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小猫闭着眼吃完了巴掌大的饼,稍微舔舔爪子又沉沉睡去后,月煌终于把刚编的故事讲完了。
沉沦学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,口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你是说,你是藏剑山庄秘密打入十二连环坞的钉子?后来发现我们浩气盟还有恶人谷的人,私下里跟十二连环坞有利益往来,于是被发现后,惨遭两大势力追杀灭口?”
“藏剑山庄大庄主为了救你,还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飞剑之法,从数百里之外给你送了把宝剑?”
“等到你被我们的人擒获后,却又发现盟中那个勾结邪道的人,不明不白死掉了?上面的人不知如何处置你,表面上对外宣称是将你请去了落雁城做客,实则偷偷将你软禁于此,等候藏剑大庄主回应?”
“前天傍晚那道‘七星令’,其实是十二连环坞的人想要前来灭口,结果动手前不小心暴露了行踪?”
月煌强忍着笑,拼命维持着脸上的严肃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这个故事当然是扯淡的。
一个名义上外出游历,实际上是变相逐出师门的藏剑小弟子,出门时连一套完整剑法都没学会的小菜鸡,哪有本事当什么卧底的钉子?
他的确是发现了十二连环坞做血肉生意的秘密,但利益往来什么的,完全是话到嘴边的栽赃陷害。
再者说,就算是浩气盟和恶人谷里边,真有人跟十二连环坞有什么勾结,也不可能把证据公然写在纸面上,再明目张胆地藏在扬州城附近啊。
至于那柄飞剑,先不提月煌对自家大庄主的怀疑是否准确,真实情况里,那把剑根本不是在救月煌,反而更像是火上浇油,巴不得他死在那里。
毕竟如果没有这档子事,月煌早就乖巧地束手就擒了,又何必被两拨神仙追着砍了一路?
想起一条单身狗那差点把他半个身子都给拍没的一掌,月煌现在还有些后怕。
当然了,编到这里的时候,因为剧情太过离谱,他其实已经有些词穷了,一时间想不出来该怎么把对江湖两大势力的栽赃给圆回来。
于是他只能毫无新意地来了个死无对证,用路边说书一枚铜钱能听七段的烂俗套路,直接将虚构的某位勾结十二连环坞的浩气盟倒霉孩子,以轻飘飘一句“不明不白死了”,强行给说没了。
再之后关于落雁城做客、软禁的描述,月煌觉得没必要说谎,干脆直接将那位面善心黑的小姑娘“求你让我读条”告诉他的,全都照搬进了自己的故事里。只不过在后边,他还是没能忍住,强行给大庄主加了点戏份。
“不让我好过,你也休想脱得了干系!”
顶着这样阴暗的想法,月煌顺着往下编的时候,还给十二连环坞再栽赃了一把,将自己在那个雨天闹出的动静,尽数甩到这名声恶臭的势力头上。
只能说,这瞎编的故事里,除了整体结构和前后顺序是真实的,其他的全是鬼扯。
之所以编这个故事,是想用离谱到家的经历,让眼前这位似乎不太聪明的万花谷药师,把注意力从猫的身上转移出去。
其实面对面聊了这么一会儿后,月煌多少对沉沦学海的性情有了些了解。
好歹也是浩气盟下属某个医馆的首席药师,自然不可能是真的傻。
月煌猜测,这个人应该是太过醉心于医学,平时除了治病很少关心别的事情。他那颐指气使的说话方式,大概是平日里习惯了用笃定的语气去交代病情、吩咐用药,因此在不认识他的人面前,才会显得有些无礼。
而且他武艺不精,显然他虽说有点地位,但平时很少参与江湖争斗,还没有被诡谲的江湖大染缸所污染。
再加上他是万花谷弟子。那个被文人墨客视为“世外桃源”“文脉圣地”的避世之所,一向只会走出来一种人,那就是眼神无比清澈的赤诚君子。
简称,书呆子。
或者放到创造者那边的世界里,叫他们一声“大学生”也不过分。
一个满脑子都是医书和药草,很少与人斗心眼,又心思赤诚的药师,简直不要太好对付。
对付这种人的方法,孟子他老人家早在战国时候就已经说过,“君子可欺之以方”。言下之意,只要你的理由足够符合逻辑,就算内容再怎么离谱,都能随便欺骗他们。
月煌编出来的故事,就是逻辑自洽但内容扯淡的典型。
于是,沉沦学海震惊了一会儿后,真的就信了。
不仅如此,这位冷面热心的首席药师,还用自己的脑补,帮月煌把谎话又圆了一层。
只见他瞪大着眼睛,满脸恍然:“原来如此!我说怎么据点里的人都如此紧张,没想到竟然牵扯如此之广!难怪前来支援的浩气盟侠士里,竟然一个藏剑弟子都没有,原来是藏剑大庄主在背后较劲!”
