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之后,每个下雨天都是一场难熬的萧瑟。
楚煜慢悠悠走在校园里,手中撑着一把灰伞,小心地将几兜冒着热气的塑料袋护在伞下,免得被秋雨打凉了室友们的午饭。
今天是周六,周五晚上的游戏狂欢夜,强行将一整个上午的时光都化作七仰八叉的酣睡。
最先醒过来,也是最先顶不住饥饿要出门吃饭的楚煜,自然就成了一整个寝室的希望,带着五份饥肠辘辘的凶狠食欲,开开心心地在食堂磨蹭了半个小时才往回走。
他当然是要先把自己喂饱,才能轮到那群谄媚地称呼自己为“义父”的傻孩子们。
身为室友,唯一的良心所在,大概就只剩下不让人吃冷饭的仁慈了。
只是这雨下得不小,路走的艰难,这份仁慈多多少少还要再打些折扣。
避开地上的水坑,楚煜目光扫过被秋雨浸泡的黄叶,心中莫名有些恍惚。
曾经也有一个下着秋雨的日子,他蹲在房檐附近,一边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裳,一边呆呆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下,被雨水打落的满地枯黄。
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,只是一个落榜少年脑子空空地对着秋雨发呆,身后的房间里,偶尔会传出令人难堪的争吵罢了。
日子一直在变,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,就连石榴树也破败得成了火堆里的燃料,但唯独不变的还是这雨打秋叶的愁绪。
揉了揉被冷气吹得发酸的鼻头,楚煜收回目光,看了眼距离不远的寝室楼,下意识想要掏出手机给某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女生说句话,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空余的手可用了。
自嘲地笑了笑,刚刚泛起的心思骤然淡了许多,他仰起头继续朝前走去。
大概三四分钟过后,楚煜坐到自己的椅子上,满屋子感激“义父”的虚伪言语已经彻底散去,只有大口吃饭的咀嚼声此起彼伏。
收敛了笑意,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,最后还是松开握住鼠标的手,拿起手机随意刷了起来。
他并不知道,电脑桌面下方的任务栏居中位置,有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,满头绿发的女子,正坐在深绿色的沙发上,斜着叠起一双赤足的长腿,嘴角含笑地看着他。
“回来了?”
她坐的很端正,优雅地抱着一盏凭空冒着热气的茶杯,微微仰头,仿佛是见到出门打酱油的孩子平安归来,欣慰又关切地询问着。
“你出门时带了伞,我才知道外面下了雨。”
“秋雨啊,一场雨就是一场凉,你可别把自己冻感冒了。”
“说起来,你这些室友也真够过分的,让你一个人带了五个人的饭,盖浇饭热干面的也就算了,点排骨汤羊肉泡馍的是真没把你当人啊!”
“知道吗?你不在的时候,他们私下里还在讨论你,说你这几个月变得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“被前女友甩了,又没追上新女友,天天愁眉苦脸地摆弄你那破相机哈哈,这群小家伙,还说什么要帮你联系精神病院,真是笑死人了。”
“不过你真的有点消沉啊,还不如你捏出来的那个小家伙有斗志。”
“他进去gta5已经一个多小时了,我是不觉得他会遇到什么危险,只是最近那些高级ai动作闹得有点大,说实在的我有点担心,他会不会被游戏管理员欺负”
“不过等他出来,你们俩应该就能好好聊聊了,说不定那个闷头闷脑的愣头青,还能把你带的阳光一些。”
“嗯,你应该是吃过饭了,真不打算玩会儿游戏,或者看个动漫?”
