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“我信你”,余下一个多时辰的巴陵路,月煌走得是畅通无阻。
顺着雪雾的指引一路向北,穿过山岭小道,翻过幽静山头,再越过连绵水道,烟波浩瀚的长江便映入了眼帘。
没有任何追兵堵截,也没有遇到关卡阻碍,他就像是漫步在巴陵郊外的旅人一样,轻松走完了原以为会困难重重的路途。
最开始,月煌还时刻保持着全神戒备,提防那位极道魔尊半路反悔,或者别的什么人突然杀出来。
走到一半,他已经有了闲心,时不时坐下休息一会儿。
在翻山越岭之后,甚至还抽空打了只野鸡,用内力破石生火,美滋滋吃了顿野味。
不得不说,远离了江湖纷扰的巴陵,当真称得上风光俊丽,一路走来,月煌甚至有种将自己埋葬在这里的冲动。
当一个人清楚知道死期,又熬过最开始的慌乱后,死亡便会逐渐就成了吃饭喝水一样的平凡小事。
说不上与死神谈笑风生,至少在死亡的那一刻来临之前,他都懒得再去计较了。
或许是这份豁达感动了老天爷,也或许是烤鸡肉的香味太过诱人,那只睡了好久好久的断腿猫,终于醒了过来。
月煌已然记不清它睡了多久,甚至连它的存在都快忘记了,只是习惯性地抱着它,全当作自己脑子不正常,在大夏天里抱着一个毛茸茸的暖炉。
因此当暖炉忽然开口,用一声中气十足的“喵”吸引走他的注意力时,他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
直到那只猫伸了伸爪子,试着去抓他手中刚刚烤熟的鸡肉,并发出饿了许久的凄惨叫声后,他才如梦方醒,大为兴奋地抱着它跳了起来。
“你竟然还能醒过来啊!”
月煌高举着它,如果不是手上还拿着用树枝串起来的烤鸡,他其实更想将它高高抛起来,肆意大笑一场。
这只猫因为他断了腿,又因为他长睡不醒,这段时间里几乎成了他的心病。
他本以为它不会再醒过来,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趁着生命最后的时间,将它托付给信任的人,哪怕是震得无法苏醒,也要想办法让它多活些时日。
结果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醒了。
这只小猫全然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,也不记得有个没脑子的家伙带着它被扎成了刺猬,又硬闯过上百人的围堵,差点在箭雨中丧命,最后被某个神秘兮兮的家伙下了药,顺便关进了异空间。
它只知道自己很饿。
自从在那个雨天,莫名有一阵风吹过,将它一只后腿吹断后,它就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幻梦。暁税s 已发布蕞薪章节
梦里,从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妈妈的它,终于找到了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小窝,又闻到了那些熟悉的味道。
然而当它正要踩着奶,挤进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,忽然有一只怪物出现,硬生生抓住它的脖子,将它拉回冰冷的现实。
那地方好冷啊,它还是想要回去熟悉的小窝,顺着妈妈的呼唤回到兄弟姐妹之中。但那只怪物力气太大,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。
最后它像是吃了些什么,怪物又往它身上抹了些什么疼疼的东西,接着它就没了力气,再也挣扎不动了。
于是它放弃了,就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地躺着,直到它闻到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血腥的肉香。
太香了!
我要吃
于是它探出手,伸向了香味传来的地方。
再接着,它就醒了。
眼前竟然有一块小山般巨大的肉,穿在一根黑乎乎的树枝上,在火焰的舔舐下滋滋冒着油星。
饿了太久,满脑子都只剩下进食欲望的它,像梦中一样努力伸出了爪子,发出了“让我吃一口”“一口就行”的哀求。
然后,它又一次看到了梦里的怪物,那似乎是个人,他咧着大嘴,瞪着两个硕大的眼球,仿佛要一口将它吞下。
怪物狞笑着将它高高举了起来,似乎下一刻,就真的要将它沿着那张血盆大口吞下去。
小猫快被吓哭了。
可那怪物,反而笑得更狰狞了。
于是它发出了最后的哀求:“求求你让我先吃口肉,然后再吃我”
这一段内心独白,月煌自然是看不到的。
兴奋地几近发癫的他,听到了被他高高举起的小猫,发出一声哀婉又绵长,清脆中带着奶声的“喵——”。
可爱!这狸奴太可爱了!难怪大家都爱养!
