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里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叁叶屋 蕪错内容赵志刚站在追光灯下,笑容像贴在脸上的面具。
陈默关掉直播页面。房间突然安静了,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沈清澜把沙拉盒子扔进垃圾桶。塑料盖子弹了一下,落在瓷砖地上。
“糖衣拆完了。”她说,“炮弹什么时候来?”
陈默看向窗外。发布会应该还在继续,但隔着三十层楼,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很快。”他说。
手机震了。不是消息,是来电。号码陌生,尾号四个8。
陈默接起来。“喂?”
“陈总吗?”对面是个男声,语速平缓,“我是‘灵瞳科技’法务部的李律师。关于沈清澜女士违反竞业禁止协议的事,想跟您沟通一下。”
空调风扫过后颈,汗毛立起来。
陈默按下录音键。“你说。”
“沈女士离职时,签署了为期两年的竞业限制协议。”李律师声音像在读稿,“协议明确规定,离职后不得加入与‘灵瞳’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。‘默视科技’的核心业务与‘灵瞳’高度重合,这已经构成违约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公司决定正式发函。”李律师说,“律师函今天已经寄到沈女士的住址。同时,我们保留提起诉讼的权利。如果七天内沈女士不终止与‘默视’的劳动关系,我们会向法院申请行为禁令,并索赔违约金。”
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违约金金额是”李律师顿了顿,“沈女士离职前十二个月总收入的五倍。大约三百二十万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向沈清澜,沈清澜正盯着他,眉头慢慢皱紧。
“陈总,我建议您劝劝沈女士。”李律师语气软了点,“为了一个初创公司,背上几百万的债务,不值得。‘灵瞳’这边可以谈,只要她回来,或者至少离开‘默视’,条件都好说。”
“谁让你打这个电话的?”陈默问。
“什么?”
“赵志刚,还是公司法务部?”
李律师沉默了两秒。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沈女士违反了协议。”
“协议是她被迫签的。”陈默说,“离职谈话时,赵志刚用项目数据泄露的事威胁她。不签,就不给离职证明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录音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。
李律师再开口时,声音冷了点。“陈总,法庭上说话要讲证据。您说的录音,能证明是胁迫吗?能证明沈女士当时精神受压迫吗?”
陈默手指捏紧手机。“试试看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李律师说,“函件已经寄出。七天后,法院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短促地响了几声,屏幕暗下去。
沈清澜走过来。“竞业协议?”
“嗯。”陈默把手机放在桌上,“律师函寄到你公寓了。要你七天内离职,不然起诉,索赔三百二十万。”
沈清澜站在原地。她眨了眨眼,像在消化这句话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。灰尘在光柱里旋转,慢悠悠的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但手在抖。她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,但指尖还是露在外面,微微发颤。
陈默站起来。“回家看看。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澜摇头,“我自己去。公司这边”
“公司没事。”陈默抓起外套,“走。”
电梯里镜子映出两人的脸。一个紧绷,一个苍白。沈清澜盯着楼层数字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数字跳到1。门开了,热浪扑进来。
出租车里空调开得很足。司机在听交通广播,女主播的声音甜得发腻,在报堵车路段。
沈清澜靠窗坐着,手指在玻璃上划。划出一道水痕,又很快消失。
“你早知道他们会用这招。”她说。
“推演过。”陈默说,“概率百分之八十七。”
“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焦虑。”陈默看着窗外,“而且推演里,告诉或不告诉,结果都一样。”
沈清澜转过头。“现在呢?结果是什么?”
“得看律师函具体怎么写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只是施压,好办。如果真要起诉”
他没说完。出租车拐进辅路,停在小区门口。
沈清澜的公寓在十七楼。走廊很安静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。
门口地上躺着一个顺丰文件袋。白色,a4大小,封口贴着快递单。
沈清澜蹲下,捡起来。文件袋很轻,但捏在手里像块石头。
她掏出钥匙,开门。玄关的感应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下来。
两人走进客厅。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,茶几上摆着半杯水,水底沉着茶渣。
沈清澜撕开文件袋。里面掉出两张纸。纸很厚,抬头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字,红色公章盖在右下角。
她坐在沙发扶手上,开始看。鸿特小税蛧 已发布蕞新章洁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陈默站在窗边。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,轮子轧过石板路,咯噔咯噔响。
!“写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说我违反竞业禁止条款。”沈清澜声音很平,“列举了‘默视’正在做的几个项目,和‘灵瞳’过去的项目做对比。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。”
她把纸递过来。陈默接过,扫了一眼。
条款列得很细。保密义务,竞业范围,违约金计算方式。最后一段是警告:若不终止违约行为,将采取法律行动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?”沈清澜问。
“张伟没泄露。”陈默说,“但公司五十个人,总有嘴巴不严的。或者赵志刚猜的。”
“猜得这么准?”
