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关掉电脑。屏幕暗下去,蓝光从房间里抽离。
沈清澜还在睡。头歪在沙发扶手上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盖上去的外套滑落了一半,堆在腰间。
陈默走过去,把外套拉上去,盖住她的肩膀。
窗外传来环卫车的声音。轰隆轰隆,由远及近。
天快亮了。
他走到饮水机旁,接了杯冷水。水很冰,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胃里一缩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李贺的邮件躺在收件箱里,标题是“举报材料终稿_请审阅”。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。
陈默点开。附件十七页,图文并茂。北极星信托的受益人名单用红框标了出来,赵志刚、林薇薇、胡振华的名字排在一起。
举报信写得很克制。只陈述事实,不加评论。但每一句都像刀子,往信托的合规要害上捅。
他回复:“可以。两点二十准时发送。”
发完邮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灰白色的光渗进云层,一点点啃噬黑暗。
沈清澜动了一下。眼睛睁开,茫然地看了天花板几秒,然后坐起来。
“几点了?”她声音有些哑。
“五点四十。”陈默说,“还能睡一个小时。”
沈清澜摇摇头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城市。
“雨停了。”她说。
“停了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远处传来早班地铁进站的声音,嗡鸣顺着地面传过来,脚底能感到微微的震动。
七点整,技术区的灯陆续亮了。孙杨第一个进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脚本跑通了。”他把u盘扔在桌上,“伪造握手包的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。剩下那百分之三,是网络延迟造成的丢包,没办法。”
陈默接过u盘。“现场演示的系统,摸清了吗?”
“摸清了。”孙杨调出一张拓扑图,“凯宾斯基酒店的媒体区网络是独立的,和主舞台不在一层。但他们的路由做了桥接,数据包能透过去。”
他指着图上一个节点。“我们的人会伪装成摄影记者,带一台特制的信号中继器进去。设备藏在相机包里,开机后自动连接目标系统。”
沈清澜俯身看屏幕。“信号强度够吗?”
“够。”孙杨说,“中继器功率调到了临界值,再高就会被探测到。但传输握手包足够了,数据量很小。”
窗外传来鸟叫声。叽叽喳喳,吵成一片。
陈默看了眼时间。“刘栋什么时候到?”
“八点。”沈清澜说,“他直接从家去发布会现场。李贺安排了两个人跟着他,确保安全。”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张伟探进半个脑袋,手里拎着两袋包子。
“陈总,沈总,吃早饭吗?”
包子的热气蒸腾起来,带着肉馅的香味。陈默这才感觉到饿。
三人围在茶几旁。包子还烫手,掰开时汤汁滴在塑料袋上,洇出油渍。
张伟一边吃一边说:“新办公区的装修图纸出来了。设计师问我,总经理办公室要不要加个休息室。”
陈默咬了口包子。“不用。多留点空间给公共区域。”
“那会议室呢?现在订的家具是实木的,一套得七八万。”
“换。”陈默说,“用宜家的就行。钱省下来,给技术部多配几台显示器。”
张伟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沈清澜慢慢嚼着包子,忽然问:“新招的人,下周能到岗吗?”
“能。”张伟翻出手机里的日程表,“市场部三个,运营部两个,技术部技术部招了五个,但有一个临时拒了offer,说要留在原公司升主管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做前端的,姓周。”张伟说,“简历挺漂亮,大厂出来的。但最后关头变卦了,猎头也很恼火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推演里那条时间线——赵志刚会挖人,从内部瓦解。
包子吃完,天已经大亮。阳光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
沈清澜站起来。“我去洗把脸。半小时后出发。”
她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传来其他员工上班的声音,脚步声,拉椅子的声音,开机的声音。
公司正在膨胀。像吸了水的海绵,每天都在变大。
陈默走到白板前。上面还留着昨晚画的蜘蛛网,赵志刚、胡总、王掮客的名字被圈在一起。
他拿起板擦,一点点擦掉。粉笔灰飘起来,在阳光里浮沉。
手机震了。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。当前余额”
a轮融资的第一笔钱,到账了。
陈默盯着那串数字。很长,长得有点不真实。
张伟凑过来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“我靠这么多零。”
“这只是三分之一。”陈默收起手机,“剩下的分两批,月底前到齐。”
“那那我们是不是得招更多人?”
“得招。”陈默说,“市场、运营、财务、法务,都得配齐。现在这样不行,太乱了。”
张伟挠挠头。“可人多了,管理就跟不上了。上周技术部为了一个代码规范吵了整整一下午,最后还是沈总拍板才定下来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,楼下街道上已经开始堵车。车辆排成长龙,一点点往前挪。
成长的烦恼。
八点半,所有人到齐。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,一半是新面孔。
陈默站在白板前。“今天发布会,技术部孙杨带队去现场。市场部的人配合,做好媒体接待。运营部盯着社交媒体,有负面舆情第一时间报给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另外,公司下周搬家。新办公区在创业园b栋,面积是现在的三倍。各部门今天下班前清点固定资产,行政部负责打包。”
底下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。有人兴奋,有人担忧。
一个新来的市场专员举手。“陈总,搬家期间的业务怎么处理?客户沟通会不会受影响?”
