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戏文和说书先生的嘴里，每当主人公怒而拔剑时，总是会出现一段听起来特别唬人的形容词。
剑吟、剑啸什么的早已不新鲜，过去碰到厉害点的，还能听到几段“三更醉酒五更寒，拔剑飞花了无缘”之类的定场诗。配上一阵意义不明的鼓点，能让听戏听书的小孩激动地整晚睡不着。
到了现如今，拔剑出鞘就是万里剑气长河涌出，眼神一瞪就是气贯苍天撕云掩日。不管打不打得赢，至少气势上已经赢了一半。
月煌也很想自己出手时能这么帅气，但实际上，别说用内力鼓荡出剑鸣了，就算他想跑得潇洒点也非常吃力。
毕竟身上可是带着五把重剑，合计七十五斤的负重，能跑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于是在场众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幕。
师徒两人相对默立，似是在未动手之前，已经先在意念里打了五百个来回。
后来那徒弟兴许是输了，涨红了脸愤怒地喊了句意义不明，甚至不少人都没听明白的话。然后又唯唯诺诺说了句“得罪了”，这才抬起手中重剑，狠狠地呃，扔了出去？
对，没错。在场所有藏剑弟子都在期待一场真刀真枪的热血对决时，某个丢人现眼的徒弟忽然开始玩飞镖了。
而且他扔飞镖的姿势，用的还是秀水剑法中，跳起来挥舞着剑快速旋转三圈的九溪弥烟。只不过他只转了一圈半，就止住身形，顺着力道将手中重剑甩了出去。
考虑到他带了二十把剑过来，不至于很丢脸地上去挥拳踢脚，不少藏剑弟子还是颇为认可地点点头，评价一句：“有创意。”
但另一些主修山居剑意，刚才还在为遇到同道中人而欣喜的弟子，则不满地嘟囔起来：“为何不用灵峰剑式的夕照雷锋？分明比九溪弥烟更快捷，也更具力道才对啊！”
不过对于叶秋水而言，这个很有创意的招式，除了加重她的火气之外没有丝毫用处。
她连动都没动，只是手中宽剑微微一摆，就将朝着她胸口而来的飞剑劈成两半。她剑上的力道之大，更是带着两截断剑飞出人群，钉进十几步之外的院墙里。
听到院墙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闷响，以及两截断剑就此报废的哀鸣，围观人群立马又自觉倒退了好几步。
不过这显然只是月煌试探性的一剑。
紧接着，他向左走了一步，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柄重剑的同时，左脚用力踢在刚才摆在地上的重剑剑柄上。
他脚上用了巧劲，重剑当场被踢得旋转着飞了出去。不等剑刃飞出太远，自己又是跳起来快速转了一圈半，右手重剑脱手而出，与旋转着的重剑擦肩而过，率先一步飞射向叶秋水的胸口。
叶秋水还是动也没动，宽剑一摆，又给院墙上添了两截断剑。只是在她劈飞重剑的刹那间，那柄慢上一步的旋转重剑，刚巧飞到！
很难说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，这一剑，正好卡在她劈剑之后，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！
哪怕是开口说话，都要在两句话之间换口气，两个动作之间即便衔接再怎么顺畅，也难免会有破绽。
眼看着剑锋就要划中叶秋水的胸口，电光火石之间，她握剑的手仿佛散开一团幻影。
下一刻，差一点就能碰到她的重剑，不知何时碎成两截，连带着自己的碎屑，被整齐钉入她身前的青石地面中。
周围的人甚至都没看清楚她是如何出手的。
只有远处房顶上围观的师叔师伯们，零星叫了一两声“好”。
而这一幕，月煌却连看都没看。
他很清楚自己这点小伎俩，根本不可能难倒那个，常年用一根手指都能压着他揍的女人。
在所有人都惊叹于叶秋水那快到极致的手速时，月煌已经左手抽剑，又来了一轮飞剑和旋剑的配合。
可能是左手扔剑的缘故，非惯用手使出的飞剑准头有点歪，原本朝着胸口去的重剑，这次赫然瞄准了下三路的小腹。
当然，这点偏差对叶秋水根本构不成威胁，依旧轻松惬意地接了下来。只是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，看起来砍人的意愿也更加强烈。
瞅瞅那柄用左手扔出去的倒霉重剑吧，连被钉在墙上的机会都没有，当场就被震碎成齑粉。
晚风温柔一吹，连飞灰都扬了。
连着扔了两轮剑，月煌一口真气用尽，暂缓了一下喘上几口气，结果刚好看到重剑碎成粉的一幕。
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把剑，恍惚间就被叶秋水砍成了碎末。
