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习习,似女子温柔的手,轻轻赶走了夏日的烘热。
叶秋水久久无言,只是看着跪在身前的月煌,仿佛想要透过他那身狼狈血衣,看清他来时走过的路。
那条路一定很难走,否则这个又笨又蠢,偏偏又很爱逗自己开心的傻徒弟,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?
明明距离上次见面,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啊
揉揉了怀中小猫的脑袋,叶秋水努力维持着冰冷的声线,面无表情地说:“赴死?难道你要去找谢渊打一架?那你可走反了,他现在正蹲在南边巴陵镇附近,准备跟十二连环坞决一死战。”
“你若现在调头向南,兴许还能赶得上。”
听到那熟悉的冷言冷语,似乎她并没有为自己最后的话所动容,月煌反而松了口气。
这已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,若是有一方挤出了眼泪,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,就算当时气氛烘托到位没觉得有什么,事后怕是两个人都要觉得尴尬。
他可不想在自己临死前的走马灯里,再度看到这尴尬得令人直抠脚的回忆。
心情莫名好了一点,月煌也跟着开起玩笑来:“倒是个好主意,刚好是踩着浩气盟出的名,若临死前能死到盟主手上,勉强也算是还了一场人情了。”
这个玩笑很对叶秋水的胃口,她嘴角一扬,看似心情大好地调侃道:“你若要去,我大可让人送你一程,也省得你再钻草堆里偷鸡摸狗。”
月煌正要再笑谈两句,却不防眼前抱着猫的女人猛地脸色一变,刚才还露着笑意的脸庞,骤然间重新挂满冰霜。
“可是你真觉得,我留下你,只是为了叙旧情?”
说着,她将手放到了腰间剑柄上,不见她有什么动作,一股山岳般沉重的气息就压到了月煌肩膀上,压得他差点就要趴到地上。
以他现在的内功修为,想要化解并不算难,但他丝毫没有想过运功抵抗,而是靠着肉体力量撑着身体,无声望着叶秋水冷若寒冰的眼睛。
月煌不觉得意外,自己既然成了藏剑山庄的棋子,就没有奢望过还能与曾经的故人平和相处。
他可是以藏剑弟子的身份,跟不少江湖势力起了冲突,还杀了不少人。最后更是正面打了浩气盟的脸,让这正道魁首在扬州颜面扫地。
若不想站到整个大唐江湖的对立面,自绝于天下,藏剑山庄必然是要给出一个交代的。
无论是打是杀,月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正因如此,哪怕叶秋水不想为难他,甚至有意放他走,但在门派高层,尤其是她那个削尖了头要往上爬的师父给的压力下,就算是演戏,她也必须做出这样的姿态才行。
他只是不明白,为什么叶秋水会选择在这个时候,突然变了脸。
早一些,见面时当场拿下,或者晚一些,道别后派别人来追,他都能理解。
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
听了那么多隐情,还有月煌的临终诀别,她难道一点想法都没有?
“你这么看我,莫不是觉得,我听了你的话后,应当对你心生怜悯,咬咬牙放你一马?至少也该念在师徒一场的份上,等你走了再让人追杀你?”
叶秋水直接说破了他的念头,毫不客气地斥责道:“别犯傻了!想想你做过什么,我若是真让你走了,藏剑山庄日后还如何在武林立足!”
“你在扬州闹了一场后,山庄生意锐减四成,二庄主差点没把自己气死过去,各个地方的堂口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针对,半个月不到,更是死了几十个精锐!”
“月大侠是威风了啊,神功大成,一个人单挑浩气盟据点,以先天战唐门小宗师,逼得对方手段尽出也没能留下你!整个过程你还显摆的,非要抱上一只猫!”
“这倒也罢了,扬名立万嘛,怎么过分都不为过。但你为什么又要伪造情报,吓得整个扬州城误以为是安贼入侵,让半座城的守军都出面堵你?一个浩气盟,不够做你成名的垫脚石吗?”