“不会。”陈默说,“行政部会安排临时办公点,网络和电话都会迁移。具体方案会后发给大家。”
另一个新员工问:“新办公室的工位怎么分配?是按部门还是按项目组?”
“按项目组。”陈默说,“但会有弹性工位,方便跨部门协作。详细的平面图下午贴出来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空调费谁交,加班餐补怎么算,年假是从入职日开始算还是统一按自然年。
陈默一个个回答。声音很稳,但太阳穴在跳。
沈清澜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九点,会议结束。人群散去,会议室里只剩陈默和沈清澜。
“累了?”沈清澜抬起头。
“有点。”陈默坐下,“以前管十几个人,现在要管五十个。感觉不一样。”
沈清澜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
“我也有点不习惯。”她说,“早上进来,一半的人我不认识。打招呼的时候要想一下,他叫什么,在哪个部门。”
陈默倒了杯水。“正常。公司长大了,就得按长大的规矩来。”
“但规矩太多,会僵。”沈清澜转过身,“技术部那个新来的架构师,昨天给我发了个邮件,列了十七条流程建议。每一条都有模版,有审批节点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还没回。”沈清澜说,“我在想,我们要的是效率,还是规范。”
陈默喝了口水。水已经凉了,喝下去喉咙发紧。
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。隔壁楼在装修,电钻嗡嗡响,像在脑子里钻洞。
手机震了。是刘栋发来的现场照片。凯宾斯基酒店的宴会厅已经布置好了,背景板上是“深蓝洞察年度技术发布会”几个大字。
红毯,鲜花,媒体签到台。
一切就绪。
陈默把照片转给孙杨。“准备出发。”
十点整,孙杨带着三个人离开公司。他们背着的相机包里,藏着那台特制的中继器。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电梯门关上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新办公区空荡荡的,只有几排桌椅和没拆封的电脑箱。
张伟从技术区探出头。“陈总,有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新招的那个前端,姓周的,刚才又联系猎头了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他说如果工资再加百分之二十,他就来。”
陈默皱眉。“他简历上写的期望薪资,我们已经给到了上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伟说,“但猎头说,有另一家公司也在挖他,开价比我们高。他是在两头抬价。”
空气里有新地毯的化学味,有点刺鼻。
“拒了。”陈默说,“这种人,来了也留不住。”
张伟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陈默叫住他,“以后招人,技术能力排第一,但人品和稳定性也得看。面试的时候多问问,他为什么离职,为什么想来我们这儿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伟走了。走廊里又只剩陈默一个人。
他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电脑屏幕上,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。
蓝色光幕上浮现一行字:“检测到组织规模扩张。管理复杂度提升至‘中等’。建议启动‘团队协同优化’推演模块,预计消耗精神力8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。推演管理问题,消耗比技术推演低,但同样真实。
他点击确认。
光幕变换。无数条时间线开始延伸,每条线代表一种管理方式——严格层级制、扁平化、项目制、混合制
大多数线在三个月后开始分叉。员工满意度下降,核心人员离职,项目延期。
只有少数几条能平稳延伸六个月以上。
陈默选中其中一条。扁平化为主,但关键节点保留审批权。技术部完全自治,市场部和运营部设立双负责人。
光幕弹出详细方案。岗位职责,汇报关系,会议频率,决策流程。
他一条条看下去。有些和他想的一样,有些完全不同。
推演结束。精神力消耗了百分之七,比预计少一点。
陈默靠在椅背上。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,像被硬塞进了一本管理学教材。
门被敲响。沈清澜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份文件。
“吴芳拟的新版劳动合同。”她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加了竞业禁止条款和保密协议。法务审过了,但我觉得限制太严。”
陈默翻开。条款密密麻麻,限制期限两年,地域范围覆盖全国。
“技术核心岗可以签。”他说,“普通岗位放宽一点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沈清澜在对面坐下,“但吴芳说,要统一标准,不然会有法律风险。”
“她是对的。”陈默合上文件,“但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员工都当贼防。平衡点得找。”
沈清澜看着他。“你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沈清澜想了想,“以前你眼里只有代码和系统。现在你会想这些,人事,合同,管理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“不想不行。公司五十个人,每个月工资就得发出去两百多万。融资的钱烧得很快,得让公司活下去。”
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。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
沈清澜沉默了几秒。“发布会两点开始。我们要不要提前做一次推演?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,“昨晚推演过了。成功率六成七,够了。”
“万一失败呢?”
“那就重来。”陈默说,“公司还在,人还在,就有重来的机会。”
他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在空气里。
沈清澜站起来。“我去技术区看看。孙杨他们出发前,留了几个监控脚本,我得盯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是个好管理者。”她说,“虽然现在还有点生疏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陈默坐在椅子上,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。
手机震了。是李贺。
“举报材料已设定定时发送。两点二十整,会自动送达三家监管机构的公开邮箱。同时抄送给十五家主流财经媒体。”
陈默回复:“收到。”
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。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方向走。
公司就像这些人。规模小的时候,可以一起跑。规模大了,就得有人领路,有人看路,有人加油。
他得学会领路。
哪怕路是黑的,也得领着走。
窗外传来鸽哨声。一群鸽子飞过,翅膀扑棱棱响,在天空划出几道弧线。
时间一点点爬向正午。
暗流即将破晓。
而成长的烦恼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