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之中的月煌,一脸白日见鬼的表情。
从走出藏剑山庄开始,自己好像就一头撞进了名为“地鼠门”的大网中,不管走到哪都能听到它的名字。
仔细算算,从船夫没话找话聊起这个之后,他先是在港口遇到了货物被偷的行商,而后是路旁偶遇想要去什么楼凑热闹的行人,最后又在扬州城门前听到了当众哭嚎的农夫。
将这几件事串联起来,就好像有人千方百计想让他去找地鼠门的麻烦,而且隐约有些不想让他顺利进入扬州城的意思。
一两次还能算是巧合,三次以上,只能是有意为之了。
月煌自觉不是什么厉害人物,没什么名气不说,身上也没有价值连城的宝物,根本不是能够引人注目的那种人。
仔细推敲起来,大概只剩下两种可能了。
一种是自己失忆前有什么很特别的身份,就像戏文里常出现的那样,某某前朝王子、某某大侠之子之类,身后跟着一群刺客,或者什么深仇大恨的纠葛。
不过他既然是被人凭空创造出来的,所谓的失忆,可能只是为了掩盖他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借口。
除非创造者有给他捏造出一段真实经历的能耐。
根据月煌这一年的观察和询问,他们这种名字不似常人的家伙们,无一例外都是失忆出身,而且记忆中都是从稻香村出来的。
可笑,稻香村就那么大一点,怎么能同时走出来这么多人。而且彼此之间,还相互不认识?
所以月煌早已确认,失忆和稻香村的组合,就是创造者们唯一能捏造的背景故事。
如此一来,就只有另一个可能了。
道长口中的主线剧情,真的出现了!
游戏一样的世界,或许和戏文里的世界一样,都是按照固定的情节发展的。
一个被“逐出师门”的小人物,被迫行走江湖之初,意外接触到了某个名为“地鼠门”的邪恶势力。为了还百姓以公道,在行侠仗义斩妖除魔的时候,意外发现了深埋于江湖暗处的秘密,进而,展开一连串惊险刺激又不失香艳的传奇故事。
这种老旧的套路故事,他在茶馆里一枚铜钱能听三段!
还都是不重样的!
月煌彻底绝望了。
自己看来不仅难逃命运的网罗,甚至还是在三流写手书写的烂俗故事里瞎蹦跶。
罢了罢了,既然逃不掉,还是默默接受吧,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惊喜。
万一这是个开头很滥俗,过程和结局却写得极好的故事呢?
脑海中天人大战的这一会儿功夫,哭嚎不止的精瘦汉子身旁,已经围满了江湖人。
毕竟这里是扬州城门外最热闹的地方。
据说是为了方便唐主前来视察时停靠仪仗,扬州城门外连着拱桥的一大片空地上,全都铺上了厚实的石板。
要知道,身为一国皇帝,唐主的仪仗至少也有万人之众。若碰上大的节日,仪仗人数甚至能超过两万人。
不过日理万机的唐主也没那么清闲,没什么事也很少从东都洛阳移驾到此处,这偌大一片石板广场,大部分时间都是空荡荡地闲置着。
后来那位干实事的郡官上任,大概是见不得这么一大块地就这么干放着,直接下令将其对民众开放,以全“让利于民”的声名。
然后,这里就成了行商小贩聚集的地方,沿街叫卖着一些乡间小食和村妇编织的小玩意。眼看着这里很快就能变成一处热闹的集市,官府甚至都准备划区收摊位费了,结果好死不死的,这边被一些游手好闲的江湖人看上了。
江湖人嘛,手里但凡有点武艺的,都爱争个排名玩玩。但打打杀杀总有收不住手的时候,无利可图的情况下,谁也不想受点伤去给医馆交汤药费。
一般情况下,想争排名,又不想因此丧命伤残,只能去参加一些大门派大势力举办的比武大会,例如藏剑山庄主办的名剑大会之类。
这种大会是讲究名望的,可以办的不热闹,也可以打的不热闹,但唯独不能出人命。主办方不仅会让一些高手压阵,避免打出真火两边都收不住招式的危险情况,同时也会配备最专业的医师团队,真的见血了至少也能救回来。
