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拨人隔空对望，久久无人率先开口说话。
由于内息被封，月煌无法用真气增幅视力，眯着眼看了半天也瞧不出那神秘人的样貌，只能根据身形轮廓判断他是个男子。
再看向身边的藏剑弟子，除了萧落寒之外，每个人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无不挺剑而立，将周身气息按照某种特定节奏起伏升腾。
这似乎是某种合击阵法的前兆。
月煌无法想象，由九位曾经的绝世高手，如今的先天巅峰武者组成的杀阵，该有怎样的威力。
大概足以对一位小宗师产生威胁了吧？
将目光拉回萧落寒脸上，月煌很想从他表情中找出答案。
可惜这位师兄面色如常，没有半点强敌当前的紧迫感，他虽然举起了剑，但身体还靠在山壁上，松松垮垮的，看起来反而有些懒散。
就在月煌以为这无声对峙的场面还会持续很久的时候，对面山峰上终于传来了一道低沉晦涩的话语：“你们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那声音明明从百米外发出，却如耳边低语一般清晰可闻。
面对如此挑衅，众位藏剑弟子无不沉默以对，只有萧落寒轻轻一笑，像是在和身旁月煌调侃一样，随口说了句：“这家伙还挺狂。”
从他开口后不断鼓荡的气息，月煌觉得这句话一定传到了在场所有人耳中，包括那位戴着青竹斗笠的神秘人。
不过对方并没有在意萧落寒的讽刺，置若罔闻般继续说道：“我奉命要带走一个人，请你们不要阻拦。”
虽然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，但月煌下意识就觉得，他是奔着自己来的。
如果目标是别人，以着神秘人的能耐，完全可以找机会在对方落单时候出现，而不是如此托大地站在这里。
萧落寒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，他手中长剑微微摇晃，笑呵呵地说：“巧了，我也领了命令，要把我这不成器的师弟带回去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却给人一种不容否定的坚定。
月煌不由得紧张了起来。
这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交流协商的意思，各说各的，言语中全是居高临下向对方下达通知。
不出意外的话，话已说尽的他们，马上就要动手了。
果然，那神秘人轻轻点头，简单“嗯”了一声后，传来最后一句话：“那便不谈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远在数百米之外的他身形一晃，眨眼不到的瞬息间，就出现在了藏剑弟子们的头顶。
两道乌光分别从他两手袖中弹出，尚未露出全部模样，就被他抓着向下一甩，化作两轮黑血般的月牙，直直砸向居于人群正中的萧落寒。
然而萧落寒没有出手，甚至头都没有抬，只是喊了声：“阵！”
九道剑鸣应声炸响，其余九个藏剑弟子以相同的动作向上刺出一剑，引着金色剑气冲天而起，正面迎上两轮乌月。
两股气劲轰然相撞，炸开一层肉眼可见的气浪，裹挟着乌黑和亮金二色四散冲袭，宛若在山崖上张开一屏巨伞。
“噗！”
气息轰鸣之中，月煌隐隐听到有人吐血的声音，循声望去，却刚好看到一个喋血的金色身影被气浪卷着，远远坠下山顶。
仅仅只是一击，就破开了藏剑弟子们蓄势已久的阵势，将一人震得重伤吐血，眼看就要命丧荒山。
危急关头，月煌感到身旁忽然有一道劲风扬起，扭头再看，却见萧落寒的身影一晃，没有持剑的左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。
那人正是被震飞的藏剑弟子，浑身是血，此刻已然陷入了昏迷。
“也就是说，他刚才一个恍惚不到的时间，就飞出去把受伤的弟子给救了回来？”
