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大概是月煌第一次以旁观者角度，亲眼目睹玩家对着屏幕玩游戏的场面。
在此之前，他要么是屏幕里被操控的那个，要么就是被全屏放大的游戏窗口吞进去，换了个视角出现在那片陌生又熟悉的游戏之中。
像如今这样悠哉悠哉舒服坐着，抬起头看游戏里人飞马跑，回过头再看玩家在那边敲键盘滑鼠标的体验，当真是新奇无比。
“如果能上壶茶，再来点干果点心，那可真就是勾栏听曲的雅座享受了啊。”乐呵呵之余，月煌不免遗憾地这么想着。
可惜，绿发女人显然没有凭空造出吃喝的能耐，否则也不用抱着不停冒着热气的空杯子，干巴巴地对着游戏窗口发呆了。
从神色中的细微变化，不难发现，她其实对看楚煜玩游戏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兴趣。
之所以要弄出两个沙发坐着，大概是等待管理员申请下一个游戏穿越权限之余，让月煌稍微休息一会儿，顺便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吧。
感受着没有说出口的善意，月煌心中暖暖的。
于是他斜着眼看向屏幕外，已经开始面目呆滞，逐渐进入玩游戏状态的楚煜，微微摇头嘀咕了句“你看人家多懂事”，之后便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，默默欣赏起游戏。
楚煜控制的显然是月铭。
英姿飒爽的藏剑女侠此时正飞在天上，不断切换着姿势向前飞跃，直到气力值耗尽才会降落地面，随便找个位置打坐调息。
就这么飞空了两管气力值，她终于在翻过一座山峰之后，来到了一堆绿名聚集的地方。
月铭刚刚落地，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响了起来。
循声望去，屏幕外的楚煜已经开始兴奋了，双眼发光地在聊天框打字说话，连呼吸都在不断加重。
再看向聊天框，那里面的信息像是刷屏一样不断向上翻滚，楚煜打出来的字刚发送出去，眨眼不到的功夫就看不到了。
不过这种乱糟糟的场面里，说不说话也没什么用了。
堆积成块的绿色名字下，是一群穿着打扮各异的玩家，他们控制的角色分属不同门派，此刻以穿模的方式交叠在一起，莫名有种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开武林大会的荒谬感。
尤其是他们几乎全程都在蹦来蹦去，仿佛地面烫脚一样不肯消停，显得精神也不怎么正常。
正当月煌看得眼花之时，界面正中央弹出一个小窗口，里面显示的好像是有人在邀请月铭加入队伍。
不等他看清楚其中内容，楚煜就随手点了同意，屏幕左侧立刻出现一个挤满名字的列表，其中为首的那个，赫然是月煌极为眼熟的“纸鸢”。
与此同时，游戏窗口之外忽然跳出来一个聊天窗口，上面同样挂着“纸鸢”的名字，却是她发过来一个以“yy”为首，后边跟了一排不规则数字的字符。
楚煜回复了句“看到了”，之后短暂关掉了游戏窗口，在桌面打开了一个月煌此前没见过的图标。
那似乎是个用来隔空说话的工具，楚煜将那一排不规则的数字输入进某个栏位后，月煌耳边立刻就传来了一阵吵杂的交谈声。
楚煜清了清嗓子，一边重新打开游戏窗口，一边以按耐不住兴奋的语气说道：“我来了我来了，这次是要打谁？”
交谈声为之一静，而后几个女子的嬉笑声响起，却是纷纷调侃起他来：
“呦，疯叽来啦，这次打算用什么姿势死人堆里啊？”
“渣男啊，刚打上段位就跑路了，要不是纸鸢说能联系上你，我们真以为你人间蒸发了。”
“这次记得先把‘片玉’洗出来啊，帮战人多我可顾不上奶你。”
“今天来了几个新人，你赶紧爆张照片出来，给新人们开开眼~”
莺莺雀雀的调笑声萦绕耳旁，显然都是和楚煜关系不错的女孩子。
趁着人多口杂，月煌不禁酸溜溜地低声自言自语：“这家伙桃花运还挺旺的”
旁边的绿发女人轻轻一笑，投过来一个满是关爱的眼神。
楚煜的声音适时响起，却是浑然不顾熟人的调侃，意气风发地来了句：“少说这些没用的，先打架，打完咱们拜把子都行！”
