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盛夏的酒,总是灌满了阳光的炽烈味道,一口入喉,便能将绵延心事尽数烧作方刚血气。
所以夏日饮酒,最是容易原形毕露。
哪怕喝的是低度啤酒,没一会儿的功夫,在场众位年轻男女就都有些醉了。
虽然经历了一些略微尴尬的小插曲,但在他们各自的视角中,自己才是世界中心、剧情主角。不管旁人再如何苦闷,简单三两句话的安慰之后,眼中就只剩下了自己。
微醺朦胧之中,最初的谨慎和生疏悄然退场,热情与亲近取而代之,成了进一步点燃气氛的薪柴。
就连看起来冰山一样,话不算太多的鸢鸢,也被醉意推动着,声情并茂地讲了几个乐翻一桌子人的笑话。
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,唯独一人脸上挂着非常职业的假笑,稍微应付完场面,就立即抱着果汁缩回角落里默不作声。
那当然是楚煜了。
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喝酒的人,他最开始还能强迫自己融入氛围,顺着话题聊上两句,偶尔还能插句嘴证明自己的存在。然而等到满桌人都进入状态,他就彻底跟不上节奏了。
其实也不能怪他特立独行,毕竟除了他之外的十一个人,俨然有着分成二十多对组合的诡异趋势。
不知自己早已被内定为联谊主角之一的正经人王咏,磕磕绊绊地向炮姐聊着考试、学生会之类的正经话题,同时抽冷子向傲娇妹妹陈茜献着殷勤。
炮姐一边对他打着哈哈,一边加入阴暗青年的话题中,与三笠一起跟他争论着“黑崎一护卍解后能不能把巨人化的艾伦切成肉丝”。
至于陈茜,带着一顶假发的她坐在这冷气不太给力的餐厅里,酒酣脸热后可谓是汗如雨下。偏偏她为了维持形象怎么都不肯把假发摘掉,只能不停擦着汗,连句完整的话都没机会说。
一旁的三笠主动伸手帮忙,不过忙着争论的她,时不时还要应对换了三套衣服的瘦高男生没话找话。
捧哏和胖子则对上了剩余两个正常穿着的女生,他们倒是挺有共同话题的,四个人相谈甚欢,天南地北聊得不亦乐乎。
相较之下,鸢鸢倒是没有加入任何小团队,反而像是个酒蒙子一样顿顿顿地喝着酒。偶尔听到有趣的话题,她就会放下酒瓶凑过去聊上两句,主打一个随性自由。
看着这群逐渐放飞自我的年轻男女,坐在一旁角落默默围观的楚煜,放弃了在脑海中梳理他们彼此之间人物关系图的无聊打算,将目光转向墙壁上的电视。
为了稳定小朋友们的情绪,自助餐厅老板很贴心地在那里放着动画片。
“啊,猫和老鼠真好看。”
没滋没味地吃着东西,楚煜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毫无感情色彩的感叹。
他现在有点怀念网吧了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枯燥地熬下去的时候,至少灌了五瓶啤酒的鸢鸢,从一场校园八卦讨论中脱身而出,将头转了过来,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楚煜被看得心里发毛,随口问了句:“瞅我干啥?”
鸢鸢想都没想,下意识就以标准的东北口音,脱口而出:“瞅你咋地!”
话一出口,她直接就笑了起来,随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座位,挑着眉毛说:“过来坐呗,咱俩好好唠唠。”
一个来自东北的冷面道姑,向你发出了靠过来坐的迷之邀请。
虽然坐在美女身旁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,但楚煜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,嫌弃地说: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见不得女人喝酒?还是怕我吃了你?”本性越发暴露的鸢鸢,口中也没遮拦起来,“你过来,我给你道个歉。”
楚煜看了眼她放在身旁的雪白长剑,坚定地再度摇头:“你这样子不像是要道歉,反而像是要砍我。”
鸢鸢嗤笑一声,直接站起来绕过桌子,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旁,口中同样满是嫌弃:“现在好了吧?我过来给你道歉。”
楚煜无言以对,只是默默向角落深处缩了一点。
鸢鸢冲他翻了个白眼,抬手又拿起一瓶新开的酒,稍微抿了一口,闷闷地说:“我之前不知道你今天刚分手,还受了很大的刺激之前聊游戏的时候误会你是个变态了,对不起。”
虽然很想解释一下自己早在几个月前就远程分了手,今天只是当面交代清楚。但一想到自己被绿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,楚煜立马没了澄清的心情,也顾不上询问“变态”是什么情况,只是随意点头:“没事的。”
看着他这么敷衍,鸢鸢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再抓着这个话题不放,转口提起了自己的名字:“对了,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?”
