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痕在玻璃上缓慢爬行，将窗外的车灯拉成模糊的光带。伍4看书 勉废岳黩
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。深蓝洞察。他指腹擦过屏幕边缘，金属壳冰凉。
办公室很静。空调风声均匀得像呼吸。
他走回办公桌，坐下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，边角已经磨损发白。他抽出来，解开绕线。
纸页摊开在桌上。最上面是份打印的邮件记录，时间戳是三年前。发件人邮箱前缀是一串随机字母数字，收件人则是林薇薇的工作邮箱。
当时他只能查到这些。系统介入后，标记出几个可疑的ip跳转节点，最终落脚点都在海外。
但那时候，“海外”只是个模糊的方向。像雾里的灯塔，知道在那儿，看不清轮廓。
现在，雾里浮出了名字。
陈默打开笔记本电脑。浏览器页面干净，历史记录空着。他指尖悬在键盘上，停了几秒。
然后他打开一个命令行窗口，敲入几行代码。屏幕黑底绿字，光标闪烁。
他在搜索框里输入“深蓝洞察”。回车。
搜索结果涌出来。第一条是公司官网，英文界面，设计极简，大片留白。公司介绍只有两句话：专注于数据智能与认知分析。总部位于开曼群岛。
没有团队照片，没有客户列表，没有办公地址。
陈默点开官网。页面加载很快，但内容少得可怜。除了那句介绍，只有一个邮箱联系地址。他滚动鼠标，页面底部有个几乎看不见的版权标识：? deepbe sights ltd 2016。
他皱起眉。2016年。“灵瞳”项目立项也是2016年秋天。
巧合？
他打开另一个标签页，进入企业信息查询网站。输入公司名，选择离岸注册地。搜索结果弹出，需要付费才能查看详细注册信息。
他付了款。页面刷新。
注册信息显示，深蓝洞察有限公司成立于2016年3月。注册资本一万美元。注册代理人是一家专业的离岸服务公司，地址在开曼群岛乔治城某栋写字楼。
股东信息栏是空的。离岸公司常见的操作。
陈默靠回椅背。椅轮在地板上轻轻滑后半寸。
光有名字没用。得知道他们做什么，怎么做，以及——和赵志刚到底在谈什么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李贺发了条消息：“方便说话吗？有事请教。”
消息秒回：“老地方。一小时后。”
陈默看了眼时间，下午三点四十。他合上笔记本，把档案袋收回抽屉。绕线缠回去时，手指有点僵。
他起身穿上外套。布料蹭过衬衫袖子，窸窣一声。
走廊里飘着咖啡香。项目三组那边，张伟和吴启明还凑在电脑前，手指在屏幕上划着，低声争论什么。小周坐在旁边，捧着笔记本飞快地记。
陈默没打扰，从侧门出去。
电梯下行时，轿厢轻微震颤。金属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，像浸在水里。
李贺说的“老地方”，是城南一家私人俱乐部。门面低调，黑檀木招牌上只刻了个篆书“茶”字。推门进去，冷气裹着沉香味道扑面而来。
服务生认识他，微微点头，引他往里走。
走廊铺着厚地毯，脚步落上去没声音。两侧墙上挂着水墨画，墨色淡得几乎化开。
最里间的门虚掩着。陈默推开。
李贺坐在靠窗的茶台边，正拎着紫砂壶往杯里注水。水流细而稳，落入白瓷杯底，声音清脆。
“坐。”李贺没抬头。
陈默在他对面坐下。茶台上摆着几碟茶点，核桃酥，绿豆糕，切得极薄。
李贺推过来一杯茶。茶汤澄黄，热气袅袅。
“急着找我，什么事？”李贺自己也端起一杯，吹了吹。
“想打听一家公司。”陈默说，“深蓝洞察。做数据服务的，注册在开曼。”
李贺举到唇边的杯子顿住了。他抬眼，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停。
“你从哪儿听的这个名字？”
“赵志刚在接触他们。”陈默说，“频率很高。”
李贺放下茶杯。杯底碰在茶盘上，轻轻一磕。
他沉默了几秒，手指在茶台边缘敲了敲。木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“这家公司，我知道。”李贺缓缓开口，“但不熟。圈子里的朋友提过一嘴，说他们路子有点野。”
“野在哪儿？”
“他们不做公开业务，只接定制项目。”李贺拿起茶夹，夹了块绿豆糕，没吃，放在自己碟子里，“客户名单保密，技术方案保密。但圈内传闻，他们最擅长的是‘数据溯源’和‘行为预测’，准确率高得吓人。”
陈默端起茶杯。茶汤温热，透过瓷壁传到掌心。
“这种公司，赵志刚找他们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两种可能。”李贺竖起两根手指，“第一，买他们的技术服务，提升自家产品。第二”
他停顿，看向陈默。
“借他们的手，挖别人的根。”
！窗外有鸟飞过，影子掠过竹帘，一闪而逝。
陈默喝了一口茶。茶味微苦，回甘很慢。
“李哥，你能帮我查查，这家公司和三年前的‘灵瞳’泄密，有没有关联吗？”他问。
李贺没立刻答应。他拿起紫砂壶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。水声响了很久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，“但别抱太大希望。这种公司，藏得深。真要查，得找专门的人。”
“有路子吗？”
李贺想了想，掏出手机，划了几下。屏幕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。
“我有个朋友，以前在安全部门干过，现在做独立咨询。”他把手机转向陈默，屏幕上是个英文名字和一行电话，“他专挖这种海外公司的底。但收费不低，而且只接熟客。”
陈默接过手机，拍下信息。
“谢谢李哥。”
李贺摆摆手。“先别谢。这事儿水可能比你想的深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手里是不是还留着当年的东西？”
