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跃于眼前的巨大灰色波浪,似乎是座山,也似乎是面墙。
从远处看过来的时候,月煌并没有觉得它有多高,仿佛只要抬脚一跳就能轻松翻越过去。但真到了眼前,别说跳一下了,哪怕是让他跳一百下,可能连这道波浪的中间位置都触碰不到。
这并非“远小近大”的简单视觉错觉,而是随着月煌的靠近,波浪最上方也在不断出现新的灰线,层层叠叠,将其堆积得几乎勾连天地。
其实刚刚跑出几步的时候,他就发现了这道波浪的异常,但是始终尝试将他困在两面空气墙中间的暗红色线条,根本没有给他换个方向的机会。
月煌当场就明白了,大概从自己进入这个抽象世界之时,他就已经陷入了无法翻盘的死局。
“管理员”根本没有给他机会去做选择题。
那些暗红色出现的契机,显然直接关联着月煌的双脚,只要他尝试进行移动,就会导致暗红色线条的蔓延。除非他站着不动,否则无论他逃向何处,最终都逃不开被关进两道空气墙之间的结局。
而当一个人来到陌生地方,又目睹了超出常识的诡异事物,在躲避危险的求生本能催动下,怎么可能会站着不动?
所以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。
在隔断了整片世界的波浪面前,月煌踉跄着停下脚步。
这种感觉太绝望了。
嘴里喘着粗气,他略带颤抖地抬起手,轻轻放在灰色线条组成的波浪上。
第一感觉是平滑,第二感觉是坚硬。
就像暗红色线条带来的空气墙。
哪怕是波浪之间漆黑的虚无,一样无法将手伸过去。
再扭过头看向暗红色出现的方向,果然如他所料,当他停止移动后,终于没有再生成新的暗红色。
但是刚才尝试拦截他的红线,已经将看不见的空气墙紧紧地压在他背后,稍微向后挪动一下,就能感受到那股不容通行的坚决。
简而言之,他被锁在了一个宽约一步,却暂时没有限制长度和高度的狭窄空间中。
“管理员”似乎并没有对他不利的打算,只是想将他关在这里,不让他朝着左右两边走动。
月煌不由得暗想:“这难道是在暗示我,往天上,或者顺着空气墙向前后走?”
想归想,他此时根本不敢再胡乱移动双脚。思索一阵后,他干脆仰起头,朝着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天上俯视他的“管理员”,大声喊道:
“你赢了!”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在深层代码的抽象世界里开口说话,话一出口,他立刻发现在这里不仅身体是轻飘飘的,就连声音也缥缈不定,听起来满是虚幻的错觉。
没有回应。
天地间静寂无声,只有他这两句话,在灰色与暗红交织的世界中来回弹撞,最终消弭于无形。
“不肯沟通吗?还是我的话没能让它听到?”月煌不由得这么想着。
然而任由他在这里抓破脑袋,百思不得其解,“管理员”始终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。
就这么僵持好一阵,月煌想了无数种可能,最终决定还是紧盯着暗红色出现的方向,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。
奇怪的是,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哪怕月煌壮着胆子,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前前后后走了几步,也没有再看到新的暗红色。
长长松了一口气,月煌疲惫不堪地靠在空气墙上,伸手拍了拍酸痛的双腿。
在深层代码的世界,虽然身体素质恢复到了现实中80级的水准,但由于没有真气,无法催动内功缩减体力消耗,这一路狂奔而来还是累得不行。
他都记不清楚自己到底跑了多远,只知道暗红色出现了一次又一次,多到自己都数不清了。
还好空气墙无法被肉眼看到,哪怕暗红色线条已经满地都是,也不影响他向远处观望的视野。否则光是被挤在狭窄地方的极端压抑,就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。
月煌靠着墙歇了一会儿,感到稍微恢复一些体力后,立刻朝着后方走去。
抽象的世界中辨别不出东南西北,这里只有前后左右。