亡魂大冒的月煌已然顾不得再慢悠悠喘气了，他立马双手抽剑，将背上最后两柄重剑拿在手里。
只是接下来他并没有再扔飞镖，而是快速走到一座篝火般的剑架旁，手中双剑猛地一抬，便将那三柄重剑扬上了天。
他脚步不停，手上双剑也不停，剩下两座剑架也这么被他用力扬了起来。
九柄重剑接连被扬至半空，围观群众也不由得跟着看去，刚好一抹晚霞在天边升起，衬得九剑映霞，红光如刃，犹如漫天剑雨。
一时间，这里可谓是，重剑飞星朝天去，光寒十面埋杀机！
默默给自己配了句定场诗，月煌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。
趁着所有人都被半空中的剑刃吸引了注意力，他一边不断踢飞地上看似随意摆放的剑，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空中重剑的落地位置。
这一招自己只是私下里练过，拿出来用还是头一回。
万一啊，就说万一，哪柄剑没算好位置，自己用头将它接了下来，那可不是躺床上几天能解决的事情了。咸鱼墈书 醉欣蟑踕庚鑫筷
“不是我吹！只要算错一个，叶秋水都要哭着求我别死！”
气势磅礴地在心中喊出如此怂得没眼看的话，月煌已然将地上的剑尽数踢飞出去。趁着剑刃飞空的间隙，这才抓紧机会换了口气，顺便欣赏一下叶秋水的表情。
和他想的一样，如此一个藏了一整年的绝招扔出来，叶秋水果然变了脸色。
当然，指望这个怪力妖婆害怕是不可能的。
她脸色是变了，但手上的动作是停都没停。她甚至都不用去看，眼睛看着空中，手上只动了动剑锋，就劈飞了那些或旋转或直飞而去的剑。
可怜地上的那六把剑，此刻已全都成了墙上和地上的碎块。后续负责打扫和清理现场的杂役弟子，怕是要骂人了。
而看她神情，虽然更多的还是出奇的愤怒，但其中夹杂了不少的意外，以及一丝月煌看不太明白的，有些像是怀念的眼神。
不过眼下也没时间去分析她表情里有多少含义了，空中的重剑已经暂缓了上升势头，正开始逐个下落。
月煌深吸一口气。
接下来要拿出真本事了，否则哪怕手上只是错一点，乱了节奏，自己身上就要多出好几个窟窿。
在重剑下落的同时，他将身体前倾，左手剑反持横于身前，右手剑正持竖于身后。随着一口气吸入胸腹，周身内息随之鼓荡，气力尽数蓄于双手双脚，散溢的真气扬起身上的金黄衣衫，宛若身处风中。
围观群众中忽然有个学艺不精的家伙，愣头愣脑地喊了句：“风来吴山？”
然后他就被旁边的同门教训了：“屁的风来吴山，他那样子明显还是九溪弥烟！”
风来吴山是灵峰剑式中最为深奥的剑招，释放此招的人，将举着重剑疯狂旋转无数圈，以内力激荡风力，硬生生造出一道斩金碎铁的狂风。
姑且不说一般的藏剑弟子有没有那个内力做支撑，光是拎着重剑转圈，没有扎实的基本功，都可能先把自己转晕死过去。
所以想学风来吴山，至少先把九溪弥烟，也就是被藏剑弟子戏称为轻剑版的“小风来吴山”给练透了才行。否则出门闯荡江湖时，还没伤人就先把自己转晕了，那可真能成整个江湖的笑柄。
扯远了。
精神极度集中的月煌，此刻已经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，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密闭的空间中，周围粘稠一片，仿佛能感受到重剑积压着空气，慢慢向下方落去。
九柄剑的位置很乱，但都局限于周身十米以内，只要计算好它们落地的先后顺序，就能将它们编织成一套威力不小的飞剑招式。
接下来月煌要做的事情其实也简单，就是转圈而已。
难就难在，快速转圈的时候，他还要精准命中下落的重剑。而且必须将命中的位置，集中在剑柄靠后的某处，否则只会让它们原地打圈，而不是剑刃朝前飞出去。
此外还要注意，不能用剑刃劈砍，必须用剑身去砸。
毕竟他控制不住力道，用重剑施展轻剑招式，很容易把下落的重剑给劈断了。
若是把剑劈断了，那可就控制不住准头了。
感受着九剑已经落至他所计算的最佳位置附近，月煌没有丝毫犹豫，脚下猛地发力，一边前冲一边快速旋转半圈，右手剑的剑身顺势伸出，险之又险地砸中第一把剑的剑柄。
身形不停，左手反持的剑身也紧接着砸中第二把剑的剑柄。
两把剑就这么交替着，顺着月煌的脚步和身形，将纷落的九剑全部砸飞出去。
说这么多，其实在现场也就是一两个呼吸的时间。
只见那剑如雨落之时，月煌双剑抡起，随着脚步的快速变换，整个人眨眼间在场上划出一道斜斜的弧线。
叮叮当当的一连串急促声音过后，九道，啊不对，十道只能勉强看到影子的重剑，离弦之箭般从十个不同的角度飞射而去。