陈默点头。
“捂紧了。”李贺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如果深蓝洞察真和当年的事有关，那赵志刚找他们，就不光是为了技术。”
茶凉了。李贺叫服务生换水。
等待的时候，两人都没说话。房间里只有煮水壶发出的低沉嗡鸣，像远处闷雷。
新水滚了。李贺重新烫杯，泡茶。动作很慢，每个步骤都拉得很长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陈默开口，“刘斌签了offer，下月初入职。他提了一嘴深蓝洞察，但没说细节。”
“刘斌这个人，可以用。”李贺递过新泡的茶，“他在赵志刚那儿憋屈，过来是想干实事的。但防一手，别让他接触核心太早。”
陈默接过杯子。“明白。”
又坐了一刻钟，陈默起身告辞。
李贺送他到门口。走廊光线昏暗，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“查到了我会联系你。”李贺拍拍他肩膀，“自己小心。”
陈默点头，推门出去。
外面天还阴着。雨停了，但云没散，灰沉沉压着楼顶。街道湿漉漉的，车开过去，带起细碎的水声。
他没直接回公司，而是拐进街角的便利店，买了瓶水。冰柜冷气扑出来，激得他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拧开瓶盖，喝了一口。水很冰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凉到胃里。
他站在便利店门口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。有个外卖骑手急匆匆冲过去，电动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一片。
手机震了。是沈清澜。
“晚上一起吃饭？”她问。
“好。”陈默回，“有个事得当面说。”
“关于深蓝洞察？”
“嗯。”
沈清澜没再问，只发来一个餐厅地址。一家粤菜馆，离公司不远。
陈默收起手机，朝地铁站走。
晚高峰还没到，车厢里人不多。他靠门站着，玻璃映出他疲惫的脸。眼袋有点重，胡子也该刮了。
他闭上眼。脑子里信息碎片乱撞：开曼群岛、2016年、数据溯源、行为预测、赵志刚的脸。
这些碎片像拼图，但缺了关键的几块。
地铁到站。他跟着人流出去。
餐厅在商场三楼，装修雅致，桌间距很大。沈清澜已经先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杯柠檬水。
陈默走过去坐下。
服务生递来菜单。沈清澜没看，直接点了几个菜：清蒸鲈鱼、白灼菜心、蟹黄豆腐羹。都是清淡的。
等菜的时候，陈默把下午和李贺的谈话说了。
沈清澜听得很仔细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圈。玻璃杯壁上凝了水珠，顺着流下来，在她指尖留下湿痕。
“如果深蓝洞察真和泄密有关，”她等陈默说完，才开口，“那赵志刚现在找他们，动机就很复杂。”
“可能想擦屁股。”陈默说，“当年的事，他未必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也可能想借刀杀人。”沈清澜抬眼，“用他们的技术，找到我们的弱点。”
菜上来了。鲈鱼蒸得正好，鱼肉雪白，淋着薄薄的酱油。热气腾起来，带着姜丝和葱的香味。
两人动了筷子，但吃得不多。
“李贺介绍的那个安全专家，你打算联系吗？”沈清澜夹了片菜心，没吃，放在碟子里。
“联系。”陈默说，“但得想好怎么问。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费用呢？”
“该花的花。”陈默说，“这钱省不了。”
沈清澜点头。她舀了勺豆腐羹，小口吃着。羹很烫，她吃得慢。
“刘斌那边，”她放下勺子，“我侧面再探探。他既然主动提了，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信息。”
“别太直接。”陈默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沈清澜顿了顿，“另外，流程手册的第一版，张伟和老吴弄出来了。我看了，还不错。平衡了效率和规范。”
陈默稍微松了口气。“那就好。”
饭吃到一半，陈默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，归属地显示是海外。
他看了沈清澜一眼，接起来。
“陈先生？”对面是个男声，英语，带点北欧口音，“我是埃里克，李贺先生的朋友。”
陈默坐直了。“你好。”
“关于您查询的公司，我初步了解了一些情况。”埃里克语速很快，但吐字清晰，“deepbe sights 确实在2016年成立，但他们的核心技术团队，来自一家2015年倒闭的硅谷初创公司，叫‘认知前沿’。”
陈默握紧了手机。“认知前沿？”
“那家公司当年主打‘神经拟态算法’，但烧完融资后没做出产品，散了。”埃里克说，“核心团队里的三个人，第二年出现在了深蓝洞察的早期项目记录里。而‘认知前沿’的天使投资人之一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赵志刚的父亲，赵建国。”
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正好放到副歌，弦乐声突然高昂起来。
陈默感觉耳膜嗡嗡响。他看见沈清澜在对面，嘴唇动了动，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“陈先生？”埃里克在电话里问。
“我在听。”陈默声音有点哑。
“目前就这些。更深层的股东关联和业务记录，需要更多时间和资源去挖。”埃里克说，“如果您需要，我可以继续。”
“继续。”陈默说，“费用按你的标准算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手心里全是汗。手机壳滑腻腻的。