不管“管理员”究竟想做什么,既然它唯独限制了月煌两面方向的移动,那显然是在告诉他,可以试试另外两个方向。
于是月煌果断选择了暗红色沿着灰线蔓延的方向。
他之前曾考虑过“指路”的可能,眼下局面败坏如此,反而给这个猜测增添了不少可能性。
事实证明他是对的。
走出十几步后,他忽然在不远处像是河流形状的灰色线条中,看到夹在波浪与红线之间的正前方,有一个人形的事物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。
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振,同时也更加笃定,“管理员”将他困在这里一定有着额外的目的。
放慢脚步,警惕地靠近后,月煌发现这是个同样由灰线勾勒出的抽象人物。
这家伙有着一张棱角分明,好似很多个三角形拼凑起来的脸,五官错乱分布其中,根本看不清楚面目。身上和脸部一样,满是抽象错乱的三角构图,连四肢都很难辨识,更别提分辨男女性别了。
!不过他的头上,月煌眼中曾经被绿色名字占据的位置,默默漂浮着一行灰色文字——“午饭吃仨鸡蛋”。
这是那个女创造者的小号?怎么也被拉进来了?
为什么他会变成这副抽象模样?
带着满心的疑问,月煌皱着眉头观察了他一会儿,发现他完全站着不动,明明是满身的抽象构图,却给了月煌一种灵魂被抽空的虚弱感。
心中想起某种可能,月煌清了清嗓子,试探着开口问道:“你好?”
抽象版的午饭吃仨鸡蛋一动不动,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。
不过月煌也没有期待对方真的能有所回应。
他判断这并非真正的玩家角色,而是一个投射在深层代码世界里的虚影,无法交互,只能充当某种传递信息的标志。
至于是谁在尝试传递信息,毫无疑问,只能是“管理员”。
既然一切都是在计算之中,“管理员”知道月煌会被红线逼着跑到这里,又会沿着红线蔓延的方向行进,那么在这里放上这么一个事物,显然也是故意为之。
只是不管月煌如何打量着抽象版的午饭吃仨鸡蛋,除了一行名字之外,始终都无法解读出别的信息。
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,月煌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它身上流动不息的灰线。
既然从外形上看不出来,要不要试试触摸它?
这么做显然是有很大风险的,谁知道手伸上去后,是会爆炸,还是将他再吞进去之类更糟糕的情况?
不过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方法了。
咬了咬牙,月煌还是将手落在了它的肩膀上。
当手掌和抽象人形接触的瞬间,他眼前明明还是灰红交错的虚无抽象,但却有了一种看到其他色彩的错觉。
恍惚间,抽象版的午饭吃仨鸡蛋似乎扭过头,将错乱到脸颊上的眼睛对准月煌,然后张开跑到脑门位置的嘴,无声地说了句话。
月煌不懂唇语,看不出他在说什么。刚要开口询问,却发现抽象人形身上的灰线正在一根根接连抬起,人形轮廓在线条的转动中逐渐散开,最终化成一面边缘满是棱角的圆。
圆心的位置,刚好是月煌伸出去的手。
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吸扯着,他不仅无法收回手臂,甚至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,最终被吞没于灰色圆形中漆黑的虚无。
这个过程不算快,无力阻止的月煌眼睁睁目睹了自己被吞噬的全貌,很想惊叫,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。
此时他心中满是惊恐和悔恨,脑海中只剩下这么一句话:“早知不伸手”
不过下一刻,还不等他再感慨点什么,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。
眼前先是一暗,紧接着又猛然亮起。光影变换之间,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无法被自己控制的身体中,呆呆地站在那里,视野左右再度摆满了青绿方框。
创造者?!想起我了?!!他后悔了???