此言一出，调笑声立马平息下来，熬过了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，接下来便进入到了无趣的战术安排环节。
嘴角抖了抖，月煌张了好几次口想要说点什么，最终只能在无奈中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你在期待什么谈情说爱的场面吗？”
耳边响起绿发女人压低嗓子的声音，“别想了，这孩子现在看见女人就头疼，估计没几年时间都缓不过来的。”
月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一个劲的点头。
想想也对，在这个年纪遭遇了这样憋屈的爱情变故，换作唐朝那边的年轻人，怕不是当场就要出家做道士去了。
至少楚煜除了眼里根本没有性别之外，看起来还算正常。
接下来，无聊的战术安排大概持续了五六分钟的时间。之后他们又换了个频道，没了自由说话的权限，只能听一个顶着破锣嗓子的男人，在耳边卖力地喊着一些调动情绪的热血言论。
！如此又熬了几分钟，终于在一阵兴奋的呼喊中，屏幕里的玩家全都动了起来，齐齐向着一个方向施展轻功飞了起来。
不得不说，看着一群顶着绿名的玩家抱团起飞，这样的场面还真是让月煌心神一荡。
这里全都是满级角色，放在游戏里可能随处可见，但要是在现实中，那可就是上百个小宗师境界的高手啊！
如此阵容，就算有人说他们是去造反，月煌都不会有丝毫的怀疑。
在楚煜控制下的月铭，此刻并没有立刻去追赶大部队，而是尽可能地拔高身形，远远缀在后边的高空中，以最节省气力值的方式，顺着惯性向前俯冲。
这么做的不仅是他，身旁还有不少人也是这般作态，星星点点地分布在他附近，俨然是与下方大部队分成了两队。
月煌看不明白楚煜还有附近的玩家想做什么，不过很快，当一堆红名出现在屏幕中之时，他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由于离得太远，下方的玩家角色已经看不清楚了，只能看到一团绿名和一团红名迎头撞上，然后迅速交错在一起，混成满地的色块疙瘩。
以真实的江湖厮杀而言，遇上混战时，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偷偷摸摸钻到敌方腹地，或用奇兵突击敌方首领，或以大规模杀伤招式，来一个中心开花。
高高飞在天上，正好是最方便看清局势，迅速抵达腹地的位置。
果不其然，下面开战后，伴随着烟花般此起彼伏的技能光效，天上的这些人开始调转姿势，各自朝自己看中的位置砸了过去。
从武器和装束来看，这些人里面最多的就是背负轻重双剑的藏剑弟子，其后则是手持长枪的天策军士，至于剩下的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了。
和身边的玩家一样，楚煜也很快找到了目标，控制月铭在天上翻转腾挪一阵，最后朝着一块红名聚集的地方落了下去。
就在月煌担心这么高的距离会不会摔死的时候，人在半空快要落进红名堆里的月铭忽然一个二段跳，止住下坠势头的同时，直接随着楚煜连续摁下的键盘，快速给自己上了一堆buff。
有化解伤害的“泉凝月”，还有提高闪避机率的“云栖松”，以及扩充剑气增强伤害的“莺鸣柳”，甚至趁着时间充裕，月铭身上还多出了一层属于江湖武学的“猛虎下山”增伤气劲。
总之，尽可能将一切能用上的技能都摁了一遍后，楚煜终于喘着兴奋的粗气，念出了铺垫许久的技能名字——
“风来吴山！”
游戏中，一个双手拎着宽大重剑旋转不休的女侠，甩着一轮金色的巨大剑光，在一团金风环绕中直直落下。
虽然距离那些红名玩家还差了些高度，但他们身上却整齐飘起伤害数字，混在一起塞满了整块屏幕。
期间，月煌不断看到界面中央跳出一些“斩杀”的血字，耳边也不知哪来的女人，随着血字不断重复“杀一下”“再来一刀”之类，听着让人莫名有点热血沸腾的话。
一整个风来吴山转完，月铭甚至都没有落地，下面至少已经躺了七八个尸体了。