沈清澜递过来一张纸巾。他没接，直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清澜问。
陈默把埃里克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。
沈清澜听完，脸色也变了。她放下筷子，筷子头磕在瓷碟上，叮的一声。
“所以，赵志刚找深蓝洞察，可能根本不是‘找’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那是他们自家的池子。”
陈默点头。后背一阵发凉。
窗外夜色彻底沉下来。商场灯火通明，玻璃幕墙映出无数个发光的格子，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影晃动。
他想起三年前，赵志刚把“灵瞳”的核心代码交给他时，拍着他肩膀说：“小陈，好好干，这项目成了，你就是功臣。”
那时候赵志刚的笑，现在想来，每个弧度都藏着东西。
“得重新捋。”陈默说，“如果深蓝洞察本来就是赵家控制的，那当年的泄密，就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。”
“可能是自导自演。”沈清澜接上，“用我们的技术，去喂他们的公司。事成了，功劳是他们的。事败了，锅是你背。”
菜凉透了。油凝在鱼汤表面，结成白色的膜。
陈默叫服务生结账。刷卡时，手指在密码键上按得有点重。
两人走出餐厅。商场冷气开得很足，一出门，热浪混着湿气扑上来，像裹了层湿毛巾。
“接下来怎么做？”沈清澜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陈默说，“第一，让埃里克深挖深蓝洞察的所有项目记录，特别是2017到2018年之间的。第二”
他停下脚步，看向沈清澜。
“得找机会，接触赵志刚公司内部的人。真正知道内情的人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几秒。“刘栋？”
那是赵志刚公司的技术副总裁，也是当年“灵瞳”项目的评审委员之一。陈默离职后，听说他和赵志刚矛盾不小。
“也许。”陈默说，“但得等时机。”
他们走到地铁口。晚高峰人潮涌出来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。
陈默送沈清澜上地铁。车厢门关闭前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神很深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门合拢，列车启动，带起的风掀起他衬衫下摆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直到列车完全驶入隧道，才转身离开。
回公司的路上，他一直在想那个名字：认知前沿。赵建国。深蓝洞察。
一条隐藏的线，在黑暗里埋了三年，现在终于浮出了一点头。
他回到办公室时，已经快九点。整层楼只剩几盏灯还亮着，其中一盏在项目三组那边。
他走过去看。张伟和吴启明居然还在。两人并排坐着，对着同一块屏幕，鼠标在两人手里来回传递。
“还没走？”陈默出声。
两人同时回头。张伟眼睛有点红，吴启明眼镜滑到了鼻尖。
“马上，马上。”张伟说，“最后一条流程，马上定稿。”
陈默点点头，没催。他拉了把椅子，在旁边坐下。
屏幕上是份流程图，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关键节点。旁边是详细的说明文档，写得很细，但语言直白。
“默哥，你看看。”吴启明把笔记本转向他，“这是简化后的版本。核心审查项压缩到了九条，覆盖了开发、测试、上线全流程。”
陈默一行行看下去。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案例说明，解释为什么必须，不做的后果是什么。
“谁写的案例？”他问。
“我。”张伟挠挠头，“老吴列条目，我填坑。填着填着发现，有些规矩确实得立。”
陈默看着屏幕，没说话。
窗外，城市夜景铺开。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，像悬在黑夜里的方格纸。
船要开得快，还得开得稳。压舱石得一块块垒。
但海下的暗流，已经涌到了船底。
他关掉文档，站起身。“今天先到这儿。明天再弄。”
张伟和吴启明应了声，开始收拾东西。键盘拔下，屏幕熄灭，椅子推回桌下。
陈默走回自己办公室。他没开大灯，只按亮了桌面的台灯。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圈，刚好照亮那份摊开的档案袋。
他坐下，抽出最底下那张纸。那是当年“灵瞳”项目的原始技术架构图，他亲手画的。铅笔线条已经有点模糊了。
图纸边缘，他用红笔标了几个问号。那些是当年他觉得逻辑不通的地方，但赵志刚说“先这样，上线再优化”。
现在想来，那些不通的地方，也许本就是故意留的漏洞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埃里克发来的加密邮件，附件是一份pdf。
陈默点开。第一页是深蓝洞察的早期客户列表，密密麻麻几十个公司名，其中一行被标红了。
那行写着：2017年10月，服务客户“星海科技”，项目类型“技术评估与迁移咨询”。
星海科技，是赵志刚父亲赵建国控股的另一家投资公司。
时间，2017年10月。正是“灵瞳”项目数据泄露前一个月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台灯光映在他瞳孔里，像两点冰冷的火。
他终于知道，该从哪里开始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