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友情破颜拳”这个名字,月煌是从创造者那里听来的。
记不清是哪一次枯燥的练级过程中,创造者大概是无聊了,打着哈欠跟狱友聊起了玩笑话。其中虽然充斥着唐朝人听不懂的内容,但反复出现的几个字眼,还是让月煌记忆深刻。
除了疑似武学招式的“友情破颜拳”“人格修正拳”,他们的谈笑中还经常出现“你已经死了”“喜大普奔”“不明觉厉”等等,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,但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话。
对于一个唐朝江湖人,月煌自然对武学招式更在意一些,因此私下里没少琢磨那拳法是什么来头。
既然是以“友情”为开头,那就应该不是奔着夺人性命去的杀招。而“破颜”二字,又意味着是朝脸上打的。
思来想去,他觉得只要不用内力,纯粹用肉体力量朝对方脸上打一拳,以不致命的力度,打得对方皮开肉绽鼻血横飞,应该就算是这一招的精髓。
至于这种没有实用价值的招式为何存在,管他呢,打得舒服就行。
一拳轰在沉沦学海那张错愕的脸上,看着他头一歪,两道鼻血飞溅而出,月煌感到了由衷的畅快。
于是他又来了一拳。
可惜此时的沉沦学海已经反应过来了,左手一抬,就架开了迎面而来的拳头。
拳上没有附带内力,便是寻常武艺,哪怕这位造谣大师武艺再如何稀松,也是能轻松挡下的。
狼狈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堵住鼻子,沉沦学海后退一步,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别,别打了,停一下朋友”
月煌本意也不是非要把他打伤才肯罢休,打脸的一拳过后,他怨气已消,眼下直接顺水推舟地收起拳头。不过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对方,于是又冷声道:“给我一个停手的理由。”
抬起手略微示意了一下,沉沦学海从针囊里挑出一根细长如毫发的针,随手扎在鼻梁上某处穴道,长流不止的鼻血立刻停了下来。之后他丝毫不顾及形象地用袖子擦掉血迹,很是埋怨地开口:“好歹也是儒侠出身,你怎的一点都不像个斯文人。”
月煌感到自己拳头又硬了,没好气地反驳:“你倒是挺像万花谷出来的,满肚子坏水。”
“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,你听我细细”
沉沦学海苦着脸正要解释,满脸不耐烦的月煌直接打断了他:“打住,后边一城的人都在追我,没空听你鬼扯。”
说着,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。
“两件事,其一,我从你这里拿了什么东西,你要一五一十汇报给浩气盟。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”
“其二,既然你这么会造谣,一定知道不少小道消息,我要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,月煌快速扫了眼院墙外面,低声说出一个名字:“十六夜红月,认识吗?”
沉沦学海下意识眨了眨眼,神色间略带愕然,显然是知道这个人。
月煌要的就是这个反应。
什么也没有解释,已经听到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的他,语速极快地说:“把你知道的全都写下来,三天后寄到藏剑山庄,交给一个叫叶秋水的女人。如果她不在庄内,就交给另一个叫叶茗的主管。”
“如果三天后我赶回庄内,没有见到你的信,第二天整个江湖都会知道,究竟是谁,挑起了浩气盟和十二连环坞的纷争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!”
话毕,他重新将天闻剑握在手中,随手一挥,剑光霍然闪烁,这医馆后院用碎石铺就的整洁地面,立即被无形气劲扫出一道长约一丈的剑痕。
很显然,经过与高手的正面搏杀后,他对80级功力的运用越发熟练起来,举手投足间满是话本里武林高手的拉风模样。
沉沦学海根本来不及说话,眼睁睁看着月煌亮了一手剑气后,轻巧至极地展身上房,简单一个纵跃就消失不见了。
乱糟糟的院子里,只剩下他呆呆地看着月煌离去的方向,也不知到底听清楚没有。
如果时间允许,月煌很想坐下来,把剑架在他脖子上,慢声细语地好好谈谈关于十六夜红月的事情。
可惜只是耽搁了这一小会儿时间,他就已经感应到两股与“唐三藏”实力相近的气息,正在从一北一南两个方位快速接近。
这两股气息的出现,让他立刻确认了自己之前的某个猜测。
果然,那些尝试围堵他的寻常武者,都是豁出命来,为这两个高手回防争取时间的炮灰。
如此说来,他们出场时之所以沉默不语,除了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外,难道也有存了必死之志,自觉悲壮哽咽难语的缘故?