这话一出口,立马就轮到月煌被惊到了。
啥?藏剑山庄真的替我出头了?
难道我并不是在胡说八道?
可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然而震惊远不止如此,沉沦学海将右拳锤向左掌,继续着脸上的恍然大悟:“我之前还纳闷,为什么连‘七星令’都打出来了,最后却草草收尾,原来是查到了十二连环坞!”
“是了,最近这般不太平,十二连环坞的畜生又屡屡作祟,当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。我盟中主事之人,必定是考虑到外有恶人谷虎视眈眈,藏剑山庄又在后方隐隐对立,暂且不是时候和十二连环坞正面冲突,这才忍了下来。”
“说起来,昨天确实无缘无故死了几个人,盟中还不准我去验尸,看来就是你所说的勾结邪祟之人。”
“可恨!若非今日误打误撞进了这院子,我真是要被蒙在鼓里了!”
说罢,沉沦学海整理了一下衣袖,再度庄重地向月煌行了叉手礼,感慨道:“此前多有冒犯,不曾想兄台不仅没有怪罪,见我懵懂,还肯告知真相。此等心胸之开阔,当真令愚汗颜啊!”
此时的月煌已然头蒙了,比他更懵懂地还了一礼,茫然道:“你在说什么?”
沉沦学海又是一脸感慨万千,他再行了一礼,诚恳说道:“我懂!此等辛秘,只是兄台口中的故事而已!都是假的,我半个字都不曾听进去!”
看着沉沦学海一脸“别说了兄弟我都懂”的暗示,月煌感觉自己如坠云海,懵懵然不知己所在,只能下意识拱手回礼。
连着作揖了两次,大概是动作幅度稍微有些大,牵动了腿上的伤口,他怀里的猫在睡梦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声。
沉沦学海此时也顾不上再纠结那只猫了,反正看它睡得正香,鼻头又带着粉色,虽然有些气血不足的模样但体征还算稳定,没有夭折之相。
于是他很自然地说:“叨扰许久,我也该走了,日后等兄台沉冤得雪,请务必前往城东顺平医馆,与我喝上一杯。”
话毕,他露出一副写满“兄弟我要去搞事了”的决然神色,一抬脚就飞出院墙,急匆匆地离开了。
月煌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都无法释怀。
“这都什么事啊!”他心中哭笑不得,“这家伙打算去干啥?该不会去找浩气盟的人讨说法吧?”
隐约中,月煌感觉自己用力过猛,好像是把什么事情给搞砸了。
不过仔细想想,就算沉沦学海信了自己的胡扯,浩气盟那边至少能有几个聪明人,能分辨出这话里的不实之处吧?
