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铭？”
轻声念出这两个字，抬头看着聊天窗口的月煌冷笑了起来。
“照着我的名字，改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小号出来，真有你的！”
聊天窗口里的对话还在一行接一行地往上跳，楚煜和纸鸢围绕着练级、打架之类的事情聊了许久，但月煌心思已经不在上面了，目光虽然盯着不放，满脑子想的却全都是那个月铭。
这名字听起来像是个女子。
以第一印象而言，她应该有着一张冷淡的艳丽容颜。
据月煌长久以来的观察，游戏里能够创建的男女角色，高矮胖瘦全是固定的，不过各自有两个不同的年龄段可以选，分别是青年和少年。
青年男女自不用多说，现实江湖中奔波行走的都是这个年纪的人，而游戏中人数不少的少年少女，在现实里却并不常见。
毕竟即便是邪门歪道，也不会轻易放任还未成年的弟子外出闯荡江湖。
除非他们有着满级或者接近满级的战力，能够独当一面，否则，那便是字面意义上的谋杀。
楚煜玩游戏的时候，颇有一种将自己代入进去的信念感，所以他钟爱成年男子的体型。看看他创造的角色就知道了，从道长到月煌，再到一条单身狗，全都是标准意义上的江湖侠客风范。
更不用提，除了月煌之外，他捏脸的时候，参照的都是自己的真实面容。
此外，每当在游戏里见到少年、少女体型的玩家角色，他都会以各种方式表达心中的不屑，或是从对方头上跳过去，或是跑到身边用一招“九溪弥烟”，然后看着那连剑刃都够不到的矮子嘿嘿冷笑。
遇到明显是男性创造者控制的女角色时，楚煜也会无比嫌弃地评价一句：“死人妖。”
所以，当月煌发现他新创造的小号有可能是个女子时，难免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“遭逢背叛后，他竟然性情大变，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？”
若真是如此，那楚煜似乎还真有些可怜了。
月煌心软，一时间有些想要原谅他，但一想到自己的丑脸，又想起他铁了心要删除自己，又恶狠狠地瞪了过去。
“有没有办法从屏幕里出去啊！啊啊啊啊！好想砍他几剑解解恨！”
抓狂地挥舞着指尖光剑向空气中砍了几下，尤不解气的月煌思索片刻，深吸一口气将光剑劈向分割屏幕内外的那层玻璃。
不出所料，下一刻他就如遭雷击，身体骤然充斥着钻心的麻痛，头一仰就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身体失了控制，便再也维持不住真气流转，光剑应声破碎，化作点点碎光伴着他一同跌入地面。
此时的月煌，堪称是鼻歪眼斜，模样凄惨至极。
所幸他看不到自己，否则定要被自己丑上加丑的样子气死了。
其实说句公道话，他这样子根本算不上丑，只是一张平凡的大众脸上，稍微带了些五官不协罢了，勉强称得上一句“沉稳憨厚”。
只是相比屏幕外的帅气青年，着实差得太远了些。
倒在地上的月煌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，只能瞪着眼睛，费力地望向上方聊天窗口中的对话。
由于是头朝里面倒下的，所以他的目光所见全是倒过来的，再加上又被窗口下方的台子遮掩了大半，那跳个不停的消息在他眼中只剩下破碎的字眼。
依稀中，他看到楚煜发了句“带我练级”之类的话，而后纸鸢姑娘的回复中，赫然写着“没空”“自己练”的字样。
之后，又蹦出来一些“没指望你”“那你还说”“酒鬼”“鸽子”等等针锋相对的词语。
一来一回的隔空对话中，仿佛并不是两个有情人，反倒更像是两个互相看不上，甚至没把对方当男人/女人的怪异关系。
陷入麻痹后无事可做的月煌，干脆脑洞大开推敲起两人的关系。
他俩似乎刚认识不久，很快又似乎共同了一些尴尬事情，中间短暂失了联系，再勾搭上时，彼此之间都有了成见。
虽然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，但说话时各自都不怎么客气，显然是在男女感情方面，对彼此都无欲无求。
月煌不懂里面的圈圈绕绕，他只是好奇，这俩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尴尬。
