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，连思绪都被冻住的月煌，终于在丝丝暖意烘晒下苏醒了过来。
醒来之时，深沉的黑暗已经消失无踪，最先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张睡眼朦胧、双眶乌黑的憔悴脸庞。
愣愣地盯着看了许久，月煌才在恍惚间想起对方的身份。
那是楚煜，自己的创造者。
“他为何这般疲惫，好像一夜没睡似的？”
疑惑的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一阵，迟缓得仿佛跟体内真气一样粘稠的思绪，终于从冰封中解冻，由逐渐回归的理智告知了答案：
“哦，想起来了，我记得关机之前，他说过要睡觉，要早起”
月煌抬起有些酸涩的手臂，稍微揉了揉眼，再看向屏幕外连连打着哈欠的楚煜，于麻木中做出了判断：“看来他是失败了”
这个结果显然是在预料之中。
以月煌对楚煜的了解，这家伙如果不是关机后又玩了许久别的，就是躺在床上死活睡不着，哪怕拼命想要入睡，结果反而比熬夜时睡得更晚。
不过在“叫爹”的凶狠赌注下，他应该是真的在预定时间强迫自己醒过来，起了个大早。否则，也不至于这般憔悴。
瞧了两眼面相，确定楚煜不会有猝死风险后，月煌收回了目光，转而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如果没有记错的话，在那个名为“硬盘”的虚空世界里，自己应该是整个人都被冻成了冰块，直到楚煜重新开机，将他从硬盘拉回桌面上，才慢慢恢复了正常体温。
但此时他身上一点冰霜都没有，连解冻后本应打湿全身的水汽也看不到半分。
不合常理，其背后一定藏着某种尚未发现的规则。
还有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冰冻本身，以及虚空中说话的“数据”，还有冷意出现后消失不见的文字
“下次再进去的时候，一定要向那些‘数据’问个清楚。”
稍稍理顺思路，将想不出所以然的疑惑压在心底，月煌撇眼看向桌面背景墙。
还是那个有伤风化的女子图画，没有打开游戏的迹象。
于是他又抬起头，想看看屏幕中有没有出现什么窗口。
除了玩游戏、聊天和偶尔看看文章，他从没见过楚煜做过其他正经事，这一大早爬了起来，八成又是从这三个选项随意挑选。
果然，头顶上高悬着一个覆盖了半张屏幕的大窗口，里面分着段呈现出一篇文章的样子。而在窗口右侧空白处，则挂着一个聊天窗口，寥寥数语，全是“浮云路”也就是楚煜的独白。
“我起来了！哥们说到做到，没有食言！啊哈哈哈哈哈！”
“呃，好半天没见回复，你不会是还没起床吧？”
“惊恐jpg”
“大姐你玩我？”
“过分了啊，十分钟内你要是再不说话，我就去你们寝室楼下堵你了！”
月煌撇了撇嘴。
如果不出意外的话，可怜的楚煜大概是被戏耍了。
经历了那么严重的情伤后，没多久又被另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，当真丢人。
扭过头甩过去一个夹杂着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眼神，月煌懒得再嘲讽憔悴无比的楚煜，而是将目光转向大窗口的文章上。
本以为还是上次看的那篇《》，但看向标题，却发现他换了一个名为《一个不存在的任务，一个闹鬼一样的npc》的文章。
这篇文章依旧很长，长得在窗口中显示页数的地方，密密麻麻排了十几个数字。
而且不同于之前那个干巴巴的纯文字，这篇文章中出现了大量的图片，文字穿插在其中，反倒像是对图片进行说明一般，多少显得有些毫无紧要。
月煌对它的第一印象是花里胡哨，本不打算细看，但仅仅是开头第一张图入眼，就彻底抓住了他的目光。
那是一个色泽偏暗的乡村景色，天色昏沉，土地荒芜，几间造型简陋但极其干净的茅草房充当着背景，烘托着一位神态动作好似真人的青年男子，站在几位头顶绿色名字的npc之间，表情茫然地看向某处。
月煌一眼就认了出来，那个青年男子，就是他自己。
阴沉的色调，挨着路的村口，再加上头顶“＜车夫＞”头衔的npc，他立刻想起自己亲身进入游戏世界后，在“洛道”地图中被迫扮演临时npc的经历。
“这竟然是当时身处现场的玩家？！”
月煌不由得紧张了起来。