“你扣手机扣的似乎有点开心啊,真想赶紧让他把电脑带回来,好让我钻出去,亲眼瞅瞅你到底在捣鼓什么”
“放心,姐姐我不会打扰你的,只是你在我面前,可绝对不能有秘密哦”
满脸微笑地对屏幕外的楚煜说着越来越不对劲的话,自言自语了一阵的碧落忽然神色一顿,转头看向前方紧挨着另一张空沙发的桌面壁纸处。
月煌曾在那里走进了一个泛着扭曲光影的圆形传送门,之后门户闭合,再也看不出一丁点异样。
而现在,那里却出现了一扇方形双开门,门上没有数据显化的痕迹,反而如同一扇真实存在的铁门一样,漆着与二次元美女壁纸格格不入的浅淡黑灰。
碧落刚想起身查看,不料那扇铁门猛地向外推开,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门后摔了出来,沉闷直挺地倒在地上。
任务栏的宽度勉强能塞下一个人,他这番笔直倒下,堪堪将头顶在分割现实和数据的屏幕之前。
只是他束在脑后的雪白长发却被惯性拽着向前甩了出去,在接触到屏幕的瞬间,立即化作一蓬碎裂的像素,眨眼消失不见。
看着那长长的马尾已然变成兔子尾巴,碧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,随后将目光落在那人背后,再也挪不开眼睛了。
倒在地上的这个家伙,背后竟然插着一把剑。
!剑刃狭长,没有剑格,握柄更是一片光滑的玉色,显然不是用来格斗的武器。
碧落第一时间想起了某种只存在于文艺作品中的神仙器物。
她向来淡定优雅的面容上,罕见地扬起了惊骇莫名的怪异神色。
而另一边,将人吐出来后,那扇铁门试着关了一下,发现自己被地上那人的双腿绊住,干脆演都不演了,门尚未闭合就直接原地消失。
在它消失前,碧落曾向里面瞟过一眼,入眼处只有一片深渊似的漆黑,吸扯着目光不断向深处坠落。
还好它来得突然,跑的也快,不然碧落真有些害怕自己会不会被吸进去。
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,她上前一步,伸出一只脚踢了踢地上半天没有动静的白发男子。
“你是月煌吗?”她不确定地开口问道。
白发、古装、男性,这三个要素明显符合月煌的特征。
只是在碧落的印象中,月煌的头发虽然白了不少,但依旧能看到不少黑发,远没有这般雪一样的纯白。
而且她记得很清楚,月煌一直都穿着朴素的灰色麻布衣裳,眼前这个家伙,却是一身贵气十足的金丝罗缎。
不仅衣角绣着金边,更有不少一眼就能看出很值钱的玉石装饰其中,搞得碧落都想扣几块下来玩玩。
听到她的声音后,白发男子的身体微微动了动。
碧落皱起眉头,像举着板砖一样将茶杯握在右手上,另一只手则随着她俯下的身子,将地上的人翻成侧躺姿势。
白发男子的脸上戴着一副镂空面具,虽然造型有些诡异,但在贵气十足的衣服映衬下,竟然让碧落很想夸上一句“别具一格”“又丑又帅”之类的赞誉。
她本以为这家伙不是死了就是昏迷过去,结果人刚翻过来,她就从面具上看到一双溜溜直转的眼睛。
不得不说,哪怕富贵气再如何养人,这副模样还是过于吓人了点。
碧落自然也不能免俗。
短促且压抑的尖叫声骤然响起,紧接着就是重物砸击头颅的闷响传来。
等到她喘着粗气退后几步,再看向手上依旧冒着热气的茶杯,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
愣了愣,有些尴尬地将茶杯放进虚空之中,碧落小心地凑过去,低声问:“死了没?”
回应她的是一双白眼。
毫无疑问,能戴这种风格面具的古代人,除了月煌不可能有别的了。
与此同时能从那茶杯下保全性命,没有当场被砸得数据迸裂,整个头都化成一片烟花炸起的自主智能,大概也只有月煌这个被一堆管理员加持过的怪异存在。
可惜现在他被砸晕了。
碧落伸手在他脸上打了几下,确认没什么作用后,很干脆地将他重新翻过来,安安稳稳地趴在地上。
“至少这个姿势睡起来没那么难受”她小声地安慰自己。
如此一来,月煌背后的奇怪长剑,也就显得格外碍眼了。
碧落眼中亮起一道幽光,发射出两道肉眼无法观测的光纹,对着这把剑扫描了好几遍,依旧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。
幽光消散,她轻轻捏住了下巴,口中念念有词:“竟然是乱码感觉有点像是某种加密手段,可能是某位管理员的手笔只是为什么不做成任务奖励发给这孩子,非要这么折腾他,再用如此吓人的方式送出来?难道”
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那光滑得几乎毫无摩擦力的剑柄。
手刚一放上去,她的眼睛就又亮了起来。
“果然,这东西的表层程序上做了不少伪装何必呢,弄这么麻烦,到最后还不是要打碎掉”
碧落嘀咕着,手掌缓缓发力,将长剑一点点拔了出来。
她的动作很谨慎,仿佛不是在拔剑,而是在剪炸弹的导火线。
等到剑尖彻底离开那缀着金丝玉石的华贵衣衫,她看到被剑刺穿的位置上闪过一道微光,衣服破口,以及下方不停渗向周边的血迹,全都随之消失不见了。
对此,碧落的评价只有一句:“多此一举,这种特效渲染除了浪费算力,还有别的意义吗?”
正准备好好研究一下手中的奇怪长剑,晕倒在地上的月煌却是当场转醒,猛地抬起头来。
“女侠饶”
这倒霉孩子神志未醒,也不知之前是在向谁求饶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就张口大喊了起来。
可惜这突兀的动作又一次吓到了碧落。
随着一道短促的尖叫,刚刚拔出来的长剑,又被某个女人于慌乱中失手插了回去。
好巧不巧的,位置还是之前那里。
就这样,月煌求饶的高呼还未喊完,便再一次白眼一番,重新陷入昏迷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