“他对你的技术思路太熟了。”陈默放下纸,“你以前在‘灵瞳’做的预研,现在在‘默视’落地,他一看就知道是你的手笔。”
沈清澜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她打开冰箱,拿出瓶装水,拧开喝了一大口。
水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t恤领口。
“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找律师。”陈默说,“公司有常驻法务,让他先看。再找专门打竞业协议官司的专家。”
“要花钱。”
“该花的钱。”
沈清澜走回客厅。她把水瓶放在茶几上,瓶底撞出闷响。
“陈默。”她说,“如果如果真的打官司,我会输吗?”
陈默看着她。她眼睛很红,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,是熬了夜,又突然被逼到墙角的那种红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输赢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那什么重要?”
“重要的是拖。”陈默说,“诉讼周期长,一审二审,拖个一年半载很正常。这一年半载,公司早就站稳了。到时候就算赔钱,也赔得起。”
沈清澜笑了。笑得很短,像呛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要当那个被拖住的人。”她说。
“不。”陈默摇头,“我们要反诉。告‘灵瞳’用胁迫手段让你签协议,告他们滥用竞业条款限制人才流动。把事闹大,闹到媒体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赵志刚怕舆论。尤其是现在,他刚开完发布会,正要树立形象。”
沈清澜坐进沙发。她蜷起腿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有点累。”她轻声说。
陈默走过去,坐在沙发另一头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靠垫,靠垫上绣着蠢笑的柴犬。
“累就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“歇不了。”沈清澜闭上眼睛,“脑子里全是条款,违约金,法庭像有台机器在转,停不下来。”
窗外的阳光移到墙上。光影边缘在慢慢爬,爬过挂钟,爬过书架,爬过沈清澜的侧脸。
她脸上有细小的绒毛,在光里变成金色。
手机震了。是公司座机。陈默接起来。
“陈总,我是刘律师。”公司法务的声音很急,“刚看到邮件转发,沈总监那边收到律师函了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“内容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刘律师吸了口气。“情况不太妙。条款写得很死,违约金数额也合理。如果真上法庭,法官大概率会支持。”
“胁迫签约的事呢?”
“得看证据。”刘律师说,“录音我听了,赵志刚的语气是威胁,但没明说‘不签就不给离职证明’。这种模糊地带,法官可能不认。”
陈默握紧手机。“所以我们必须找更专业的律师。”
“我已经联系了。”刘律师说,“金杜所有个合伙人,专打知识产权和竞业纠纷。我约了他下午四点视频会议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看了眼时间,两点十分,“把会议链接发我。我和沈总监参加。”
电话挂了。沈清澜还闭着眼,但睫毛在颤。
“下午四点开会。”陈默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沈清澜说。
她睁开眼,眼睛里血丝更多了。“陈默,如果我是说如果,最后真的要我赔三百万,公司别管。我自己解决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卖房。”沈清澜说,“这套公寓买的早,涨了不少。卖掉,还了违约金,还能剩点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陈默摇头。“不会到那一步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默站起来,“我去买点吃的。你休息半小时。”
他走出门,轻轻带上。楼道里感应灯灭了,一片漆黑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,然后按下电梯键。
楼下便利店空调很足。冰柜里冒着白气,饮料瓶身上凝着水珠。
陈默拿了两份三明治,两瓶乌龙茶。结账时,店员打着哈欠,扫码枪嘀了一声。
走出便利店,热浪像墙一样拍过来。他站在树荫下,拿出手机,打开系统界面。
蓝色光幕浮现。他输入:“推演竞业协议诉讼所有可能路径及结果。
光幕闪了一下,弹出提示:“推演涉及复杂法律变量及人为因素,消耗精神力预估:25。是否继续?”
