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放下笔,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。
他对着灯光照了照,签名笔画很重,墨色有点深。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,摸上去涩涩的。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,发给沈清澜。
照片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轻。
他放下手机,窗外天色暗了一层。云层压下来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远处工地的塔吊停了,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的剪影。
李贺敲门进来。
“陈总,车备好了。”他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车钥匙,“张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,设备车半小时前出发的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袖子有点皱。他抖了抖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细密的,像小虫。他穿上外套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“现场指挥部搭好了吗?”
“搭好了。”李贺跟着他往外走,“租了街道办旁边那间空房,桌椅昨晚就搬进去了。网络通了,电也接好了,就是有点吵。”
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白炽灯管嗡嗡响着,光线惨白。陈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啪嗒,啪嗒。电梯下行时,他看了眼手机,沈清澜回了消息。
“收到。路上小心。”
六个字,加一个句号。
陈默按灭屏幕。电梯门开了,地下车库的凉气扑进来,带着浓重的机油味。李贺快走几步去开车,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很闷。
车开出车库时,雨点开始砸下来。
先是零星几滴,打在挡风玻璃上,啪,啪。很快就连成了线,雨刷器刮起来,左右摇摆,玻璃上水流纵横。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,霓虹灯晕开一团团光斑。
陈默靠在后座。
他看着窗外,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一条条水痕。街边的行人撑起伞,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。有外卖员穿着雨衣冲过去,电动车轮溅起一片水花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车拐进一条老街道,路面坑坑洼洼,积水映出路灯昏黄的光。车轮轧过水坑,哗啦一声,水花溅起老高。
街道办是栋三层小楼。
红砖墙,墙皮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。楼旁边搭了个蓝色帐篷,帐篷布被雨打湿了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。帐篷里亮着灯,人影晃动。
陈默下车。
雨还没停,细碎的雨丝飘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快步走进帐篷,帘子掀开时,一股热浪混着汗味扑过来。帐篷里挤了七八个人,张伟正在调试设备。
“陈总。”张伟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,屏幕亮着,数据流刷刷地滚动。键盘边上放着一杯水,水已经凉了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线缆在地上缠成一团,黑色的,像蛇。
“设备车到了?”陈默问。
“到了。”张伟用袖子擦了把汗,“在街口卸货呢。雨太大了,不敢开进来,怕设备进水。王工带人在那边看着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街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,车尾门敞着,几个穿工装的人正在往下搬东西。东西用防水布裹着,方方正正的,很沉。两个人抬一件,脚步踩在水里,噗嗤噗嗤的响。
雨又大了一点。
水珠从帐篷边缘滴下来,连成线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陈默放下帘子,转身看张伟的屏幕。数据流慢了下来,变成一条条曲线。
“网络延迟怎么样?”
“比实验室高。”张伟敲了几下键盘,“现在平均八秒,峰值到过十二秒。街区的光纤是老的,带宽不够,数据包丢得厉害。”
他点开一个监控窗口。
红色警报跳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丢包率百分之十七,数字是刺眼的红。
“市政的人呢?”陈默问。
“在里面。”张伟指了指街道办小楼,“周主任打过招呼了,他们派了个技术员过来。但那人说,光纤改造得打报告,最快也要一周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走到帐篷角落,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铺着街区平面图。图纸被雨水溅湿了一角,纸边卷了起来。他用手压平,图纸上标着十几个红点,是计划安装设备的位置。
第一个红点在街心公园。
第二个在老年活动中心门口。
第三个在菜市场侧门。
每个红点旁边都用铅笔写了小字:摄像头型号,供电方式,网络接入点。字写得很密,挤在一起,像蚂蚁。
帐篷帘子又被掀开。
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,四十岁上下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封皮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看见陈默,他点了点头。
“陈总吧?我姓吴,街道办的。”
他说话带点本地口音,尾音往上飘。他走到桌边,看了一眼图纸,手指点在菜市场那个红点上。
“这里可能装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那面墙是承重墙。”吴技术员翻开笔记本,里面贴着几张照片,“去年加固过,里面埋了钢筋。打孔得报批,还要做结构评估,没两个月下不来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照片拍得很糊。
墙面上有裂缝,用水泥补过,补痕歪歪扭扭的。裂缝旁边贴着警示胶带,黄黑相间的,已经褪色了。
陈默看着照片。
帐篷里的灯晃了一下,电压不稳,光线暗了半秒又亮起来。显示器屏幕也跟着闪了闪,数据流卡顿了一瞬。
“有备选点位吗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吴技术员翻到下一页,又是一张照片,“菜市场后墙,这里不是承重结构。但光线差,还有排风扇,油烟大,摄像头容易脏。”
照片里的墙很脏。
墙面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油垢,排风扇在转,扇叶上挂着黏糊糊的东西。墙角堆着几个破筐,筐里塞满了烂菜叶。
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几秒。
他闭上眼。视网膜上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流,他默念:“推演备选点位的监控效果。”
光流旋转,展开成三维街景。摄像头视角模拟出来,画面模糊,噪点很多。排风扇周期性遮挡镜头,每五秒一次。油烟在镜头前形成雾状遮挡,能见度下降百分之六十。
光流停在这里,闪烁两次。
陈默睁开眼。
“这个点位不行。”他说,“遮挡太严重,数据质量没法保证。还有没有其他地方?”