他竟然在成功将九把剑都击飞之后，又顺势将右手的重剑也扔了出去。
这天马行空般的十剑袭来，叶秋水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情。
她没有再托大站着不动，但也没有闪身去躲的意思。只见她快步后撤，手中“秋水”连斩七剑，将前七剑全都劈成两截，钉落于身前。
至于最后三剑，特别是最后那一剑，不知为何来得格外迅猛，当她第七剑斩下时，已经快要触及她的手臂。
电光火石之间，叶秋水心头一紧，自知寻常剑招已经很难拆解。于是她很干脆地吐气开声，暴喝一声“破”，手中宽剑炸起一道厚重的剑鸣，整个人化作一团模糊的幻影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下一刻，淡黄衣裙绽开，她现出身形，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。而袭来的三剑，不知怎么就斜着插在她身旁，仿佛从一开始就插在那里一样。
那迅疾如雷的十道飞剑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？
人群中又有学艺不精的人脱口而出：“霞流宝石？”
这次倒没人当场否定他，只是有人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：“不太像，看着应该是先用‘风吹荷’躲开，再用‘泉凝月’化解。”
当然，围观群众中，也并不全是过来探讨武学的。
就比如某个姑娘，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，她皱起眉头，嫌弃地说道：
“不是，这家伙怎么总瞄着胸口扔啊？有病啊！”
周围其他姑娘恍然醒悟，连连附和，一时间“对啊对啊”“死变态”“恶心”等莺声燕语此起彼伏。
她们身旁的某些练功练傻了的男弟子，则满脸茫然地问：“远距离飞剑不好命中，朝最容易命中的胸口扔有问题吗？”
回应他的是一片白眼。
正在剧烈喘气的月煌，只能尴尬又不失无奈地笑了笑。
那些没情缘的男弟子说的没错，感觉被冒犯到的女弟子也没错。
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？从远处扔飞剑的时候，头部和四肢在视野里太小，就属胸腔和腹部最容易命中。
但是往腹部猛攻，明显是下三路的打法。藏剑山庄可是名门正派，他若是真敢瞄准那里，这会说不定已经有某个正义感爆棚的师叔师伯跳下来，高喊一声清理门户，再一剑把他劈了。
围观群众搞不好还要拍手叫好。
那他能选的，可不只剩下胸口了？
只希望师父她老人家不会误会吧
月煌心虚地看向叶秋水，却看到对方正双眼放光地看着自己。
这眼神，他太熟悉了！
怪力老妖婆打上头了！
刚才那一连串十把剑袭胸的招式，自己现在想想都觉得惊艳，很想叉着腰骄傲一会。更何况那个看起温柔淡泊，实则又暴力又喜欢攀比的师父。
自己给她涨了一波脸，她老人铁定是开心的。
但以她的性子，见猎心喜，刚才热完了身，肯定是手痒了。
忍了半天，她马上就要攻过来了！
月煌咬紧牙关，不顾自己快要耗尽的体力，拎着手上最后一把重剑，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。
要是让她先出手，自己肯定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不清楚刚才那一拨袭胸的丢人飞剑，究竟有没有碰到叶秋水，就算碰到了，说不定她也会耍赖不承认。想要达成她的要求，让她无话可说，还是得近身行险。
好在原本计划中，他就没有把希望完全放在飞剑身上。
棋子已经摆好，就差最后一哆嗦了！
月煌运起自己最后的内力，前跑几步后高高跃起，高举重剑朝叶秋水砸去。
学艺不精的声音又从人群中发出：“鹤归孤山！？”
但根本不用旁人纠正，很快，连说话的人自己都看出来了。
跃至半空的月煌，并没有像“鹤归孤山”的剑谱那样双手举剑于头顶，而是单手持剑，将它横了过来，剑锋直指叶秋水。
不对！那不是鹤归孤山！
也不是秀水剑法中的任何一招！
是三柴剑法！
平时说出去都嫌丢脸，甚至为了面子被改名成四季剑法的丢人武艺！
月煌挺剑直刺，凌空借力，而叶秋水嘴角一笑，不躲不避地将剑刃抬起。
“铛”的一声巨响。
两柄重剑的剑锋，狠狠撞到一起。
两人周身的气劲随之炸开，扬起地上的灰尘，将周身五步距离都掩藏在烟尘之中，再也看不清楚。
短兵相接，必分生死胜负。
只是，谁赢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