尽管对“管理员”的安排很有信心，但他事后回想起来，总觉得自己一场戏演得漏洞百出，生怕被玩家发现了异常。
如今这么一看，果然是被发现了？
略为惊恐地看了下去，他发现第二张图，直接就是正面对准自己的近距离画像。
哪怕头上没有名字，月煌那张据说是在某一号“标准脸”基础上胡乱改出来的丑脸，依旧清晰暴露着他的身份。
进入游戏世界的他，用的是自己的真实身份，被人看到的也是最真实的面容。
！他不敢说自己的脸天下无双，但放在别的玩家手里，大概是不会像楚煜一样，如此丑化自己的角色。
“糟了！”
月煌暗叫一声不好，立刻回头看向楚煜。
别人眼中可能只是个丑男，但在楚煜那边，绝对一眼就能认出那就是自己捏出来的脸。
屏幕外的楚煜还是一副没睡好的憔悴表情，但每当他目光扫过这篇文章的配图，眼眸就会略微收缩，显然是对图中人物很是在意。
好在他并没有发出什么惊呼，或者面带恐惧之类的反应。
楚煜似乎只是有些在意，仅此而已。
月煌不知道他会想些什么，只能顺着他的目光，继续看向满是图片的文章。
之后几张图，都是文章作者从各个角度拍摄的图片。
游戏里的截图功能，月煌曾经见到楚煜使用过，但截取的对象要么是好看的女侠，要么是穿着打扮怪异的可笑的玩家。他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，自己也会成为截图的主角。
图片中的无名侠客，穿着其貌不扬的粗布短打，其貌不扬，身无长物。放在现实的唐朝，根本不会有人向他投上一点目光。
可在游戏里，尤其是跟别的npc出现在同一张图片时，他却是格外的显眼。
因为头顶绿字的npc们无不是僵立于原地，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，呆呆得像是个稻草人。可是他在每一张图片里，都变换着不同的动作，脸上表情也没有一张重复的。
即便是月煌也不得不承认，图中的自己，就好像是个闯进游戏世界的活人，在一众刻板角色中，演绎着何为栩栩如生。
“暴露了！绝对暴露了！”
他忍不住在心中哀嚎起来。
“可恶！为什么管理员没有帮忙掩饰？我的事情曝光，它又能得到什么好处？！”
此时的楚煜大概是看完了已经出现的图片和文章，屏幕外传来他滑动鼠标的声音，窗口随之向上翻起，露出了下方的图文。
有些抓狂的月煌继续看去，发现中间有几段没有放图片，而是以朴实无华的文字，简单书写着作者的感慨：
“我从没想过在游戏里能见到这么真实的npc，如果这真是东水寨的新技术，那我绝对要替他们吹上一整年！
但事后无论我怎么想，都觉得有问题。
有这种技术，只怕早就吹上天了，为什么要故意隐去它的名字，又把它的任务触发条件设置得这么苛刻？
你们敢信吗，这个任务的领取过程，是限时的！在我们之后去接任务的玩家，连那个npc都没找到。
不止如此，之后发生的事情，更是离谱。”
再下方，便是几张新的图片。
图中主角不再是看不到名字的月煌，而是一位辨识度极高的npc“慕容追风”。
这个一半人一半毒尸的汉子，不再只是游走于洛道主要干道上，发几个任务再喊几句话就完事的背景板。而是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巨剑，跟一群玩家正面搏杀的精英任务怪。
文章作者用了很多惊叹号，来形容这个任务“从未见过”“任务库里查都查不到”“难度极高”“像是个野外世界boss”之类的特质。
月煌想了想当时的场面，大概也能理解作者的惊讶。
哪怕是站在游戏角色的角度，他也觉得当时的慕容追风，简直强的毫无道理。
跟玩家对战时，他高攻高防不说，还会在危急关头锁住血量，再用一招大范围拽取的剑术，将所有玩家拉到身前一剑劈死。
如果不是后来过去了一个天策府弟子，一人一枪站到了最后，当时那群玩家几乎都要放弃了。
这么一想，月煌仔细看向后边几张图，忽然发现文章作者就是那个天策本人。
“这家伙哦！他当时还主动试探我来着，差点逼我露馅！”
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迅速铺开，让他记起了那场顺着剧本扮演临npc时，与玩家交锋的种种细节。
月煌彻底想起来了，那个天策玩家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力，以及格外大胆的想象力。
在场十几个玩家，只有他察觉到了异常，并且在“限时任务”的刺激下不为所动，坚持等到了“管理员”发放新任务的时刻。