“你可知那天之后,藏剑山庄就被大军围了?若不是牵头的是跟我们关系不错的天策府,只怕你师父我的坟头草都齐腰高了!”
“还有你以为我在这里是意外吗?老娘在这里守了十几天,专门就是来堵你的!”
她是越说越气,最后直接抽出了腰间宽厚的长剑,遥遥指着月煌的眉心,咬牙切齿地呵道:“大庄主仁慈,要我们尽可能活抓你,但他可没说不让你断胳膊断腿之类的话!”
“拿起你的剑!今日不将你再打回床上躺个一年半载,老娘跟你姓!”
沉重的气息夹杂着杀气腾腾的威压,顺着她那柄加宽的“秋水剑”,隐隐刺痛着月煌的额头,哪怕还未出手,就已经让他有些头晕目眩的错感。鸿特晓税网 哽歆蕞快
《山居剑意》心法,以及与之配套的《灵峰剑式》,本就以威力与杀伤着称,在游戏中最多表现为长一点的数字,但放在现实里,那可是世间一等一的重剑武学。
更何况眼前这个女人,是罕见的单修《山居》之人,虽然丢了藏剑武学中灵巧的一面,但与之相应的,也换来了更为雄浑的真气和恐怖的杀伤力。
!作为曾经唯一的徒弟,又是隔三差五被她送去床上养伤的沙包,月煌可以说是世上最清楚她实力的人。
不了解她的人,往往会只关注她那惊人的内功气劲,而忽视了她手中造型怪异的宽剑。
名为“秋水”,却不是以精铁淬炼,反而采用了铁石粗胚,以百炼之法反复重叠锻打。每当她内功有所精进,就会回到剑庐中重新添料锻造,最终越打越宽,也越铸越沉。
反复的锤击火炼,剑中,早已是山峦叠嶂。
它远比从看上去更为沉重,是一柄货真价实的重剑。
寻常武器若与之相碰,怕是不用她多用力气,就会自己撞成一团粉碎。
就像离开藏剑山庄之前,那一场漫天重剑的切磋较量。被月煌当成飞刀甩出去的重剑,最后无一例外都被震成了碎片,反倒给了他投机取巧的机会。
如今再度直面“秋水”,它比之前宽了不少,也就意味着叶秋水在这段时间里,又有了精进。
只是从剑刃上传来的气息,月煌判断她距离小宗师的满级战力还差了不少,若是换算成等级,应该是刚刚超过80级,向上提升两三个等级的模样。
根据从众多“神仙”手中活下来的经验,真要动手的话,月煌觉得自己有的打,而且不一定会输。
只是,为什么要打?
打赢打输,又能怎么样?
月煌看着杀气腾腾的叶秋水,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:
“若是能死在她手上”
原本的计划中,他只是简单地想要回到藏剑山庄,见师父最后一面,送只猫,然后再拎着“天闻剑”跑到大庄主叶英面前,说上几句话。
那几句话必然是大逆不道的,也绝对很难听。
所以他都想好了,真要是一言不合怒火上头,他就一剑砍过去。
以叶英的能耐,一定会在他出手前,让他剑断人亡,毫无痛苦地瞬间死去。
如此一来,就不用像是受刑一样,苦等死亡来临。
可事到如今,藏剑山庄不用回了。
就算回去,以叶秋水描述的惨状,想来也轮不到叶英出手,二庄主叶晖和那些愤怒的管事、长老们,就会先一步将他大卸八块,给所有人一个交代。
那还不如死在师父手里,至少还能弥补一些不经意给她带去的麻烦
这一瞬间的明悟,可谓是念头通达。
月煌再也没了犹豫,体内真气疯狂调运一个周天,消解了身上的压力后,立刻抓起天闻剑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摆出四季剑法的起手式,静静看着叶秋水。
不知是有意为之,还是无意识地针对,除了那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的自创心法外,他将大部分真气都沿着《问水诀》的心法调运起来。
手上单持一柄轻薄长剑,周身气息轻灵,仿佛时刻流转不息的江水,化作吹袭大地的狂风,在他身外流动不休。
果然,见到他这副模样,叶秋水立刻变了神色。
“单修问水?”一抹愤怒的绯红显于脸颊,她用更冷冽的声音冷笑起来,“你个孽徒,果然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!”