话本里那种，喝酒必醉到一张床上、洗澡必被偷窥、走路必定撞到一起的套路？
总不能是有人酒后失心疯，抓着另一个人打了一顿吧！
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，月煌再看向窗口，发现他们两个已经聊到了最后。
“浮云路：鸽子就鸽子吧，你爱怎么叫怎么叫，我都无所谓。”
“纸鸢：谁让你先叫我酒鬼的！”
“浮云路：斜眼笑jpg”
“纸鸢：死了100个情缘的眼神jpg”
“浮云路：行了，我要去练级了，你真不带我升升级？”
“纸鸢：你把点卡钱掏了我考虑一下。”
“浮云路：再见！”
“纸鸢：滚吧！”
对话到此结束，震动了半天的窗口终于恢复平静，屏幕外响了许久的键盘也停了下来。
月煌听到楚煜长出了一口气。
以他此时的角度，根本做不到抬头看的动作，只能从声音中猜测，楚煜现在一定心情不错。
月煌想不明白，为什么吵了一架还能心情大好。
“难道是楚煜有病？被欺负了反而会觉得开心？那要是揍他一顿，他岂不是要开心死？”
带着恶意满满的腹诽，月煌看到鼠标箭头从头上划过，点击了什么将聊天窗口缩至平台下方后，飞快跑向剑网3的图标。
鼠标双击，火焰环绕的文字浮现又消失，那充斥整个屏幕的山水风景和登录界面再度出现于月煌眼前。
原本他躺在天蓝色平台上，与那山水风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，但随着楚煜不知又点了什么，整个界面骤然向前移动并拉大，直接将月煌吞了进去。
平台消失随之，在一声“噗通”中，月煌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水里。
好在身体上的麻痹已经缓解了一些，扑腾着在水中挣扎一阵，他直接踩到了满是石块的水底，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。
之前没有注意，这界面的位置赫然是一个林间水潭，稀稀拉拉的树木在四周环绕着，远处偶尔有飞鸟悠然而过，衬得此处深幽宁静，不似凡间。
站起来后，月煌依旧能看到屏幕外的楚煜，只是此时的楚煜，以及他身后的场景，都出现在一块巨大的光幕中，悬浮于水潭之上。
这感觉，就像是两人身份互换，月煌回到了现实，而楚煜被关进屏幕一样。
略有所悟的月煌抬起头，看向水潭正上方。
和他猜测的一样，那里果然飘着一个看起来很是厚重，通体泛着浅淡青绿色的登录窗口。
目光从下方穿过，还能看到“账号”“密码”两个框体中，随着楚煜敲击键盘的声音，不断多出的奇异字符。
不仅是背景画一样的山水风景，原本在屏幕上纸片般的图案，在这里竟然也拥有了实体！
月煌并不是回到了现实，而是进入了游戏窗口中，得以从另一个视角，审视电脑屏幕中的一切。
“好神奇！”
他忍不住惊叹出声，但从楚煜没有发生丝毫变化的表情上，不难发现对方依旧听不到他说话。
在月煌观察的同时，楚煜快速输完了账号密码，顺手敲下回车。短暂延迟后，游戏画面蓦然转变，从山水风景的远瞰视角，变为以一块站着人的石头为中心，背后以水潭为背景的近距视角。
这就是选择游戏角色的界面了。
不过在月煌看来，环境纹丝未变，只是那“关”着楚煜的光幕忽然舞动起来，快速凑近水潭岸边的一块石头。
等到光幕停下，那块空无一物的石头上，白日见鬼般骤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哪怕是以月煌此时的眼力，也没能看透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出现的。
那石头距离他有些远，遥遥望去，那人身材婀娜，又穿着极为眼熟的亮黄色服饰，应该是个藏剑山庄出来的青年女弟子。
心头一紧，月煌立刻想到某种可能：“这就是，月铭？”
不等他靠近观察，楚煜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点击，而后那光幕猛地化作一道流光，朝天空飞射而起，宛若在天际划过一道流星般，眨眼就没了踪影。
与之同时消失的，还有石头上那疑似“月铭”的藏剑女弟子。
水潭附近，傻眼的月煌呆呆地站着，久久没有回过神。
这算什么？
我被抛下了？