月煌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他毕竟才刚刚满级不久，哪怕在由数据构造的游戏里，也没来得及琢磨出小宗师境界的全部潜力。如今仓促回到现实中，面对着玄之又玄的武学境界，以及功力和技法的变化，就更是两眼一抹黑。
“难道真的像我之前误会的那样，现实里的小宗师，已经有了神仙之能？”
念头闪烁间，甩出两轮乌月的神秘人已经借势向上飞起，稍作停顿后，立刻带着下坠的势能发动了新一轮攻击。
这次不再是挥舞那两道乌光向下砸了，而是双手一合，两道乌光飞速缠绕为一体，以似针似剑的形态直直朝萧落寒刺了过去。
据说曾孤身冲入万人战阵的传奇师兄没有再呼喊号令，拿着剑的右手向上一抬，便在电光火石之间，用剑尖顶住了那道乌光的锋锐。
神秘人下冲的势头立刻为之一凝，仿佛这一击是直接撞到山岩上，硬生生将他止住了。
姗姗来迟的气劲爆裂声，终于在针锋相对的短暂沉默后，炸开了漫天轰响，再度掀起一层丝毫不逊色于之前的气浪。
由于自身内息被封，加上距离这两人的位置有些靠近，月煌虽然提前将双手交叉于身前，双脚蹬地做出抵御姿态，却依旧没能挡下爆开的气劲，整个人都被吹得向后飞出，直到一位藏剑弟子抓住手臂才勉强停了下来。
！来不及向那弟子道谢，神秘人手中的乌光忽然一分为二，化刚为柔，宛若两条乌蛇般扭动着身子，从侧面同时咬向萧落寒的左手和后腰。
这一招称得上是险恶至极。
瞄准左手的位置，攻的是萧落寒手中陷入昏迷的藏剑弟子，如果分心顾忌此人的死活，就难免会漏掉从后方视野盲区绕来的乌蛇。
攻其必备的阳谋，再加上行踪诡异的阴谋，哪怕只是看上一眼月煌都觉得头皮发麻。
若是换成月煌面对这一招，除了用“泉凝月”“云栖松”之类的保命招式硬抗，他想不出来其他更好的选择。
不过传奇人物之所以能成为传奇，终究是有着常人所不能及之长处。
萧落寒没有像月煌设想的那样用出一堆华丽招式，他全然无视了那两道乌光的袭击，朴实无华地递出手中长剑，趁着神秘人变招的间隙，朝着他的脸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剑光。
他这是在和神秘人赌命。
赌他的剑快，还是神秘人的奇门武器更快。
赌赢了，如虹剑气将直直刺入对方脸门，将他从头到脚刺个对穿。赌输了，也不过是用两条命换一条命而已。
显然，他怎么都不亏。
于是，不愿意做赔本买卖的神秘人，先一步退缩了。
即将穿透萧落寒手背，咬中掌心那藏剑弟子的乌光骤然仰起头，缠向他挥剑的右手手腕。而另一道距离他后腰只剩两寸的乌光，也转过身，抽向他右侧的肋骨。
这两记变招意味着神秘人放弃了强杀，转为以柔克刚的钳制。
随着他招式的变化，那两道在此之前一直看不清身影的乌光，终于在稍许放缓的速度中，露出了真正面目——两条由无数个乌黑色金属刀片拼接而成的长鞭。
它们有点像九节鞭，但相比之下，似乎更应该称之为“鞭刃”。
若是被它缠上，或者被抽上一下，只怕不仅仅只是皮开肉绽那么简单，说不定若是角度拿捏准了，一下子就能把人切开搅碎。
失之刚猛，却得了绕指的凌迟。
萧落寒自然也将这一幕看在眼中，他目光一凝，自知就算是继续一往无前地爆了对方的头，这些鞭子上的刀片也会顺着力道缠上来，重创他的右臂和身体。
不过他并没有选择变招，而是直接炸开全身气劲，尝试吹飞鞭刃的同时，再推着自己递出去的一剑，让它再快上几分。
眼看着剑光已经要触及神秘人的额头，他手中乌光猛地缩了回来，于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剑锋之前。
这般描述起来颇为冗长，但发生在现实中，却是眨眼不到的瞬间，两人就完成了两轮立分生死的交手。
在月煌眼中，只不过是剑光一闪，乌光紧接着再抽风般扭动一番，神秘人就又朝天上倒飞出去，而萧落寒则是拎着昏迷不醒的藏剑弟子，收势不住地向后退了三步。
这么一看，萧落寒似乎落了稍许下风？
不过此时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。