只是包括最富盛名的名剑大会在内,不仅举办间隔太久,动不动就是一两年的,很不符合情仇不隔夜的江湖人心性。而且想要参加还得交钱报名,对于仗义疏财的江湖人,又无疑是场亏本买卖。
于是私下里,江湖人总喜欢找有官府在场的地方,痛痛快快地约架。
当着官爷的面械斗,最多只是被训诫几句,但见了血闹出人命,当场就是要被缉拿下狱的。
尽管唐律宽松,慎用刑罚,但血债血偿的道理还是认的。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被抓后,不出意外都是绞刑或斩首,没有哪个大理寺卿会轻判。
有这么个强约束存在,江湖人出手时自然也就有了分寸。
而官府之人,也乐得当这个裁判。毕竟真出了人命案,自己捉拿凶手也是一笔功绩。
双赢。
因此,扬州城外的石板广场上再也见不到行商小贩的身影,转而是茫茫多的江湖人,来这里打架斗殴。
守门的军士和不良人在一旁大看热闹,有几个能说会道的,说不定还会给路人解说下对战之人的武功路数。
江湖人多了,某个在茶商中颇有名气,特别擅长用小恩小惠使唤江湖人给她跑腿的,名叫赵云睿的奇女子,闻着味就在这里开了一间茶馆。
听说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江湖人在这里喝茶,顺便无偿帮茶馆老板娘打零工。
那精瘦汉子哭嚎的地方,刚好是茶馆附近。人刚跪下,就吸引了一大批目光,等他张嘴开始哭,又是一群闲得发慌的江湖人一拥而上,将他围起来看热闹。
月煌挤在人群中,是走不进去的。
可人就是这样,越是得不到,就越是想得到。
于是月煌就试着挤了挤,还真就被他挤了进去,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里边。
只见几个热心肠的江湖人,正对着那农夫仔细询问偷盗之人的特征。
见到有人挤了进来,其中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侠眨了眨眼睛,凑上来问:“这位哥哥,也是想要替这个可怜之人讨公道的吗?”
她身上不知戴了什么香囊,靠近之后能闻到一股很清新的香味,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。
月煌不自觉脸红起来,稍微向后退了退,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。
在山庄的日子,平时只顾着刻苦练功了,很少与师姐师妹们有过什么接触。自己倒是有个漂亮师父,但那人形暴龙一抬手就是断骨,一抬腿就是吐血,就算想有什么男女之情,在伤势面前也早已消失殆尽。
抬头看了眼女侠头顶上“陈悦”的名字,他莫名有种心动的感觉。
陈悦女侠见他一副雏鸟模样,像看到好玩的玩具一样,忍不住逗弄起来:“呦,哥哥怎的害羞起来了?”
看到月煌更加慌乱的模样,人群中传出一阵善意的嘲笑。
这时,另一位正在询问农夫,头顶着“王兴志”名字的汉子回过头,皱着眉头对她说了声:“三妹你别胡闹。”
女侠吐了吐舌头,蹦蹦跳跳走到一旁,在那汉子看不到的方向给月煌扮了个鬼脸。
王兴志紧跟着上前两步,对月煌行礼道歉:“抱歉,舍妹性情跳脱,适才并无恶意。”
月煌连忙挥手说没事。
到这时,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平时自诩得意的冷静和机智都不知跑去了哪里,只剩下手慌脚乱的茫然。
王兴志见状,很贴心地给了他台阶:“我看少侠有伤在身仍不忘帮扶弱小,实乃我辈侠义之人,我们兄妹几人正打算去找那几个地鼠门鼠辈讨个公道,少侠可愿同行?”