那屏幕一样的东西，就这么带着楚煜跑掉了，仿佛真的把月煌丢回到游戏里，像扔垃圾一样扔完就不管了。
“我他”
一句粗口差点脱口而出，月煌看着快要消失在天边的流光尾巴，猛地打了个激灵，下意识展开身形跃至空中，拼命一样朝流光飞走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他不清楚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况，也不知道这个游戏和他亲身进入的那个游戏世界有什么关联。他只是明白，自己是从那光幕里掉下来的，想要再回到之前那个屏幕里，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原路返回。
说不定，这也是唯一的方法。
周身气息奔行流转，提气纵跃，月煌眨眼就飞出了这片环绕水潭的林子。而这么一动，他也发现了些许异样。
在这个游戏里，他同样能依靠自身的真气来行动，并不像被操控时那样，被“气力值”限制的死死的，施展一会儿轻功就要停下来调息运气很久。
但是与身处游戏世界时不同，他的速度像是翻了两倍之多，偶尔气息提的急了，还会让他有种挣开大地束缚无拘飞行的感觉。
想了想，在踩过一片树叶借力后，他猛地将一半真气提至胸口，周身气流炸开，推着自己向上高飞而去。
现实中若是这么做，最多向上窜个三四米距离。放在游戏世界里，这一飞也不过五六米左右。
然而现在，他直接飞出一丈之高，同时余势不减，大有只要他真气不断，就能冲出九霄云外的势头！
这个发现自是令他格外惊喜。
跟着直觉鼓动真气，月煌宛若化身鸟儿，在空中一阵乱七八糟的冲刺盘旋，真的就这么肆意飞舞起来。
盘算着飞翔时体内真气的损耗，他不由得更是一阵狂喜：“几乎没有消耗！感觉随便一口气，就足够我飞上半个时辰之久！”
喜悦之余，月煌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，稍微适应了飞行姿态，他就找准那光幕消失的方向，极速追赶了过去。
为了方便发现那光幕的位置，他还特意飞得很高，以那光幕的奇异亮度，居高临下应该很容易就能发现才对。
穿梭于天空与层云之中，他很快就发现，这游戏里的大地似乎比想象中要小得多。
倒不是因为自己飞起来，导致视觉出现反差的缘故，而是下面的地貌，是真的太小了。
一片林子，只有寥寥十几棵，便是一座山，也不过几丈高。
哪怕月煌刻意降低高度贴地飞行，眼前的山川河流也显得格外秀珍，不说比之现实如何，就算是跟游戏世界比起来，也是小了无数倍。
得益于此，印象中的山河万里，他是真的一抬脚就跨过了。
很快，当眼前出现一片小巧城镇的景象，月煌终于看到了一个缓缓移动的光点，在玩具一样的城镇中轻柔飘过。
调转方向俯冲过去，越是靠近，月煌越是惊疑不定。
从远处看像是个玩具一样的城镇，离近了看，却是像个大一点的玩具，处处都洋溢着虚假的感觉。
更奇怪的是，城镇里面还有不少头顶绿色名字，偶尔头上还会冒出气泡的小人，密密麻麻地堆积在其中，吵吵闹闹地做着各种看不明白的动作。
等到月煌落下地面，终于弄清楚了原因。
以他此时的身高，城镇里的小人们怕是要跳起来，才能勉强摸到他的膝盖！
原来不是世界变小了，而是他变大了！
而且还是大得特别离谱的那种。
小人们应该是看不到他，在巨人落地后依旧忙着各自的事情。若非如此，只怕现在已经炸开锅了。
至于那个关着楚煜的光幕，此时正跟在一个小人身后，缓慢地向前移动着。
压下心头的怪异，月煌半蹲下来，单手撑地，低头将眼睛凑了过去。
离近了看，那小人确实是之前那个水潭中短暂现身的藏剑女弟子，亮黄的君子衫背后，挂着月煌极为熟悉的制式轻重剑。
她头顶上也确确实实写着“月铭”两个字。
再看那光幕，就像曾经控制着月煌到处奔波练级时一样，楚煜此时正顶着麻木表情，很是枯燥地重复他做了不止一遍的练级动作。
月煌觉得有些滑稽。
但他笑不出来。
因为当他俯下身子，将视角拉近后，才发现这里竟是金水镇。
20多级的时候，他也曾经出现在这里，为了一点经验，在种种离谱任务的催促下跑断了腿。
月铭走的，正是月煌曾走过的路。
就像她取代的，也是月煌过去与未来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