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浸透写字楼的玻璃幕墙。陈默推开公司门,前台灯还亮着,空气里有隔夜的咖啡味。
孙杨已经在工位上了。他盯着三块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。
“陈总。”孙杨没回头,“稿子凌晨三点发的。三家科技媒体,五个垂直论坛,十二个kol同步推送。”
陈默脱下外套。“数据怎么样?”
“爆了。”孙杨敲了下回车,调出实时仪表盘,“阅读量四小时破百万。评论区,转发链,都在往我们设定的方向走。”
屏幕上的曲线陡峭上扬。红点代表负面情绪,蓝点代表支持,绿色是中立。现在蓝点像潮水一样漫开。
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椅轮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响。
文章标题很直白:《竞业协议,正在扼杀下一个技术天才?》。副标题更狠:“独家揭秘:沈清澜离职背后的三百二十万天价索赔”。
内容没提赵志刚名字,但句句指向原公司。技术细节精确到代码行数,时间线列得清清楚楚。配图是沈清澜早年获奖的照片,和她现在工牌的特写。
“照片谁选的?”陈默问。
“我。”沈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端着一杯热水,手指圈着杯壁。眼圈有点红,但头发梳得整齐,衬衫领子挺括。
“那张获奖照是七年前的。”沈清澜说,“那时候我刚进公司,头发还染过一撮蓝。”
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开,手里捧着水晶奖杯。背后是国际会议的展板,全是英文。
陈默看了眼现在的她。蓝头发没了,笑也收着。但眼神没变,还是那种盯着难题不放的劲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对比够强烈。”
孙杨切换页面。“看这个。‘科技老兵’刚发的长文。”
那是个业内资深博主,粉丝不多,但说话分量重。文章标题叫《商业伦理的退步:当竞业协议沦为打压工具》。
文风很稳,引了三个国外判例,两个国内行业规范。最后一段写道:“如果我们不能保护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人,那么所谓的创新生态,不过是又一个精致的谎言。”
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。
“支持沈工!技术人有错吗?”
“原公司吃相太难看了吧?”
“三百二十万?这是想把人逼死。
也有几个不同的声音。
“签了协议就得认啊。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真带走了核心代码?”
但这些评论很快被淹没了。孙杨安排的水军账号混在真实用户里,用数据和逻辑反驳,把话题牢牢钉在“大公司欺压技术骨干”上。
沈清澜放下杯子。陶瓷底磕在桌面上,轻轻一响。
“我有点”她顿了顿,“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被这么多人讨论。”沈清澜看向屏幕,一条新评论跳出来,写着“女神加油”。她抿了抿嘴唇,“好像我成了个符号。”
“你就是符号。”陈默说,“今天是你,明天可能是别人。但今天,我们需要这个符号。”
孙杨接了个电话。他嗯了几声,挂断后抬头。
“财经频道的记者想约专访。说可以做个深度调查报道。”
“拒了。”陈默说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明白。”孙杨低头打字,“我推给法务那边,让他们用‘案件审理中不便回应’搪塞过去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车流如织,几个行人停在红灯前,低头看手机。
也许他们正在刷那篇文章。也许他们会在午饭时聊起这个话题。也许某个小公司的老板会因此重新审视自己的竞业条款。
舆论像风。看不见,但能推着船走。
他转过身。“赵志刚那边有动静吗?”
“有。”孙杨调出另一个监控面板,“原公司官网流量激增三倍。客服电话被打爆了,都是问竞业协议的事。他们公关部刚开了紧急会议,会议记录还没流出来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”陈默说,“重点看赵志刚的日程。他今天见什么人,去哪里,都要知道。”
沈清澜走到他身边。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,混着一点咖啡香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她说的是陈述句。
“睡了几个小时。”陈默揉揉眉心,“做了个怪梦。”
“关于系统?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沈清澜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讨论一个技术bug。
“算是。”他说,“系统提示了个坐标。废弃工业园。”
沈清澜没追问。她只是点点头,像接收了一个参数。
“等这事完了,我陪你去看看。这话说得轻,但分量重。陈默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孙杨突然吹了声口哨。短促,尖锐。
“来了。”他指着屏幕,“赵志刚发微博了。”
那是赵志刚的认证账号,平时只转发公司新闻。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,没有配图,只有两段文字。
“关于近期网络不实言论的声明:本公司始终尊重并保护员工的合法权益,所有协议均依法依规签订。对于沈清澜女士的违约行为,我们已委托律师依法处理。网络并非法外之地,请广大网友理性看待,勿信谣传谣。对于恶意造谣、散布不实信息者,本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!措辞官方,语气强硬。但底下评论翻车了。
热评第一条:“依法处理?那你倒是晒晒协议啊!”
第二条:“三百二十万索赔叫‘保护合法权益’?赵总您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?”
