浸在了悲苦的冷色调之中。
当各类娱乐已经无法再触动他逐渐麻木的内心，通过群里的只言片语观察楚煜的人生，就成了唯一的消遣。
楚煜并没有像他幻想的那样，意气风发地走完大学剩下的时光。
实习工作比他想象中还要难找。
他学的是市场营销，按照课本上给出的职业规划，最适配的应该是策划、广告、调研、管理等等职位。
可实际上，他所能选择的只有基层销售岗位。
至于其他岗位，不是需要工作经验，就是对某些专项技能有硬性要求。
再加上楚煜就读的学校没什么名气，社会资源也一般，前来学校招聘的大公司只有一两个，名额极为有限。
于是在招聘现场转悠了一整天后，四处碰壁、连遭打击的他，几乎是以卑微到极点的态度，通过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的面试，成为一名月薪1000元的实习销售。
第二天，兴冲冲地换上路边摊买来的便宜西装，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公司地址时，他宛若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。
公司藏在居民楼之中，打通了客厅和主卧墙壁的空间里，两两一排放了四张桌子，再配上三台一看就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烂货电脑，便是这家公司的所有了。
楚煜被安排在唯一一张没有电脑的桌子前，简单告知了公司主要售卖的货物后，就开始拿起座机，按照一张写满手机号的纸，一遍遍地打着骚扰电话。
哦，老板说了，这叫电话营销，每个金牌销售都是以此起步的。
顺带着，他还对楚煜画了一张“之前有个小伙一个月不到就收入过万”的大饼。
为了这张连味道都闻不到的饼，还未彻底走出象牙塔的男大学生，就这么在电话里被人骂了一个月。
期间，他还跑了两个展会，顶着层层白眼，发了上千张宣传页。
可笑的是，直到楚煜在这个月最后一天提出辞职，他还没有弄明白，这公司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他第一次知道，对外宣传的货物，是可以和真实货品根本不搭边的。
！辞职之后，他又自己找了一些看似正经的公司面试，靠着还算不错的外貌形象，整体来说还算顺利。
然后他就发现了，学校里学来的，在现实中基本派不上用场。
经历了无数白眼和训斥后，楚煜艰难熬过实习，带着证明材料，浑身疲惫地回到了学校。
令人欣慰的是，班里的大部分同学都和他一样，肉眼可见地遭受过社会的毒打，一个个全部如泄了气的皮球。
只有很小一部分人高傲地仰着头，讲述自己过去这段时间的成功经历。
那一刻，所有人都切身明白了，为什么老师和学长学姐们总是喜欢说，“找工作时流下的汗和泪，都是选专业时脑子进的水”。
返校后的第一次聚会上，气氛格外沉闷，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地想着事情，偶尔开口，也是令人扫兴的叹息。
回到寝室后，楚煜和室友们更是关着灯谈论到半夜。
兴许是知晓相处的日子所剩无几，大家都没了遮掩，互相说了不少心里话。
他这才知道，那个总喜欢跟他对着说话阴沉家伙，毕业回家就要继承家族企业。
他总看不上的老实人，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公务员，之后也会专心回家考公。
天天沉迷游戏，总试着拉他回去玩魔兽世界的死宅，早已被安排进了亲戚家的公司。
关系最好的消瘦青年，家里有两栋楼
细细谈论下来，竟然只有他自己，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。
那天楚煜在群里说了很多话。
月煌印象最深的，是他发癫一样敲出的文字：“这些年这个瞧不上，那个不想搭理，结果，原来只有我是个沙比！”
“他们从上学的第一天起，就知道自己有退路！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我，还傻呵呵被他们带着，一起玩了这么多年！”
“我们只是碰巧做了几年室友而已，阶层不同，哪里有资格平起平坐！”
“我真蠢啊！”
月煌不知该如何安慰他，碧落也没有言语，不知是同样失语，还是把话放进了私聊里。
总之，发泄一通的楚煜很快归于沉默，月煌犹豫许久，终究还是把未发送的文字全都删掉。
他相信碧落会处理好的。
到了第二天，楚煜恢复了正常，继续和室友有说有笑的，毫无察觉一般等待毕业的日子临近。
时光流逝如水。
分别前最后一夜，一群人坐在酒桌前，热热闹闹说了几句话后，就陷入了无尽的沉默。
那是他们四年来，喝的最沉闷的一场酒。
回到寝室后，有人哭了。
楚煜没哭，但在离校前，送走了最后一个人，他独自坐在桌前，看着空荡荡的床铺，终究还是落下泪来。
他情绪波动的应该很厉害，以至于拉着行李来到学校门口，按照约定，在临走前和赵青鸢再见上一面时，两只眼睛肿的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似的。
没有嘲笑他，当年那个一身古装惊艳了一整个夜晚的女孩，眼圈也是红红的。
“我要回东北了。”
这是赵青鸢的第一句话。
楚煜勉强笑了笑，同样说道：“我也要回河南了。”
“是啊，两边离得很远的”
说话间，女孩稍微靠近了一点，声音微微低沉，但眼睛里却仿佛亮起了光彩。
“所以，今天你再不留我的话，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机会见面了”
纸面上聊聊数语就跳过的岁月中，有些事，早已是心知肚明的秘密。
楚煜抬起头，四目相对的瞬间，脑海中似是流淌过千言万语。
然而在期待的目光中，他默默退后一步，苦涩开口：“我会去看你的。”
时光，仿佛短暂凝固了一瞬。
一双眼眸中渐渐熄了亮光，伴着叹息，化作略带哽咽的轻语：“那我等你。”
话毕，女孩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，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。
不过才走出两步，她还是回过头，玩笑一般说道：“你知道的，我耐性很差，可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用力点了点头，楚煜同样挤出一丝微笑，只是那笑容难看得厉害，惹来女孩嫌弃的白眼。
“走啦！”
背对着挥手再见，晴朗的日子里，宛如一场不久之后就会重逢的短暂告别。
然而又是一年世事变迁，告别依然是告别。
没有谁去追逐谁的背影，也没有谁真的会在原地等上太久。
将麻木摆在脸上，再把悲伤藏在心中，装出世故模样，日子就这么不知不觉过去了。
通过只言片语旁观一切的月煌，终于迎来了出狱的这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