陈默盯着那个数字。百分之二十五,推完会头疼欲裂。
!他点击“是”。
光幕开始疯狂滚动。法条,案例,法官倾向,证据效力,舆论影响无数线条交织成网,又分裂成更多分支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滴在手机屏幕上。
三分钟后,推演结束。
结果弹出来,密密麻麻几十条。陈默快速浏览。
大多数路径里,诉讼周期都在八个月以上。其中六成路径,法院最终判决沈清澜违反协议,但违约金金额酌减。最低减到八十万,最高两百四十万。
只有两条路径,反诉成功,协议被认定无效。但这两条路径的前提,是需要找到赵志刚胁迫签约的更直接证据,或者证明“灵瞳”自身存在违法行为。
光幕最下方有一行小字:“推荐策略:舆论施压+证据挖掘+拖延战术。
陈默关掉系统。太阳穴像被锤子砸了一下,眼前发黑。
他扶住树干,深呼吸。空气滚烫,吸进肺里像着火。
四十一的胜率。不高,但够打了。
他拎着塑料袋走回公寓楼。电梯上升时,眩晕感还没退,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。
开门进去,沈清澜还蜷在沙发上。但她面前摊开了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份文档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我以前签过的所有文件。”沈清澜没回头,“离职协议,竞业协议,保密协议扫描件都存在云盘里。”
陈默把三明治和茶放在茶几上。“找到什么了?”
“找到个漏洞。”沈清澜转过来,眼睛发亮,“竞业协议里写了地域限制:不得在北京市从事竞争业务。但‘默视’注册地在深圳,北京只是研发中心。”
她手指敲了敲屏幕。“如果较真,我可以主张‘默视’的主营业务地在深圳,我不算在北京竞争。”
陈默坐下,拿起一份三明治。塑料包装撕开,发出刺啦声。
“律师会怎么说?”
“律师会骂我钻空子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空子就是空子,能用。”
她拿起乌龙茶,拧开喝了一口。“而且协议里对‘竞争业务’的定义很模糊。‘灵瞳’做的是安防监控算法,我们做的是智慧社区整体方案。严格来说,不完全一样。”
陈默嚼着三明治。火腿很咸,生菜蔫了。
“这些点,下午跟律师讨论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点头。她打开自己那份三明治,咬了一口,慢慢嚼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客厅里只有咀嚼声,和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三点四十,陈默收拾好垃圾。沈清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,水珠挂在发梢上。
他们打车回公司。路上堵了,车流像凝固的河。
陈默看着窗外。公交车站广告牌上,印着赵志刚发布会的宣传图。他穿着西装,双臂张开,背后是巨大的屏幕和“深蓝洞察”四个字。
图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引领智能未来”。
“真讽刺。”沈清澜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盗用你的创意,开发布会,说引领未来。”沈清澜声音很冷,“现在又用一纸协议,想把我拖回去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出租车缓缓挪动,轮胎压过井盖,哐当一声。
四点整,他们回到公司。办公区已经下班了一半,剩下的人在收拾东西。
刘律师等在会议室门口。他四十出头,头发稀疏,手里抱着平板电脑。
“金杜的方律师已经在线上。”他说,“进去吧。”
会议室窗帘拉着,投影幕布降下来。桌上摆了三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都亮着。
陈默和沈清澜坐下。刘律师点开视频会议软件,画面跳出来。
屏幕上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戴着无框眼镜,头发梳得整齐。背景是书柜,塞满了法律典籍。
“方律师好。”刘律师说,“这位是我们陈总,这位是沈总监。”
方律师点头。“情况刘律师大致跟我说了。律师函能给我看看吗?”