老实说，月煌有点害怕这个人。
总觉得如果再多见一次面，对方搞不好就能从蛛丝马迹中，推测出月煌种种不可示人的能力和经历。
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，他们两个应该是不会再见了。
自我安慰了一阵，窗口中的图文也在跳转和翻动中，来到了“无名侠客”大战慕容追风的环节。
由于当时玩家们都躺在地上，被特殊buff限制着不能复活，所以截取的图片中，两个npc是越跑越远，哪怕文章作者将图片放大了数倍，也看不清他俩的动作。
唯独能够看清楚的，只有被巨力压碎的路面，以及巨剑挖出的庞大土块。
图片下方标注的文字，又多出了许多感叹号，高呼“从未见过这种特效”“野外地图怎么敢用上场景破坏”“跪求实装”等等看不懂的话。
！两个npc的战斗相当激烈，但也很是迅捷，等到在场玩家复活，它们已经分出了胜负，并且在头上亮出了感叹号。
在这个过程里，文章作者率先控制着角色冲了上去，似乎还触发了什么特殊交互，由于发生的太快他没来得及截图，只是放出了和所有人一样接取后续任务的图片。
之后就是他没有去做任务，而是一个人在原地等待了许久，目睹了无名npc用出很华丽的特效，并对慕容追风夫妇二人的尸骨做了些什么后，意外地发现了新的任务。
其间，与无名侠客正面迎上的图片，他清晰地截取了下来。
那是张非常有视觉冲击力的图。
寻常打扮的江湖客，神色冷淡目含杀气地迎面走来，没有骇人心魄的表情动作，却让人隔着图片依旧后背发凉。
就连月煌自己，也被吓了一跳。
“我当时的表情，原来这么狠？”
印象中，他只是放开了所有杀意，与天策玩家隔着时空，进行了一场意志上的较量。
最后他赢了。
不过在天策玩家的文章里，却是这么写着：
“我大概是挡住了它的路，刚巧站在它行走方向上，这才无意间看到了这个表情。
恐怖电影看过不少，吓人的游戏也经常在玩，但是啊，像这样的神情和形态，我是真没见过。
感觉真的是一个杀人犯朝我走来。”
月煌眨眨眼，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头。
“杀人犯？嗯，我手上的确有些人命，但自问从没有过嗜杀、乱杀的倾向，用这个名号形容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”
再往下看，文章逐渐迎来了尾声。
天策玩家触发了帮忙安葬的任务，以缓慢的步伐跟在无名npc身后，走过木桥，绕过树丛后，来到了一片藏于林间的荒草地上。
挖坑，埋葬。
一切都结束后，他收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奖励，此时再看向无名npc，却发现它已经没了踪影。
于是他走出这片林子，想要寻找它的下落，却发现自己前脚走出树林，之后再调转视角回头去看时，眼前再也没有树林存在过的痕迹。
更诡异的是，树林消失后，任务奖励也跟着消失不见了。
他甚至从任务界面，都找不到相关的记录。
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天策玩家，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近期很流行的说法——“闹鬼”。
文章最后，他留下了这么一段话：
“刚刚有人提醒我，我说的这个npc，跟之前那个游戏角色成精的帖子里提到的，似乎是同一个人。
我看了看，位置是能对的上的，除了那个帖子提到的智能互动，别的好像也完全一致。
有人说我是按着那个帖子往下编的鬼故事，但你们看看评论就知道了，有几个当时在现场的玩家都能证明我没有说谎。
我觉得，这就是一场本不该存在的任务，以及一个闹鬼一样的npc。”
看到最后，月煌正要感慨两句，却听到楚煜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：
“果然是月煌啊”
月煌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，他猛地回过头看向楚煜，从那张憔悴疲惫的脸上，只看到了一抹明显的恍然大悟。
接着，他又听到楚煜轻声的自言自语：
“不会真有鬼吧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