将它收回怀里用力揉了揉,月煌倒也没有忘记手里的肉,随便从鸡腿上撕了几条细肉,递到了小猫的嘴边。
那不愧是只饿了很久的猫,肉一到嘴边,它就张开刚刚长齐的尖牙,大口咀嚼起来。
一边吃,它还幸福地流出泪来。
浑然不觉在小猫看来,这泪,是在“能吃到这口肉我就算被吃了也心甘情愿了”的决绝想法中,真心实意涌出来的清泪。
月煌开开心心地反复撕下鸡腿肉喂给它吃,直到半条鸡腿都进了小猫的肚子,吃得它都快要吐出来了,才遗憾地停手。
!“早知道喂狸奴是件这么幸福的事情,我早就该多养几只啊!”
心中遗憾万千地感叹着,他将吃饱了甘心上路的猫放在腿上,一边轻轻摸着它有些干涩的后背,一边将剩下的肉吃进肚里。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
其实没有盐和调料的烤野鸡,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。
闻起来是挺香的,但吃进嘴里,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肉里的血气腥味。
荒郊野外的,他没有充足的时间和工具给野鸡放血,也没办法撒点葱姜焯水去腥,能烤出来香味已经算是了不起了。
不过作为他回归现实吃下的第一口食物,只要它是肉,就已经足够了。
哪怕是生活在天下间最为富硕的大唐,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吃肉的。
这道真材实味的山野烤鸡,若是放在酒楼里,少说也能卖个百钱吧。
“小爷我也算是阔绰一回,给自己接风洗尘了。”
苦中作乐地这么想着,月煌三口两口将鸡肉啃完,又从草丛里找了点薄荷叶,清洗干净后放进嘴里大嚼起来。
辛凉清爽的味道冲散了口鼻中恼人的腥气,让他不由得神思清朗,很想哼个曲子怡然自得一下。
不过就算是挠破了头,他也想不起什么好听的调子。最后只能作罢,抱起被摸得发抖的猫,踩灭了篝火继续赶路。
临走前,他还不忘对着巴陵镇的方向,真情实意地喊了声:“谢谢!”
想都不用想,自己能这么舒服地走过来,一定是雪雾在那边做了什么,将本该由月煌承受的事情全都拦了下来。
作为一个心思重的人,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为陌生人做到这一步,但这并不妨碍他将对方记在心里,以图后报。
当然,考虑到自己已经没几天可活,报恩的事情,还是留到下辈子吧。
剩下的路,同样是在看风景一般的悠然自得中,慢悠悠地走完了。
施展轻功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水道,再走过一处洼地,便能看到奔流不息的长江,以及那勾连南北水路,沿江停满了各式货船的巴陵港口。
说来也怪,明明港口附近就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,但由官府写在舆图上的“巴陵镇”,却在更南边的位置。
不同于满是江湖探子互飙演技的巴陵镇,港口这边,相对要平和许多。
稍微靠近后,月煌从头顶绿字中明显能看到,这里的人,头衔中更多的是以某某商会、某某商号为开头的伙计,以及名字大都很接地气的苦力脚夫。
偶尔有几个江湖人经过,头衔也以各大正道门派为主,很少有探子出没。
之所以两边差距这么明显,月煌觉得,应该是跟港口附近驻扎的军营有关。
那军营位于靠着一座山壁的江岸附近,绵延数里,外用高大的粗木钉作城防,乌泱泱地围在那里,在旗帜飘扬下,看起来格外的肃穆压抑。
看那城防上摆着的几尊弩机,遥遥直对前方不远处的港口和江面,就知道这里早已在军队管制之下了。
由于不太敢靠太近,远远看去,月煌只能从守在军营外的士兵头上,看到“钦化军”相关字样。
港口中偶尔也会有头顶类似头衔的人列队走过,每当他们出现,不管是普通人还是江湖人,都会主动躲开,好似躲避瘟神。
只有那些天策府出身的江湖人,相遇时才会硬气一些,但外表上也是把礼节做足了,一丝不苟地行着军礼。
长江以北全是战乱,也难怪这里会如此要紧。
月煌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很是扎眼,抱着猫,拿着明晃晃的剑,又穿了一身带血的破衣,只要一亮相,少不得又会招惹些麻烦上身。