有那么一瞬间,强烈的惊喜绽放于月煌心间。
然而在看清楚眼前景象后,忽的又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下,让他忍不住想要发抖。
正前方,那位带着黑框眼镜,收拾收拾还挺帅气的青年人并没有出现。月煌看到的,是一个枯瘦的年轻人,正双手抱膝坐在椅子上,呆呆地盯着夹在手掌之间的白色瓶子,脸上写满颓唐和绝望。
换人了?
对这个场面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月煌,下意识觉得,自己是不是被创造者抛弃了,而后又被别的创造者接手。
不过余光扫过视野中左右两边的方框,他忽然发现,本应该写着自己名字的某个半透明方框里,此时却换成了“午饭吃仨鸡蛋”的名字。
名字后方的门派标志和等级数字,也变成了一个蓝白相容的太极八卦,和月煌做梦都想达到的90级。
联想到之前刚刚触碰过抽象版的午饭吃仨鸡蛋,然后就出现在这里,他立刻反应了过来——
因为未知的原因,他进入了午饭吃仨鸡蛋的身体,取代了对方?!
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,他立即忍不住地想要倒抽一口冷气,再惊叹一句:“管理员竟然还有如此能耐?”
不过与之而来的,还有更多的困惑。
这种取代,是永久的吗?午饭吃仨鸡蛋呢?被取代后,他跑哪里去了?“管理员”这是在救我?还是说,它是想让我来做点什么?
就在他震惊于满头雾水的时候,正前方那位枯瘦的年轻人,忽然有了动作。
那家伙本来像是个死人一样,抱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。他那边的光线很暗,在附近一盏小灯的照射下,只能勉强看到他的样貌,至于背景和别的什么,则全都淹没在黑暗之中。
他不知是想通了什么,还是下了某种决心。忽然放下双腿,将瓶子朝着一只手上抖了抖,从里面抖出几颗半蓝半白的椭圆型长条状事物,看也不看,一仰头全部塞进了嘴里,在痛苦中干咽了下去。
月煌觉得他像是在吃什么药,但从他的表情来看,更像是在服毒自尽。
什么情况?
一上来就给我搞这出是吧!
刚换了个创造者,就弄成死人了是吧!
玩我呢!
心里升起一连串的怒吼,还没弄清楚眼前情况的月煌,焦急地看着这位新的创造者,默默祈祷他不要真的就这么死过去。
被困在这血肉傀儡一样的躯体里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干着急。
如果只是换个创造者、换个名字倒也罢了,只要自己能活着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但如果新创造者死了,自己会是什么下场?
月煌根本想象不到没有创造者的游戏角色,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,他只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活久一点。
至少活到月煌搞清楚发生了什么。
接下来的时间显然是无比煎熬的,不能动的月煌,困在固定的视野中,眼睁睁看着枯瘦的年轻人抹着眼泪,在椅子上慢慢弓起身子。
他似乎肚子有些不舒服?
像是验证月煌的想法一样,枯瘦的年轻人立刻咳嗽两声,扭过头干呕了起来。
一阵令人揪心的干呕过后,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水渍,双手抱住头,紧接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肚子疼之后,转为头疼?
月煌吃惊地看着他,这下更加坚信他是服毒了。
毒药入口后,往往会先攻击肠胃肺腑。等到毒液击穿内脏后,引发的内出血会迅速损伤体内经络,导致身体各处出现各不相同的痛楚反应。
哪怕月煌没有什么行医经验,但参照医书上的描述,他也看得出眼前这个枯瘦的家伙中毒很深,如果不及时医治,很快就会有性命之忧。
可是如今的自己,还能做什么?
思索间,枯瘦的年轻人身子一个不稳,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,彻底从月煌固定不变的视野中消失了。
可恶!
混账!
这该死的身体,动一动啊!
哪怕不是为了自己,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人死在面前,就算什么都做不了,他也不愿意就这么像傻子一样站在一旁。
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喊,这副本该动弹不得的血肉傀儡,忽然间动了一下。
屏幕中的唐朝侠客,猛地朝屏幕外扑了过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