应该能吧
不知为何,月煌想到沉沦学海清澈的眼神,还有浩气盟神仙们不似正常人的行为举止,忽然觉得心里很没底。
想想那个满口方言,喜欢跟自己的马咬耳朵的“人间风雪客”。再想想面容可爱心底漆黑的“求你让我读条”,以及满身正义,活像是从话本里跳出来的丐帮帮主一样的一条单身狗。
至少这三个神仙,脑子都不像很正常的样子。
如果沉沦学海所说属实,“七星令”的事情已然收尾,浩气盟人士口中的“司空护法”,还有他带走的一批高手也差不多改回来了。
江湖人向来奉行拳头大的先说话,能当上“护法”的司空姓大哥,以及他带出去打架的那批高手,绝对都是神仙级别的狠人。
如果他们也是一样的奇怪性情
月煌忽然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猛地开始后悔,自己真不该那样不过脑子,编出那么一套谎话出来。
本来只是忽悠正人君子的扯淡话,哪怕被当面戳穿,也能哈哈两句一笑而过。可是他胡乱编排大庄主的话,却极为凑巧的,和藏剑山庄近期的行动对上了。
更要命的是,被他安排了烂俗下场的浩气盟“内奸”,似乎也确有其人。
这就有点吓人了。
月煌甚至怀疑自己的嘴是不是开过光。
而且这些话若是传进有心人耳中,所有事情一下子就说的通了。
不仅坐实了那柄飞剑是大庄主的手笔,也将月煌“特派卧底”的身份锤结实了,说不定,连藏剑勾结十二连环坞的罪名都能罗列出来。
就算旁人不完全相信这些说辞,诸多巧合之下,难免会顺着这个方向调查一番。就算什么都没查到,别有用心之人也可以将月煌拿来当枪使,反过来对藏剑山庄不利。
众口铄金的道理谁不懂啊,只要有利可图,那柄飞剑就算不是叶英扔的,也会被按到他头上。
到时候再随便安排几个“为祸江湖”“纵容弟子行凶”之类的帽子,下一步岂不就能名正言顺地带着人堵门,来一出“九大门派围攻西子湖”的戏码?
不管打不打的下来,藏剑偌大产业,为了息事宁人,必定是舍得掏钱割肉的。
到时候各路势力吃饱喝足,满意离场,只剩下月煌被高高挂在耻辱柱上,成为藏剑山庄永远的罪人。
叶秋水到时候不得活劈了他?
万幸的是,在忐忑中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下来,墙外边华灯初上,也没有人踹开院门,怒气冲冲地进来找月煌算账。
!不太放心的月煌在给小猫换了药之后,还专门跑到房顶上,将内功运至双耳,试图偷听浩气盟宅子里的人在说些什么。
宅子里的人虽然没有之前回应“七星令”时那么多,但此刻明里暗里仍旧塞满了人。
月煌被内功放大听觉的耳边,简直是人声鼎沸。
说什么的都有,甚至他还听到不远处后花园里,有两对狗男女正在行不轨之事。
强忍着被吵得头快要裂开的痛楚,月煌艰难地倾听许久,终于从乱糟糟的杂音里,捕捉到了自己想要听到的东西。
那是西面厢房里传来的女子声音,言语间压低了嗓音,却依旧掩盖不住兴奋的意味:
“听说没,那天过来袭击的人,其实是十二连环坞的高手,好像还是为了灭口而来!”
听到这,月煌精神猛地一震,干脆收敛内功,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那声音传来的方向。耳边的吵杂立刻消散,只有那厢房里的低声交谈声清晰可闻。
又有一个女子开口道:“我知道,听说昨天死的那几个人,就是他们的目标。”
话音未落,第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:“对对对!就那几个秘不发丧的家伙,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人士,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莫名死在附近。”
之后,七嘴八舌的女子声音接连响起,仿佛是一堆姑娘家围在房间里,一边喝茶一边闲聊。
“那十二连环坞的高手还真有点手段,先是公然挑衅,然后等到咱们这边人最多的时候,悄无声息地将人暗杀了。”
“听说咱们护法回来的时候,发了好大一通火,把几个管事的骂得头都抬不起来。”
“可不是嘛,这可是公然削浩气盟的脸面啊!”
“等等,你们都是哪里听来的?护法不是说了吗,此等谣言不可再胡乱嚼舌。”
“听说是官府那边某位军爷传出来的。”
“不对,我怎么听说,是西城那边的杀手?”
“啊?我是听翠玉楼护院的姐妹说的,她们那边还是从一个明教弟子口中得到的消息。”
“为什么我是听东城医馆的掌柜说的?”
“好乱啊,到底是谁传的谣言”
她们越说越糊涂,最后干脆换了个话题,聊起别的。
但月煌却听明白了。
那个沉沦学海,当真好手段!
也不知他出于什么目的,竟然满城散播谣言去了!
什么首席药师,分明是个造谣大师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