心情不好的楚煜一点都不想知道她叫什么,但碍于面子,还是硬着头皮问道:“我听她们叫你鸢鸢,名字里一定带着鸢吧?是鸳鸯?还是纸鸢?”
“我姓赵,名叫青鸢,青草的青,纸鸢的鸢。”
她开心地介绍着自己的名字,还拿它开起了玩笑:“我知道的,你一定会想到‘找情缘’三个字,哈哈。没事的,我朋友也经常这么叫,还说我命里缺情缘,所以爹妈深谋远虑,提醒我别忘了找情缘,哈哈。”
!轻声念出“赵青鸢”三个字,楚煜眨了眨眼,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。
在游戏里,“找情缘”也就是找对象的意思。
当然这并不代表游戏官方在鼓励玩家搞网恋,而是在那个绝大多数网游都以“结婚系统”为噱头的年代,游戏策划顺应市场需求搞出来的社交功能。
至于为什么没有一步到位做成结婚,只能说是武侠背景下,人们对完美爱情的期许,永远都止步于刀光剑影的江湖,而不是柴米油盐的枯燥日常。
楚煜觉得这个道姑要比想象中有趣,不过他自付两人还没有熟悉到可以肆意开玩笑的地步,并没有调侃她的名字,而是正正经经地介绍起自己:“我叫楚煜,清楚的楚,煜煜生辉的煜。”
说着他从桌子上抽出一张纸,擦干净自己沾了水的右手,朝赵青鸢递了过去:“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大大方方地跟他握了握手,赵青鸢笑呵呵地说:“你这人还真是奇怪,明明之前像个痴汉变态,这会儿又正经地像个读书人。”
楚煜没有解释,只是无奈地说:“你就当我是被失恋搞得神经错乱了吧。”
也不知赵青鸢有没有接受这个说法,她仰头灌了口酒后,又试探着提起了他的前女友:“今天找你分手的那个,听说是出轨在先?”
楚煜看了看她满是求知欲和吃瓜欲望的眼睛,无奈地双手一摆:“看来你是找我听故事的。”
赵青鸢眨了眨眼,没有说话,而是稍微凑近了一些示意他继续说。
抬头看了眼不远处聊得热火朝天的男男女女们,反复确认短时间里不会有人过来,拉走这个明显喝多了的道姑后,楚煜只能随便讲了讲自己的事情。
有些事细细计较起来,可能从早说到晚都说不清楚,但若是将它丢到尘土里,三两句就能解释得明白。
“就这样,我跟她和平分手,谁也没有找谁的麻烦,大家相安无事,各自走向新的人生了。”
一分钟不到,楚煜就简单讲完了自己坎坷的爱情故事。
略去精神出轨的情节后,那不过是个简单的,无疾而终的俗气爱情罢了。
只是这满是空缺和留白的描述,对于准备听一场大戏的赵青鸢而言,无疑是难以满足的,她立刻就不满地敲了敲桌子:“喂,你也太敷衍了吧!”
她又凑近了一些,一把抓住楚煜的衣领,很不开心地说:“从刚才你就这样,敷衍了事,好像跟我说话脏了你嘴一样,瞧不起我是吧!”
这个距离,楚煜已经能够闻到她口中的酒味。
可能在一些没有实战经验全靠脑补的小处男幻想中,这样的场面一定非常旖旎,口鼻间交互的气息,必然全是名为恋爱的酸甜。
但实际上,哪怕是天仙喝多了酒,凑近了闻都是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闻味道。
略微将脑袋向后挪了挪,楚煜压下嫌弃的心思,举起双手做投降状,苦笑着求饶起来:“我真没有看不起你,只是今天白天刚分的手,你现在让我再讲一遍,实在有点难为人啊”
微醺的赵青鸢深色一愣,在一声“也对哦”的自言自语中,总算是放开了他的衣领。
然而楚煜还没来得及整理衣服,就又听到她疑惑地问:“听你室友说,你很喜欢玩pvp?一听到打架就走不动路?”
老实说,光是听到pvp和打架两个词,楚煜就莫名兴奋了起来。
他也说不好为什么,大概是人生苦闷太久,做惯了乖孩子的他很想放肆一把,所以才会热衷于在游戏中体验跟人打架的滋味。
打了人不会被罚,挨打了也不会疼,对于他这样的老实学生而言简直不要太过完美。
于是他用力点了点头,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平时还好,一想到在游戏里打架就兴奋得不行,不管什么网游都喜欢盯着pvp玩”
说完他又想起了赵青鸢之前的邀请,语气骤然变得忐忑不安:“那个,你之前说要打剑藏,还有竞技场55的事情,还算数吗?”