沈清澜把文件袋递过去。刘律师扫描,上传。
方律师在那边低头看。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,时不时停顿。
五分钟后,他抬起头。
“协议本身没问题。”方律师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清楚,“条款是标准模板,违约金计算也合规。如果只看协议,沈女士确实违约了。”
沈清澜的肩膀塌下去一点。
“但是。”方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打官司不是只看协议。我们要找的是协议之外的突破口。”
他调出一份文档。“我看了刘律师发来的录音。赵志刚在离职谈话时说:‘不签这个,你离职证明就拿不到’。这句话是关键。”
“能证明胁迫吗?”陈默问。
“要看语境。”方律师说,“如果结合当时沈女士被诬陷数据泄露的背景,可以主张她处于心理弱势,被迫签署。但这需要更多证据,比如当时在场其他人的证言,或者邮件、聊天记录。”
沈清澜摇头。“当时就我和赵志刚在办公室。”
“那就难一点。”方律师说,“不过还有第二条路:证明‘灵瞳’自身存在违法行为,导致协议无效。比如,他们如果盗用了沈女士的技术成果,或者存在其他违约行为。”
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。
“我们有证据。”陈默说,“赵志刚发布的‘深蓝洞察’,核心算法盗用了沈总监离职前未公开的预研成果。”
方律师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证据充分吗?”
“有代码比对报告,有时间戳证明。”陈默说,“但这是另一场官司,和竞业协议无关。”
“有关。”方律师说,“我们可以把两件事捆绑。主张‘灵瞳’恶意诉讼,目的是打压竞争对手,掩盖自身侵权行为。这在法官那里会留下坏印象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而且,如果舆论操作得当,公众会站在你们这边。大公司用竞业协议打压离职员工,阻止科技创新——这是个好故事。”
刘律师点头。“方律师说得对。我们要打组合拳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沈清澜问。
方律师调出另一份文件。“第一步,七天内正式回函,否认违约,同时提出反诉主张。第二步,同步准备证据,向监管部门举报‘灵瞳’盗用技术。第三步,联系媒体,释放消息,营造舆论压力。”
他看向屏幕。“但我要提醒,这条路很累。诉讼会拖很久,媒体曝光会带来关注,也会带来审视。你们公司经得起扒吗?”
陈默沉默。公司刚a轮,账上钱不少,但也不经烧。如果被挖出什么问题
“经得起。”沈清澜说。
陈默看向她。
“公司所有合同、财务、人事,都合规。”沈清澜声音很稳,“我和陈默的所有决策,都有记录。不怕查。”
方律师笑了笑。“那就好。不过还有件事:沈女士个人要做好准备。未来几个月,你可能会接到无数电话,收到各种威胁。心理压力会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澜说。
“最后是费用。”方律师说,“这种案子,我们按小时收费。初步预估,到一审结束,律师费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。能接受吗?”
陈默点头。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方律师看了眼时间,“那我先准备回函草案。明天上午发你们确认。”
视频会议结束。屏幕暗下去,会议室里只剩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。
刘律师合上平板。“陈总,沈总监,那我去准备材料。”
他走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帘缝隙透进一线夕阳,金黄的光切开昏暗。
沈清澜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八十万律师费。”她说,“够发两个月工资了。”
“该花的钱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澜转头看他,“陈默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说‘早告诉过你会有今天’。”沈清澜笑了笑,“也谢你愿意花八十万,打一场胜率不到一半的官司。”
陈默摇头。“胜率四十一。”
“你推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消耗多少?”
“百分之二十五。”陈默说,“现在头还疼。”
沈清澜伸出手,覆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有细茧。
“下次别推了。”她说,“疼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,很快松开。
窗外传来下班的人声。电梯叮咚响,脚步声远去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没胃口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得吃。吃完还得加班,整理证据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夕阳正好落下去。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,云层镶着金边。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的光,像燃烧的镜子。
“陈默。”沈清澜背对着他,“如果如果这次输了,我真的背了债,你会怎么办?”
陈默走到她身边。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窗外。
“我会把公司股份抵押,贷出钱,帮你还。”他说,“然后继续打官司,上诉,一直打到赢。”
沈清澜转过头。夕阳余晖映在她眼睛里,像两簇小火苗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是我合伙人。”陈默说,“合伙人不能丢下不管。”
沈清澜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转回去,看着窗外。
“够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第一盏路灯亮了,然后是第二盏,第三盏。城市的轮廓在黑暗里浮现,灯火连成星河。
会议室的门被敲响。张伟探头进来。
“陈总,沈总监,还没走?”他手里拿着外卖袋,“我点了粥,多一份。你们要吗?”