此时楚煜那边的操作还没有停下，手指敲击键盘的频率比刚才更是快了几分。
只见游戏里的月铭以严重违反常识的方式，人在半空无从借力的情况下，猛地举起重剑向前跳出十数尺，在空中砸出一团夹杂着尘土的冲击波。
紧接着她快速抽出轻剑，在追击而来的一堆技能光效中，凌空施展轻功再度向前猛地飞窜三次，最后再盯着远处一个红名玩家快速冲去，便惊险又刺激地从红名堆里逃了出来。
月煌看得分明，显示月铭血量的槽里，此刻只剩下了一点血皮，几乎是磕磕碰碰就要死的程度。
所幸这边有不少绿名玩家，其中一个穿着紫色衣裙手拿毛笔的柔弱倩影立即靠近过来，手中绿光一闪，月铭的血量就迅速恢复了一小半。
接着她双手一环，毛笔在手中旋转一阵，逐渐亮起一团更亮几分的绿光，大约一两秒后，随着她双手扬起，绿光快速转移到月铭身上，直接将剩余的血槽彻底补满了。
替月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，月煌却不由得皱起眉头。
不知道为什么，这套手法，还有施救的那个玩家角色，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。
救人的是一位万花谷女弟子，看那两个技能就可以补满血槽的奶量，再加上一个技能读条半天的特色，显然是个专修治疗心法《离经易道》的玩家。
至于名字
血量补满后，楚煜一刻不停地跟自己瞄准的红名玩家缠斗起来，刚好那位万花谷女弟子正站在一旁读条摆poss，一行“求你让我读条”清晰无比地入了月煌的眼帘。
“这名字，我一定是在哪见过！”月煌斩钉截铁地想。
只是那应该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情，至今为止经历了那么多，早就被扫进了回忆角落深处，饶是他苦苦思索了快半个小时，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！等到他决定暂时放弃，晕头晃脑地回过神时，却发现楚煜这边的帮战已经打完了。
也不知是其中一方的复活次数被打完了，还是系统判定某一方的积分达到了评价标准，总之，楚煜所在的帮派获得了最终胜利。
一伙人在战场附近跳来跳去，语音频道开了自由麦，包括破锣嗓子男人在内的许多人都在胡言乱语地欢呼着。
至于楚煜，他倒是没有说什么话，而是只顾着敲打键盘，和那位“求你让我读条”激情密聊。
从月煌的视角，刚好能在聊天框里，看到这两个人全部的谈话内容：
“月铭：太感谢了！要不是你，我不知道要死多少次！”
“求你让我读条：不客气的，反正我队里的人要么死完了，要么离得远，我闲着也是闲着，奶谁不是奶啊是吧~”
“月铭：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救我叽命！”
“求你让我读条：太客气啦，都是一个帮会的，自己人！”
“月铭：先加个好友吧，以后如果需要找人帮忙打架或者护镖的话，只要我在线，绝对会第一时间赶到。”
“求你让我读条：那我可提前谢谢你了，最近跑商的时候路上全是明教，咱们俩没事了可以一起跑，路上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“月铭：没问题啊。”
“求你让我读条：对了，你知道这次帮战是怎么开的吗？我正在做日常，莫名其妙就被拉过来了。”
“月铭：我听人说，好像是有人路上被劫镖守尸了，最开始只是喊了几个朋友来帮忙，结果两边人来的越来越多，最后直接就开成帮战了。”
“求你让我读条：原来这样啊，哈哈，笑死我了。”
如此这般，两人又聊了一会儿，商量了个时间一起跑商后就各自飞走了。
而就在楚煜跟随地图指示找到自己那一队人的时候，看着眼前几个熟悉的绿名，旁观许久的月煌忽然灵光一闪，整个人从沙发上坐了起来。
“我想起来了！”
耳边全是自由麦的混乱说话声，他索性放大了声音，对循声望来的绿发女人说，“刚才那个人，我在现实里见过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