不等他把“我什么都愿意做的”这句大杀器说出来,赵青鸢就笑着答应下来:“当然算啊!我是真需要一个藏剑打配合,我们那边也是真的缺一个固定队友!”
说着她又挥了挥拳头,神色出奇的自信:“而且我巴不得你一打架就兴奋,等回头咱们游戏里打一场你就知道了,我攻击欲望超强的,一般人都跟不上我的节奏。”
听她这么说,楚煜全然忘记自己那悲催的苦情人设,当场掏出手机急不可耐地说:“先加个好友,我保证一周后就能跟你们一起打了。”
赵青鸢这次没有再劝他慢点,反而一边拿手机,一边催促起来:“那你可得快点,我们那边有几个升段狂魔,一天不打竞技场就浑身难受。”
“没问题!”楚煜几乎要拍胸脯发誓了,“最迟一周!我争取五天内搞一个满级藏剑出来!”
说话间微信qq好友都加了个遍,赵青鸢拿起酒瓶跟他的果汁一碰,豪迈地说:“行,那咱俩等会找个理由先去网吧坐会儿,我让你见识见识姐们的手法!”
!这个说法简直戳中了楚煜心窝,他当场把还剩小半瓶的果汁当成酒,学着赵青鸢的模样仰起脖子一饮而尽,最终打了个水嗝,痛快道了声:“不等了,现在就走!”
然后两个人真就站了起来,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再扔下一句“我们去网吧玩会儿,饭钱等会儿转给你们”,然后就这么开开心心地并肩走了。
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自然是吓坏了在场众人。
站在旁人的视角来看,这俩人在经历一场误会后已经不怎么说话了,饭桌上更是一点互动都没有。
好不容易等到女方趁着酒劲主动上前道歉,两人才勉强聊上几句,然而不知道他们到底聊了啥,几句话的功夫他俩竟然都兴奋了起来。
到这里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。
更别提他俩接下来猛地干了一杯,而后又同时起身,用“去网吧”这种哄小孩的借口做掩饰,彼此都急不可耐地向外走。
如果不是大家都是校友,此时说不定已经有人报警了。
呆呆看着闷葫芦一样的眼镜男,莫名其妙就拐走了自家的古装美女,炮姐反应过来之后,立刻满怀深意地对阴暗青年说:“你们这朋友段位挺高啊,白天分手,晚上就摸上了陌生美女的手,几句话都把人领走了。”
阴暗青年比她更为惊讶,他当场倒抽一口冷气,难以置信地回应:“你可能不相信,但我们还真不知道他有这本事。”
剩余的室友连连点头,无声赞许他的说法。
在一个寝室睡了两年多,他们怎么没发现寝室里竟然有两头禽兽?!
这家伙藏得好深啊!难怪他前女友要出轨!
呸!死渣男,活该!
女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,随意说了两句有的没的,转头就将这件事当做一见钟情的“激情恋爱瓜”给吃了。
只是这么刺激的事情,终究对在场众人带来了不小的影响。
两位主角偷偷摸摸传递眼神的目光,逐渐火热,颇有种快要拉丝的粘稠感。
再看其他人,除了胖瘦组合的两个男生,大有跟两位正常装扮的女生换个场子吃烤串的架势外,其他几人也都坐不住了。
名为青春的荷尔蒙在空气中散逸,封闭的室内,已经拦不住这群酒足饭饱的男女,想要出门欣赏月光的冲动了。
于是众人很快达成一致,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,酒微醺人未醉,不如出去吹吹风压压马路,能成几对是几对。
当然了,这话是绝不可能直白讲出来的。
一伙人心照不宣地在谈笑中走出电梯,忽然陈茜电话响了起来,拿起来一看,却是率先溜号的赵青鸢打来的。
在众人满脸怪异的起哄声中,她接通电话后,直接打开了外放。
“喂,茜茜啊,能不能帮个忙?”
电话那头,响起了赵青鸢喝多酒之后,清脆的大碴子口音。
陈茜和几个女孩掩着嘴笑了一小会儿,毫不客气地问:“你不是被拐走了吗?怎么又想起来跟我打电话了?”
电话里的回应,莫名有些急切:“帮忙回去找宿管阿姨商量商量,把我们寝室门打开,再把我身份证送过来吧。”
一阵风过,众人莫名僵在原地。
大概是太久没人说话,电话那头语气变得更急了:“急用啊姐姐,我们快等不及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