陈默看向沈清澜。沈清澜点头。
“好。”陈默说,“拿进来吧。”
张伟走进来,把外卖袋放在桌上。塑料袋窸窣响,冒出热气。
“那个”他挠挠头,“我听刘律师说了。竞业协议的事。”
沈清澜转身。“嗯。”
“沈总监,您别怕。”张伟挺直背,“公司上下都支持您。需要证言什么的,我们随时作证。”
他说得很快,脸有点红。
沈清澜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张伟摆手,“那那我先走了。你们趁热吃。”
他走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。
陈默打开外卖袋。里面是两盒皮蛋瘦肉粥,还烫手。
两人坐在会议桌前,慢慢吃。粥很稠,肉丝切得细,皮蛋凝成透明的块。
吃了几口,沈清澜忽然说:“张伟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午还犹豫要不要走,现在主动送粥。”沈清澜舀起一勺,“人心真奇怪。”
“不奇怪。”陈默说,“你把他当自己人,他就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沈清澜没再说话。她小口小口地喝粥,热气熏湿了睫毛。
吃完,收拾好。两人走回办公室。
技术区还亮着灯。孙杨坐在工位上,屏幕上是发布会现场的监控画面。赵志刚正在接受采访,笑容满面。
“还没结束?”陈默问。
“快了。”孙杨头也不回,“中继器一直开着,数据传回来了百分之八十。再给我半小时。”
“好。”
陈默和沈清澜走进自己办公室。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光线。
陈默打开电脑,调出方律师发来的回函草案。他仔细看,沈清澜凑过来,肩膀挨着肩膀。
草案写得很硬。逐条驳斥指控,明确表达反诉意向,最后一段警告对方不要滥用法律程序。
“语气够冲。”沈清澜说。
“就得冲。”陈默点击保存,“软了,他们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他关掉文档,打开邮箱。开始写邮件,收件人是几家科技媒体的记者。
沈清澜看着屏幕。“现在就要放消息?”
“预热。”陈默打字,“不提具体案情,只说‘知名技术专家遭前公司竞业协议打压’。留个钩子,让他们主动来问。”
邮件写完,发送。收件人列表里,有五六个人,都是之前采访过“默视”的记者。
发完邮件,陈默靠在椅子上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从脚底漫到头顶。
沈清澜坐在沙发里,抱着膝盖。她盯着地板,眼神空空的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陈默看向她。
“不是怕输官司。”沈清澜声音很低,“是怕怕以后所有人都用这种眼光看我。哦,她就是那个被前公司告了的。她技术再好,也是个麻烦。”
“你不是麻烦。”陈默说。
“现在是了。”沈清澜抬起头,“竞业协议官司一打,我的简历上就永远有这个污点。以后就算离开‘默视’,也没哪家大公司敢要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除非除非‘默视’做成巨头,大到没人敢说闲话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夜色浓重,远处机场方向的天空有飞机起降,红灯一闪一闪。
“那就做成巨头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叹息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做成巨头。”
手机震了。陈默拿起来看,是系统提示。不是推演结果,而是一行从没见过的文字:
“检测到高强度外部法律攻击。启动防御机制推演。建议:主动释放‘深瞳’线索,转移矛盾焦点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。深瞳?转移矛盾?
他皱眉,关掉提示。系统今天不对劲。
沈清澜走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收起手机,“系统有点抽风。”
沈清澜没追问。她看向窗外,夜色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。
“明天律师函回过去,战争就正式开始了。”她说。
“早就开始了。”陈默说,“从我们离开‘灵瞳’那天起,就没停过。”
沈清澜点头。她伸手,握了握陈默的手腕。握得很紧,然后松开。
“我去整理证据。”她说,“你先休息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。门轻轻合上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他拿出手机,重新打开系统界面。那行提示已经消失了,像从来没出现过。
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:深瞳。
赵志刚的竞业协议是明刀。深瞳又是什么?暗箭吗?
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。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:深瞳。
笔尖停顿,墨水渗开。
窗外,城市灯火如海。每一盏灯下,都有人在谋划,在算计,在战斗。
而这场战争,才刚刚亮出第二把刀。
竞业之刃悬在头顶,但握刀的手,未必只有一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