万一牵扯大了,被军队盯上,自己绝对是走不掉的。
想想扬州城门口,守军为了对付一个曾经的“绝世高手”,就能摆出那么大的阵仗,恨不得用箭雨将半座城都扫一遍。月煌是真不敢赌,这边的军营会做出如何更激烈的反应。
于是他趁着周围没人,溜到一处晾着被褥的人家附近,偷了一张灰扑扑的毯子披到身上。将仍旧发着抖不敢抗议的猫,连带着天闻剑和身上的血衣都藏了起来。
临走前,他顺手将怀里的药材都扔进了屋子里。
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货色,但拿去换钱,绝对够这户人家重新买张新毯子了。
之后,月煌东拐西拐,小心翼翼地用身法在房屋间闪挪穿梭,缓慢地来到港口前。
到这里,他就没办法再这么藏着了。
没有人会在夏日炎炎中,裹着毯子在路上大大咧咧地走。
更不用说,这里还有一批钦化军驻守,时刻排查来往船只和行人。
不过月煌既然打定主意来到这里,自然早已有了计划。
在一处堆满杂物的屋外躲了一会儿,随着一阵车轮滚过的声音传来,他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,忽的一抬手将身上毯子向外面扔了出去。
扔的时候,他特意用上了暗器手法,却不是为了杀伤,而是让它在飞舞时,能更多发出些噪音出来。
!虽是人声如潮,但很少有人敢大声喧哗的港口前,骤然响起一阵“呼呼呜”的刺耳破空声。
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一双双抬起的目光下,月煌一个贴地翻身,就悄无声息地钻进一辆路过的马车之中。
他一路走来的时候,早已看上了这辆马车。
它和别的运送货物的车辆没什么区别,敞口的车架上堆满了用麻袋装填的货物,在没有任何遮拦的情况下,大大方方地亮在外面。
这显然是为了方便出入港口时进行排查。
这辆车的独特之处,在于它运的是草料。
成捆的干草堆积在车上,哪怕装运时再如何仔细,也难免会显得有些散乱。
只要能钻进去,角度找准,身法又利索的情况下,很容易就能将自己严严实实藏起来。
而且月煌也观察过,草料之类的货车进出港口,守卫们最多只是检查车轮下方,再稍微确认里面的货物种类后就会放行。
虽然这样依旧带着不小的风险,但他短时间内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。
所幸,老天爷这次站在了他的一边。
月煌的声东击西策略很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目光,他的动作干净利索,窜入草堆的角度也很刁钻,没有掀起太大的动静。
将自己埋起来的过程里,怀里的猫也没有发出捣乱的声音,反倒显得他捂着猫嘴的动作有些多余。
外面喧嚣一阵后,很快就又恢复此前的动静,听附近人说的话,大概是将那毯子当成了被江风吹出来的意外。
江边多怪风,自古以来常有的事。
车轮滚滚向前,在某处短暂停顿,又响起一些排查的对话后,马车再度向前行进起来。
至此,草堆中的月煌,长长松了口气。
接下来,只要再等马车停下,趁着外面的人装货的机会跑出去就行了。
就算到时候会被人发现,以他的身法,应该很快也能从旁人视野中逃走。
反正都是冒险行事,何妨多冒些险?
这么想着,他等啊等,却发现马车似乎不打算停下来了。
“不对啊,港口没这么大吧?”
不仅如此,耳中听到的声响,也渐渐只剩下车轮和江水的声音。
意识到不对的月煌,毫不犹豫地从草料中向上挤了挤,尽可能轻地将头靠近边缘,透过干草缝隙向外看去。
这一看不要紧,什么都还没看清楚,马车竟然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接着,一件外形精致的淡黄色长裙映入眼帘,与之相伴而来的,还有一个冷漠中带着愤怒的熟悉女声,从车外幽幽传来:
“我何时教过你这般偷鸡摸狗的功夫了?”
月煌如遭雷击,整个人都傻了。
车外那人,竟然是他曾经的师父,叶秋水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