看着她比之前更加气急败坏的样子,月煌嘴角不由得升起一抹笑意。
果然比起藏剑山庄的兴衰,还有个人名望的荣辱,自己教出来的徒弟选了跟自己相反的道路,才是这个女人最难以接受的事情。
他就是要让她生气,最好能够气极成恨,直接上来全力一剑将他砍死。
于是他决定说点更刺激的。
“师父,哦不,秋水小师叔。”月煌摆出一张特别讨打的表情,笑呵呵地说,“放心吧,我现在的功力已经跟你不相上下,等会儿开打的时候,我会让着你的。”
叶秋水眉头一挑,似乎吃下了他的挑衅,冷冷说道:“月大侠当真是神功盖世,品格无双,此等高风亮节,秋水先行谢过了。”
脸上还带着笑,但心里已经开始发毛的月煌,被这话激得差点发抖。
每当叶秋水开始阴阳怪气,就是又一轮数蚂蚁数星星的卧床养伤。
不过他可不是奔着床上去的,想要达成目的,还得再下点功夫。
月煌撑着快要哆嗦的嗓子,调笑着问:“秋水小师叔,可是要学我的样子,抱着猫名扬天下吗?”
这话一出口,叶秋水身上的气息立刻失控般炸作一团。
哪个当师父的,能受得了被人指出,自己反过来模仿被踢出门的前任徒弟?
就在月煌以为她终于要出手的时候,叶秋水却又忍了下来。
快要四散炸开的气息,重新凝固成山岳般沉重。她的呼吸也跟着稳定下来,绵长清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,她淡淡地做出了评价:“出去了这么久,功夫没落下,口齿也变得厉害不少。”
月煌不明白都到这一步了,她为什么还不出手。
要打要杀的是你,亮明兵器可以开打了,迟迟拖延的又是你。
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又或者,你在等什么?”
带着越发浓厚的疑惑,尽管被她这副模样吓得有些站不稳了,但他还是故作混账地耍着贫嘴:“毕竟是你教的嘛。”
摇摇头,叶秋水沉默少许,用剑锋指了指旁边的江面。
“以月大侠的神功,不知能否在水上一战?”
这话一出口,月煌心中立即警铃大作。
有问题,绝对有问题。
好端端的,为什么港口旁宽敞的空地不用,反而要去江上比斗?
他俩又不是有“神仙”一样的小宗师和大宗师们,就算动起手来波及再广,也不至于为了减少对周遭的破坏,冒着过多消耗内力的风险,在水面上过招比武。
总不能是为了耍帅吧?
虽说两个剑客在水面上飞来飞去的样子很好看,也很有观赏性,但此地也没有什么观众啊。再说若是动静太大,万一将远处那些士兵引了过来,似乎也不太妙。
看到月煌没有及时答应,而是明显陷入了漫长的思索,叶秋水并没有再过多等候,而是主动展开身形,飞落至商船后方的江面上。
淡黄衣裙悄然而下,又在气劲的鼓荡中无风自动,伴着青丝飞扬漫舞,没有沾染半点水渍。
那一抹怀中抱猫,手持宽剑的身影,就这么如履平地一般立在水上,翩然若仙。
若是没有那宛若实质般的杀气,月煌真的很想腆着脸,好好夸上几句好听的。
但眼下这情况,就算水里有问题,也只得硬着头皮跟过去了。
忽的拔地而起,没有叶秋水那般柔雅,月煌的身形如风如电,一个闪烁就出现在江面上,同样如履平地般从容不迫。
见他应战,而不是转身逃跑,叶秋水欣慰地笑了笑。
她抬起色泽暗沉的秋水剑,轻声问:“一剑,分胜负?”
月煌摇摇头,迎着她的剑锋,举起雪亮如水的天闻剑:
“一剑,定生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