第三条是个表情包:一只猫捂着脸,配字“我没眼看”。
点赞数飞速上涨。
孙杨咧嘴笑了。“他在火上浇油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陈默说,“我们需要更猛的料。”
他走回工位,打开加密文件夹。里面存着几张截图,是赵志刚当初承诺“不追究”的邮件片段。关键信息打了码,但发件人和收件人邮箱地址清晰可见。
“把这个放出去。”陈默说,“匿名。找个技术论坛,伪装成内部员工爆料。”
“现在?”孙杨问。
“现在。”陈默看了眼时间,“十点二十分。正好是上午工作间隙,刷手机的人最多。”
沈清澜按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。
“这邮件”她犹豫了,“一旦公开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们早就没回头路了。”陈默说,“从他发律师函那天起,就是生死局。”
沈清澜松开手。她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孙杨开始操作。手指在键盘上跳跃,屏幕代码滚动。五分钟后,他比了个ok的手势。
“发了。用了三层代理,追踪不到源头。”
陈默刷新论坛页面。新帖子标题很抓眼球:《实锤!某大公司高管出尔反尔,聊天记录曝光》。
点开。邮件截图居中,红色箭头标出发件人“赵志刚”和收件人“沈清澜”。时间戳显示是沈清澜离职前一周。
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心寒。这就是我们曾经信任的领导。”
帖子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。回复数从个位数跳到百位数,只用了三分钟。
“卧槽!这反转!”
“所以是先答应不追究,等人走了再翻脸?”
“赵志刚这操作也太骚了吧。”
“支持沈工维权!告到底!”
陈默关掉页面。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。
舆论的潮水已经转向,现在正扑向赵志刚站的堤岸。他能做的,无非是堵漏,或者跳船。
电话响了。是沈清澜的。她看了眼来电显示,眉头皱起。
“是原公司的公关总监。”她说。
“接。”陈默说,“开免提。”
沈清澜按下接听键。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,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。
“沈工,早啊。我是老王,公关部的。”
“王总。”沈清澜声音很淡。
“那个网上那些文章,你看到了吧?”老王干笑两声,“闹得挺大的。赵总这边压力也大,董事会早上都打电话来问了。”
沈清澜没接话。
老王只好继续说:“你看,这事闹下去对谁都不好。咱们能不能商量个解决方案?比如,我们撤回诉讼,你也让那边停一停宣传?”
陈默用口型对沈清澜说:“让他提条件。”
沈清澜会意。“怎么停?”
“就是发个声明,说之前有些误会,现在双方已经友好协商解决了。”老王语速加快,“你放心,我们肯定不再追究那三百二十万。竞业协议也可以重新谈,限制期缩短,范围缩小。你看怎么样?”
沈清澜看向陈默。陈默摇头,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:公开。
“王总。”沈清澜说,“如果要和解,我需要书面的协议。而且,和解内容必须向媒体公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公开?这没必要吧?”
“有必要。”沈清澜说,“否则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过几天又反悔?”
老王叹了口气。“我得请示赵总。”
“请便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我提醒一句,现在每过一小时,舆论对你们就更不利一分。如果等到财经频道真的做了调查报道,那就不是和解能解决的了。”
她挂断电话。动作干脆利落。
孙杨竖起大拇指。“沈总监,霸气。”
沈清澜耳朵有点红。她低头喝了口水,掩饰表情。
陈默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他在“舆论施压”四个字上画了个圈,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:“谈判”。
“第一阶段目标达成。”他说,“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“他们会答应公开和解吗?”孙杨问。
“会。”陈默放下笔,“赵志刚爱面子,但他更怕丢位置。董事会施压,舆论围攻,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窗外阳光正烈。光线透过百叶窗,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陈默想起昨晚梦里那片灰色的海。还有那只红眼睛。
坐标已确认。
等舆论战告一段落,他得去那个废弃工业园看看。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提示那个地方,深瞳也不会无缘无故在那里留下痕迹。
但那是下一步的事。现在,他得把眼前的棋下完。
沈清澜的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她看完,把屏幕转向陈默。
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,只有一行字:“见好就收。别逼我掀桌子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陈默知道是谁。
赵志刚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怎么回?”沈清澜问。
陈默想了想。“不回。沉默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他走到窗边,俯瞰街道。车流依旧,行人匆匆。城市的运转不会因为一场舆论战而停止,但战局里的每个人,命运都可能因此改变。
这就是商业战争。没有硝烟,但一样残酷。每一步都算,每一句话都重。
而在这场战争背后,还有另一场更隐秘的较量。系统对深瞳,或者别的什么对什么。
陈默揉了揉太阳穴。痛感隐约还在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关于系统,关于深瞳,关于那个坐标。但在这之前,他得先赢下眼前这一局。
孙杨的屏幕又跳出一条提示。
“快讯:原公司股价早盘下跌百分之二点三。分析称与竞业协议舆情有关。”
陈默嘴角微微扬起。
很好。压力传导到位了。
接下来,就等赵志刚低头,签下那份公开的和解协议。然后,他们才能腾出手,去面对更深的阴影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系统界面安静如常,红眼睛模块半睁着,像在窥视。
陈默锁上屏幕。
不管怎样,今天这步棋,他走对了。
舆论是武器,也是棋子。而他现在,终于学会了如何执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