吴技术员挠了挠头。
他翻着笔记本,纸页哗啦哗啦地响。翻到最后一页,他停住了,手指按在一张手绘示意图上。图是用圆珠笔画的,线条歪歪扭扭。
“这里呢?菜市场斜对面的电线杆。”
他指着图上一个圆圈。
“电线杆是市政的,挂设备要申请。但杆子高,视野好,就是取电麻烦。得从旁边便利店接电,得跟店主商量。”
陈默看向张伟。
张伟已经调出了那个位置的街景图。屏幕上是三百六十度全景,电线杆立在街角,杆身上贴着各种小广告。便利店在五米外,招牌是红底白字,灯箱坏了一半。
“供电距离够吗?”陈默问。
“够。”张伟计算了一下,“但得走明线,要套pvc管。下雨天可能漏电,得做防水。施工量比原计划多半天。”
帐篷外传来喊声。
是王工。他掀开帘子探进头来,头发全湿了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“陈总,设备卸完了!但有个箱子进水了,拆开看看?”
陈默走出去。
雨还没停,细密的雨丝在空中飘着,像雾。街口的地面全是积水,浑浊的水面上漂着落叶和塑料袋。厢式货车旁堆着十几个箱子,都用防水布盖着,布角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王工蹲在一个箱子旁边。
箱子是木质的,侧面印着“锐芯科技”的logo。木板湿了一大片,颜色变深,边缘渗出水迹。王工用撬棍撬开箱盖,里面的泡沫塑料也湿了,吸饱了水,沉甸甸的。
设备露出来。
是摄像头主机,金属外壳,表面有冷凝的水珠。王工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接口。接口处有一圈水渍,铜引脚微微发暗。
“可能短路了。”王工说。
他声音很沉,带着懊恼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设备外壳,擦不干净,水珠又渗出来。他站起来,把设备递给陈默。
陈默接过。
设备很凉,金属外壳冷冰冰的。他仔细看接口,水渍已经干了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他按了一下电源键,没反应。指示灯不亮,死寂的。
“进水了几台?”他问。
“就这一台。”王工指着箱子,“别的都好好的。这个箱子放最外面,防水布破了洞,没发现。”
陈默把设备递回去。
“拆开烘干,测一下电路。如果烧了,立刻联系锐芯换货。”他顿了顿,“陆锐那边,我来说。”
王工点头。
他抱着设备往帐篷走,脚步踩在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陈默站在雨里,看着剩下的箱子。防水布在风里鼓动着,像呼吸。
张伟跟了出来。
“陈总,网络问题得解决。不然设备装上也没用,数据传不回来。”
“你有方案吗?”陈默问。
“临时方案。”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纸被雨水打湿了,字迹晕开,“用4g模块做备份通道。主光纤断了或者延迟太高,自动切到4g。但流量费贵,而且信号不稳定。”
纸上画着简单的拓扑图。
线条歪歪扭扭,箭头指向几个节点。陈默接过纸,纸面湿漉漉的,墨迹已经化开了,像一团团灰色的云。
“信号测试过吗?”
“测了。”张伟拿出手机,点开一个测速软件,“街区东头信号好,下载能到五十兆。西头差,才十兆,还老掉线。”
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。
绿色的进度条走走停停,像哮喘病人。陈默看着,雨丝飘在手机屏幕上,聚成一颗颗水珠。他用手抹掉,屏幕又花了。
“先用上。”他说,“流量费我来批。同时打报告申请光纤改造,催紧点。”
张伟点头。
他收起手机,屏幕在雨幕里暗下去。街口那边,工人们开始搬设备了。两个人一组,抬着箱子往街区里走。箱子很沉,他们的脚步陷在积水里,一步一个坑。
陈默回到帐篷。
吴技术员还在看图纸,圆珠笔在纸上划着,沙沙的响。他画了几条线,连接不同的点位,像一张蜘蛛网。看见陈默,他抬起头。
“电线杆那个方案,我跟店主说了。”
“他同意吗?”