月煌很快就发现，第二次飞起的神秘人趁着反弹力道在空中调整了姿态，头下脚上地倒立在空中，双手交叉于身前，周身显出一层血色雾霭，看样子似乎正在积蓄气力。
与此同时，萧落寒的声音再度响起：“护！”
随着这个字，月煌发现剩下的八位藏剑弟子，全都换上了重剑，整齐划一地将无锋剑刃插进山石之间。
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色气罩，随之出现在众人头顶。
几乎是在气罩成型的瞬间，天上的神秘人也完成了蓄力，双手如消失了一般，飞速拉扯着鞭刃，甩出宛如疾风骤雨的点点乌黑血光。
平滑的气罩上，仿佛是大雨磅礴中的一汪湖水，被砸得波澜四溅，震荡有如沸腾。
月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，扭头看去，却是刚才拉住自己的藏剑弟子，以七窍流血的恐怖模样软倒在了地上。
随着他的倒下，金色气罩骤然淡了一分，在狂乱的血光下显出一道浅白的裂痕。
不及多想，不远处又有两人接连倒下，气罩上碎纹密布，眼看就要撑不住了。
“开！”
得了稍许喘息机会，安置好手中藏剑弟子的萧落寒，喊出了这么一个字。
仅剩的五个藏剑弟子咬着牙抽出身前重剑，齐齐向上举起，将宽大的剑刃横在头顶。
随着他们的动作，气罩彻底化为碎片，轰的一声朝天而去，炸开了一团夹杂着细密金色的狂风。
然而这些看起来格外威猛的风劲，丝毫没有打乱神秘人挥洒血光的节奏，只是让数不清的乌黑光点短暂向上收缩了一寸。
也正是这一寸的退让之中，萧落寒身形骤然升入空中，层层残影追随其后，点缀着那左手抓着雪亮长剑，右手单持厚重宽刃的剑客英姿，迎面撞向泼洒血光不肯休止的神秘人。
月煌没有看到这位师兄用了什么招式，又使了何种神功，只看到一道凭空绽开的金色龙卷逆势向天，吹得那些血雨倒卷而起，凌乱地不成样子。
再之后，金风血雨全都消失不见，只有一连串极为密集的刀剑交击声肆意炸响，于山峰之上的空旷云雾中随处可闻。
目瞪口呆地看着天上偶尔绽开的火星，月煌完全没了思考的余地。
他从未想过，小宗师境界武者毫无保留地交手，原来是这么个夸张模样。
如此来看，他曾经见识过的那些满级角色们，应该是根本没有当着他的面全力出手过。
或者说那时候的小宗师们，还没有像现在这样，完全适应境界的提升，进而掌握这份近乎神仙之威的能耐。
隐隐约约之中，月煌好像有些明白了，为什么浩气盟和恶人谷要设局坑杀游戏角色们，以及那个“伯君”旗下势力，又为什么搞出“不加入就逼疯你”的强盗行径。
如果这世界上仅有几个这样的神仙高手，那将会是一段人人歌颂的江湖传奇。
等到这个数字夸大到数十上百个，可能会被好事之人冠上“大争之世”的名头。
可如果它变成了几十万、几百万，性质立刻就不一样了。
那绝对称得上是一场天灾。
从楚煜那里偶尔听说过，这游戏的玩家，足足有上千万人。
而每一个玩家都可能会拥有很多账号，每个账号中都有三个角色栏位，哪怕一个账号只有一个满级角色，整个算下来
月煌全然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他擦了擦不知何时从鬓角留下的冷汗，胸中一阵阵的烦闷，引得他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，再狠狠地往头上浇一盆冷水。
此时，天上的声响渐渐慢了下来，云层中也渐渐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，正在高速盘旋交击之间朝下方坠落。
他们似乎快要分出胜负了。
月煌深吸一口气，摒除杂念凝神看去。
那个身上绕着乌黑血气的人，手里的乌光已经少了一根，头上的青竹斗笠也被削去一角，看起来略微有些狼狈。
不过萧落寒也没有好到哪里去。
他此刻已经全身是血，虽然举手投足间没有半点异样，但等他离近后，月煌还是发现他那一张儒雅英俊的脸，苍白的几乎没了血色。
看这架势，在落地的那一刻，他俩就要彻底分出胜负了。
或者，分出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