简直岂有此理!
你们把小爷我当成什么人了!
一边在房顶上催动真气极速飞驰,月煌一边在心中大骂起来。
他自付不算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,但也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,自己会被视作如此穷凶极恶之辈,逼得正道人士以命相搏。
可是骂着骂着,忽然怀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他抱着猫的左手下意识摸了摸,手指触碰到一个小刀形状的物件。
!那是一条单身狗送来的小木刀,纪念着一位名叫“黎”的少年人。
月煌立刻没了语言,忍不住露出苦笑。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
因为他的肆意杀戮,本来对他印象甚好的丐帮高手,再见面时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死。
那一日自己杀心难抑,剑杀数人的凶恶行径,在“黎”的眼中,想必与那些丧尽天良的狼牙兵没什么区别吧。
对于不了解他的人,被锁在据点后院的月煌,抛去“飞剑”传人、藏剑弃子等身份,实际上不就是个连杀多人后,被盟中高手擒获囚禁的恶魔嘛。
这么一想,月煌还真挺理解他们的。
不过也别指望他会有什么心理负担就是了。
脚下速度不减,短暂失落了不到一息时间,他立刻将这件事抛之脑后,开始复盘自己在医馆的所作所为。
由于是临时起意,想在离开之前报了被骗之仇,顺带着弄点药物和器械,所以月煌事前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规划。
就连临走前最后吩咐的两件事,他也是临时想起来的。
在踹开药房的门之后,他才想起来这是浩气盟直属经营的医馆,自己拿了什么没拿什么肯定都瞒不住他们。到时候随便找个医师,就能发现他带走了一堆固本培元的药物,进而得出他身受极重内伤的结论。
不过他目前自我感觉良好,还没察觉自己瞎创的疗伤心法,其实是消耗寿元来换命的邪门功夫。
因此他想着,还不如自己大方一点,通过主动要求沉沦学海上报,留个“我有心帮你摆脱嫌疑”的好印象。说不定运气好的话,这样主动告知的情报还能让浩气盟主事之人,产生“他是故意混淆视听”的误判错觉。
至于之后打听十六夜红月的事情,就更是灵机一动了。
这位造谣大师既然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情,想必一定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。而十六夜红月和她的同伴应该是比较活跃的,说不定这两拨人之间会有什么交集。
当然,沉沦学海不知道十六夜红月的话也不影响什么,反正这第二件事,月煌本来就是临时编出来凑数的。成了那是意外之喜,不成则是预料之中。
反正月煌怎么都不亏。
仰仗老天爷开眼,造谣大师竟然真的知道那个女人。而且从他的反应来看,那女人绝对做过什么让他印象深刻的大事,搞不好还是某条道里的大人物。
这个时候,刚刚卖了波好感的他,自然是要高举大棒,直白地威胁一番了。
沉沦学海既然没选择逃走,那必然是留了后手,有信心在月煌手中全身而退。这样的人,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秘密,一定会愿意配合的。
毕竟,他总不可能是因为选择困难症,舍弃不掉自己的宝贝,于纠结中硬生生错过逃走的最佳时机,拖到月煌过来砸场子吧?