“同意了。”吴技术员笑了笑,“但要收电费,一个月两百。我说这是市政项目,他说那也得收,不然亏本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
他从桌上拿起笔,在图纸上标了个新点。铅笔芯有点钝,画出来的线很粗,灰蒙蒙的一条。他标完,把笔放下,笔杆磕在桌上,轻轻一声响。
帐篷帘子又掀开。
沈清澜走了进来。她穿着黑色风衣,衣角被雨打湿了,颜色深了一截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几杯咖啡。看见陈默,她扬了扬袋子。
“顺路买的。”
她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。咖啡杯是纸质的,杯盖上凝着水珠,热乎乎的。
陈默拿起一杯。
杯壁烫手,他换到另一只手。揭开杯盖,热气腾起来,混着咖啡的苦香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暖和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方律师把意向书送公司了。”沈清澜也拿起一杯咖啡,没喝,只是捧着暖手,“我看你这边刚开始,就过来看看。现场比想象中麻烦?”
“嗯。”陈默看着图纸,“光纤旧,点位要调,设备还进水了一台。”
沈清澜点点头。
她走到张伟的屏幕前,看了一会儿数据流。曲线跳动得很不稳定,像心电图。她指着其中一个峰值:“这是延迟?”
“对。”张伟说,“刚到的十二秒。”
“备份方案呢?”
“4g模块。”张伟调出另一张图,“已经下单了,明天到货。装上就能用,但信号覆盖有问题,西头很弱。”
沈清澜沉默了几秒。
她捧着咖啡,热气熏着她的下巴。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,不知道是雨还是蒸汽。她抬眼看向陈默:“周主任那边,要不要再打个招呼?光纤改造能快点。”
“打过一次了。”陈默说,“他说走流程,急不了。但答应先批临时拉纤,明天施工队过来。”
“施工队靠谱吗?”
“街道办找的,老队伍了。”吴技术员插话,“这片区的光缆都是他们铺的,熟。就是工期排得满,只能给两天时间。”
沈清澜嗯了一声。
她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往外看。雨小了,变成了毛毛雨,在空中飘着,几乎看不见。街上的积水还没退,水面映着路灯的光,碎碎的。
工人们已经搬完了设备。
他们聚在街心公园的亭子里避雨,几个人抽着烟,红点在昏暗里一闪一闪的。烟雾飘出来,混着雨丝,很快散了。
“今天还能装几台?”沈清澜问。
“两台。”陈默看了看表,“天快黑了,照明不够,高空作业不安全。先装公园和活动中心这两处,剩下的明天再说。”
张伟站起来。
他开始收拾工具,扳手螺丝刀叮叮当当的。他把工具塞进一个帆布包,包很旧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拉链卡了一下,他用力一拉,刺啦一声。
吴技术员也收拾图纸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夹在腋下。圆珠笔插回上衣口袋,笔帽没盖,露出蓝色的笔尖。他冲陈默点点头:“那我先回去了,明天施工队来,我盯着。”
陈默送他出帐篷。
雨几乎停了,只有零星的水滴从帐篷边缘滴落。吴技术员快步走向街道办小楼,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。楼里亮起了灯,窗户一格一格的,暖黄色。
陈默回到帐篷里。
沈清澜还在看屏幕。数据流慢了很多,曲线趋于平缓。她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,放大又缩小,像在寻找什么规律。
“赵志刚那边有动静吗?”陈默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沈清澜头也不回,“道歉函按约定下周发。他这两天应该在准备材料,做给投资人看。表面文章。”
她说“表面文章”时,语气很淡。
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陈默走到她身边。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,很淡的洗发水香,混着雨水的潮气。
“系统推演过现场问题吗?”她忽然问。
“推演了。”陈默说,“备选点位的效果很差,所以放弃了。4g方案可行,但需要优化信号中继。推演建议在街区中间加一个便携基站。”
沈清澜转过头。
她眼睛很亮,映着屏幕的微光。“基站设备有吗?”