月煌脑子乱糟糟的,竟然连在脑海中列个一二三的习惯都没了,晕乎乎地当场应了下来。
人群中立马爆出一片“好侠士”“当真是吾辈楷模”“我刘某人佩服”“小女子最喜欢这样急公好义的大侠了”等等,词句各异的溢美之词。
而性格豪迈的王兴志,当场揽着月煌的肩膀,招呼上陈悦等同伴,大踏步走了出去。
这一番恭维下来,月煌如坠云端,仿佛真觉得自己成了某个就要去行侠仗义的大侠,鲜花与美女触手可及。
一路上,陈悦女侠凑得很近,时不时还挑逗他几下,搞得他心猿意马,连一行人要去哪里都不知道。
所以月煌没有察觉到,当自己被一行人簇拥着走出去时,有不少穿着统一的门派衣着或势力装扮之人,都在皱着眉头看向他们。
有几个甚至用力地朝他打手势,结果他目光扫去,竟然没有丝毫疑虑。
一路头重脚轻地走着,月煌被他们七拐八拐地引到一个林子里,又在其中转悠了好几圈,最终停在一处山洞旁。
“这里就是那地鼠门的老巢了,少侠,你可满意?”
王兴志的声音在月煌耳边响起,他茫然抬起头,那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危险气息的山洞,此刻在他眼中竟然如同高门大院般令人心神向往。
于是他瞪着眼睛,木然说道:“当真是好地方,我们快进去吧。”
王兴志几个人哈哈一笑,对陈悦使了个眼神。后者银铃般笑了几声,伸手轻轻取下月煌握在左手的长剑,又温柔解开他绑在身上的行囊,最后在他身上摸了几下,确认没藏什么东西后,牵起他的手,径直钻进洞里。
整个过程中,月煌没有丝毫反抗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过。
就连自己可能是平生第一次被女孩子温柔的牵着手,他的内心都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,脑海中一点想法都没有。
最后,他来到洞穴最深处,在陈悦轻柔的引导下,默默走进一个木制牢笼。
陈悦此时退开几步,笑呵呵地看着他,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,或者只是单纯在看一袋行走的银两。
鼻翼间环绕的清新香味闻不到了,月煌一阵恍惚,竟有些成瘾般的依赖,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缕正在远离自己的味道。
!然后,他绑着夹板的右手结结实实撞到了牢笼上。
深入骨髓的痛楚一下子让他清醒了过来。
一瞬间,从挤入人群后就开始模糊起来的记忆,以及潜意识中的疑惑,一下子在眼前展开了。
“在那人群中,怎么感觉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?”
“这女人身上的味道,怎么有点像迷香?”
“他们不是要跟我一起去行侠仗义吗,为什么感觉是在挟持我?”
“这山洞,不对劲!”
月煌瞪大了双眼,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笼子,还有自己伸出去的手。
没了迷香对神智的干扰,他一瞬间就想通了所有事情。
惊讶和恐惧中,他声音也嘶哑了起来。
张开口,本来还算利索的口舌,莫名变得笨拙起来:“你们不对,你们所有人,所有人,从船夫开始,还有那些围观的,全是骗子?”
山洞深处摇晃昏暗的烛火中,陈悦“女侠”笑吟吟地看着他,温柔地说:“哥哥你真是聪明。”
“从你走出藏剑山庄的那一刻开始,我们就盯上你了哦。”
“不得不说,哥哥你真是谨慎呢。”
“一般人在船上就上套了,直接就能送去我们南边港口的营地里,很省事的。”
“聪明点的,在港口也该上套了。”
“结果哥哥你硬是逼得我们差点失手哦。”
“哥哥你真是太棒了!”
烛火跳动,将陈悦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之中。
月煌已然看不到她的嘴,只能听到她语气越来越冷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跟你说这么多吗?为什么我要学那些话本里,死于话多的倒霉反派?”
说着,陈悦从一旁桌子上拿起一把看起来极为锋利的匕首。
“因为哥哥你就要被我剥皮挖眼了哦。”
“我手很快的,就算有人闯了进来,也来不及救你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