“怎么可能嘛。”
月煌自嘲一笑,差点都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。
如果一切顺利的话,三天后自己应该能赶回藏剑山庄,到时候这份情报自有用处。当然为了防止意外情况,他还是把叶秋水和她的老妖婆师父叶茗拉出来,充当最后一道保障。
至于这两个人见到情报后会发生什么,月煌想不出来,也懒得多想。
毕竟真到那一步,说不定自己已经死外面了。
思绪发散间,扬州城东门已经近在眼前。
不出所料的是,一路逃窜后,浩气盟的人已经摸清楚了他的行动轨迹,早已在东城门聚集了大量的人手。甚至其中还有不少穿甲持盾的守军,将敞开的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城门当然是不能关的。只是追捕一个江湖客而已,就算浩气盟的关系再怎么硬,也不值得城主冒着被弹劾,甚至被视若造反的风险,在并非宵禁的时间封闭城门。
城门封闭之规,是君王权势的脸面,未经请示擅自开关城门,无异于打皇帝的脸。
要知道,哪怕是汉武帝时期闻名天下的飞将军李广,也曾有因醉酒误了入城的时间,被关在门外一整夜的史料记载。
别看天宝十四年的唐朝风雨飘摇,扬州城垂坐大唐东门,好似风吹不进雨打不着的模样。只要城门一关,说不定立刻就会有守军哗变,以清剿叛逆的名号割了城主的脑袋,上报一个足够封侯的大功。
不过对于月煌而言,城门关不关,其实并没什么太大区别。
因为除了硬闯城门,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不知浩气盟究竟动员了多少人,东门附近的城墙上,乌泱泱站满了蓝白相间的身影。而且他们手里统一拿着手臂粗细的硬弓,以及机匣硕大的硬质连弩。
月煌毫不怀疑,只要自己露个面,迎面而来就是一阵万箭齐发。
而且还是一轮不中,后边还备着好几轮的那种绝杀箭阵。
别说是才80级功力的自己,就算是来个90级的,素来以硬气功闻名于世的少林和尚,怕也挡不住一轮齐射。
想了想,不管是沿着墙飞檐走壁,还是强行升空在天上变向前冲,他都不觉得自己除了被射成马蜂窝外,还能有什么别的下场。
更别提还有两个极度危险的气息,像赶羊一样,一路追着逼着他不得不从东门突破。
没时间感慨“浩气盟真看得起我”之类的无用话语,再不走,两个神仙就要冲过来联手打人了。
一个武学套路被克制的“唐三藏”,就轻易折腾掉了他半条命,换上两个正常发挥的同境界高手,月煌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该死得多快。
心中低吼了一声“名扬天下”,他从背后裹着药材的行囊里抽出一根细长人参,一口咬下,嚼都不嚼就咽进肚子里。
没有想象中入口即化作一团烈火,点燃全身的离谱功效,除了感觉嗓子和食道被刮的生疼,毫无任何别的反应。
这只是给紧张万分的自己,一个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罢了。
月煌紧了紧怀里被护身气流包裹着,至今仍在安逸睡觉的猫,毫无保留地催动全部功力,带着一连串残影向东门的人山人海撞去。
狂风骤起,一道巨大的龙卷迅速成型,带着地面灰尘和些许杂物,摧枯拉朽般朝城门碾压过去。
不管杀伤如何,至少这表面功夫是到位了。
一些没参与过高阶武斗的寻常武者,平日里哪见过这种场面。面对突如其来的异象,不少人本能地四散躲避开来,现场立刻乱作一团。
不过这种人终究只是少数。
无论是过来帮忙的守军,还是其他的浩气盟精锐,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,纷纷出手将四处乱跑扰乱阵型的人敲晕过去,或者干脆挥刀砍了。眨眼的功夫就将混乱平息下来,恢复了各自组成的战阵。
灰暗的龙卷气流,也在此时,正面撞上各类阵法汇聚的武者真气。
宛如以卵击石,那看似庞大的龙卷风,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就被彻底撕裂分解。余势不减的风劲,也被各个阵法逐一捕获,反为他人做了嫁衣。
没了狂风的遮蔽,月煌的身影也显露出来。
仿佛计划好的一样,在狂风消散的瞬间,两道万箭齐发的尖锐啸音也同时炸开,数不清的箭矢如雨而至,将月煌孤零零的身影淹没其中。
就像是拿着大炮打蚊子,蚊子死没死还不清楚,覆盖面过大的炮,已然波及了许多无辜。
雨点般密集的箭矢,其实绝大多数都射到了百步开外的房子上,一些质量不太过关的,挡不住箭雨攒射的劲道,当场就是房倒屋塌的下场。
一时间,以东门为圆心,城内两百米左右的弧形范围内,烟尘四起。
好在城门附近的平民早已疏散完毕,否则真不知道要犯下多少杀孽。
一轮箭雨呼啸而去,那个催动狂风的疯子,彻底没了踪影。
“他该是死了吧。”
守在城门的众人,下意识这么想着。
哪怕是安禄山的主力来了,在这轮箭雨下也没道理不死个几百上千吧?
更何况是个拿着一柄剑就来闯关的蠢货?
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了结的时候,人群最中央,忽然响起一道冰寒刺骨的肃杀话语:
“风来吴山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