“有。”陈默说,“仓库里有一台旧的,调试一下能用。但需要供电,得从便利店接,又得多谈一次。”
沈清澜笑了。
笑得很浅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就谈。店主既然要收电费,多加一个设备,加钱就是。做生意的人,账算得清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拿出手机,给李贺发消息:“仓库那台便携基站,明天一早送到现场。顺便买两条烟,中华。”
发送完,他放下手机。
帐篷外传来施工的声音。是工人们在公园安装设备,电钻声嗡嗡地响,混着人声。声音透过雨幕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着棉花。
张伟背着工具包出去了。
他身影消失在暮色里,很快融进公园的树影中。电钻声停了,变成敲击声,铛,铛,铛,很有节奏。
沈清澜关掉屏幕。
帐篷里暗了下来,只有角落一盏应急灯亮着,光线昏黄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已经凉了的咖啡,小口喝着。咖啡应该很苦,她皱了皱眉。
“晚上还回公司吗?”她问。
“回。”陈默说,“得看锐芯那边的新数据。陆锐说今晚试产第二批,合格率是关键。如果稳定,后续订单就能加量。”
沈清澜嗯了一声。
她放下咖啡杯,纸杯在桌上晃了晃,差点倒下。她扶住,杯底在桌面蹭出一道水痕。她看着那道水痕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陈默。”她忽然说。
陈默看向她。
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她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阴影里。睫毛垂着,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弧形。她没看他,看着桌上的水痕。
“如果这次现场调试失败呢?”她声音很轻,“如果数据质量不达标,项目验收不过,周主任那边会怎么想?”
帐篷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远处的敲击声,铛,铛,铛。雨彻底停了,帐篷外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,是积水从篷布滑落。
陈默走到她对面。
他双手撑在桌沿,塑料桌面冰凉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依然很亮,像深井里的水,映着一点光。
“不会失败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加重语气。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今天下雨了,或者天黑了。沈清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帐篷帘子被掀开,张伟回来了。他满手油污,脸上沾了点灰。看见两人,他咧了咧嘴,笑得很疲惫。
“公园那台装好了。通电测试正常,数据已经传回来了。”
他走到屏幕前,开机。屏幕亮起,数据流重新滚动。一条新的曲线跳出来,绿色的,平稳地延伸着。延迟显示:三点二秒。
“看。”张伟指着数字,“比刚才好多了。公园那边光纤新一点,节点也少。”
陈默看着那条绿线。
它平滑地上升,几乎没有波动。像一条安静的河,缓缓流淌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有点发酸。
手机震了。
是李贺回的消息:“基站找到了,烟已买。明天七点送到。另,陆锐发来第二批试产数据,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。”
陈默把手机递给沈清澜。
她接过,看了一眼屏幕。光映在她瞳孔里,小小的方块。她嘴角又弯了弯,这次明显了一点。
“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。”她说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。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,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星星。街灯亮了一排,黄澄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。
公园那边亮起一盏灯。
是新装的设备指示灯,红色的,一闪一闪。像心跳,稳定而有力。在夜色里,那点红光亮得醒目,像某种宣告。
陈默放下帘子。
帐篷里重新被昏黄的光充满。他转身,看见沈清澜已经穿上风衣,拎起了包。张伟在收拾最后的数据线,一圈一圈地绕在手上。
“走吧。”沈清澜说。
三人走出帐篷。夜风很凉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街道办小楼里的灯还亮着,窗户上映出晃动的人影。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,模糊的对话声,夹杂着笑声。
车停在街口。
陈默拉开车门,让沈清澜先上。她坐进去,风衣下摆扫过座椅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陈默关上门,绕到另一边上车。
张伟骑电动车先走了。
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黄光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陈默启动车子,引擎声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外响。他调转车头,车轮轧过积水,哗啦。
车开出街区时,陈默看了眼后视镜。
帐篷还立在黑暗里,应急灯的光从缝隙漏出来,一线一线的。那点红光还在闪,一下,又一下,固执地亮着。
他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。
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,尾灯拉出长长的红线。沈清澜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像是累了。车窗外的霓虹灯飞快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陈默打开收音机。
音乐流出来,很老的英文歌,女声沙哑。他调小音量,音乐变成背景里的低吟。雨刷器停了,玻璃上又凝了一层薄雾。
他伸手擦了擦。
玻璃冰凉,雾气擦掉后,窗外的世界清晰起来。高楼,路灯,行人,车流。一切都在流动,像数据流,永不停歇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,又慢慢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