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刚盯着手机屏幕,指尖发凉。消息是五分钟前收到的,只有四个字:行动失败。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,看完就自动销毁了。
他猛地按下车窗。潮湿的热风灌进来,混着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。
“开快点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司机没吭声,油门踩深了点。黑色轿车切开雨幕,溅起两道泥水。
赵志刚攥着手机,指甲抠进塑料壳。行动失败。刘浩被抓了。装置落在陈默手里。
每一条都像针,扎进他太阳穴里。
车子拐进高档小区的地下停车场。感应灯一盏盏亮起,照得水泥柱子惨白。
赵志刚没等司机撑伞,自己推门下车。皮鞋踩进积水里,溅湿了裤脚。
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。眼袋浮肿,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发青。
他扯了扯领带,勒得喘不过气。
十八楼。门是指纹锁,嘀一声开了。
屋里没开灯。窗帘拉着,昏暗里能看见沙发上蜷着个人影。
“怎么才回来?”林薇薇的声音有点哑。
赵志刚没理她。他甩掉外套,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荡,冰块撞出脆响。
他灌了一大口。酒精烧过喉咙,辣得他眯起眼。
“出事了?”林薇薇坐起来。她穿着丝绸睡袍,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
“闭嘴。”
赵志刚又倒了一杯。这次没加冰,直接仰头喝干。
玻璃杯底磕在吧台上,咚的一声。
林薇薇光脚走过来。地板凉,她脚趾蜷了蜷。“是不是陈默那边……”
“我说了闭嘴!”
赵志刚猛地转身,杯子砸在墙上。玻璃碴四溅,有几片擦过林薇薇的小腿。
她尖叫一声,往后跳开。睡袍下摆沾了酒渍,深红的一块。
“你疯啦?”她声音发抖。
赵志刚喘着粗气。胸口起伏,衬衫扣子绷开一颗。他盯着地上的碎玻璃,脑子里嗡嗡响。
行动失败。刘浩被抓。装置落在陈默手里。
警方现在肯定在查。李建国那个老刑警,鼻子比狗还灵。
还有陈默。那小子拿到装置,一定会往死里挖。
赵志刚抹了把脸。手心全是汗,粘腻腻的。
“得联系灰影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得让他闭嘴。”
“灰影?”林薇薇睁大眼睛,“你不是说那人靠不住吗?”
“现在管不了那么多。”
赵志刚冲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个黑色手机,老式翻盖的,没牌子。
他按开机键。屏幕亮起蓝光,照得他手指发青。
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,标注是“g”。
赵志刚拨过去。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声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脑壳上。
第七声,接通了。
没人说话。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,嘶嘶的,像蛇吐信子。
“是我。”赵志刚压低声音,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沉默。五秒,十秒。
然后传来一声轻笑。很轻,但冷得刺骨。
“赵总现在知道急了?”声音经过处理,电子合成似的,听不出男女。
“刘浩被抓了。”赵志刚咬牙,“装置也落在他们手里。你得处理干净。”
“处理?”对方又笑,“怎么处理?去警局灭口?”
赵志刚喉咙发紧。“我付了你双倍的钱。”
“钱是买我办事的,不是买我送死的。”灰影说,“刘浩只是个跑腿的,他知道的有限。但装置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装置里有编号。定制批次,客户信息。虽然绕了几层壳,真要深挖,不是查不到。”
赵志刚手指扣紧手机。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灰影慢悠悠地说,“赵总最好想想后路。警方如果顺着装置查到那家瑞士厂,再查到开曼的空壳公司,最后到你老婆的投资公司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赵志刚吼出来。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,震得他自己耳膜疼。
林薇薇吓得往后缩,后背撞在酒柜上。瓶子晃了晃,没倒。
灰影不说话了。电流音还在响,像在等他冷静。
赵志刚深呼吸。一次,两次。空气里有威士忌的酸味,还有林薇薇身上的香水味,混在一起让他想吐。
“你要多少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灰影说,“是风险。现在风险太高,我得避避风头。”
“你要跑?”
“暂时消失。”灰影说,“赵总也最好低调点。别再去动陈默,至少现在别动。”
赵志刚胸口发闷。他想骂人,想砸东西,想把这该死的手机摔碎。
但他不能。灰影手里有太多东西。行动路线,接头方式,甚至可能录了音。
“消失多久。”他挤出一句话。
“看情况。”灰影说,“等风头过去,我会联系你。用老方式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忙音短促,滴滴两声,然后彻底安静。
赵志刚还举着手机。手臂僵着,关节发酸。
“他……他说什么?”林薇薇小声问。
赵志刚没回答。他把手机扔回抽屉,锁上。钥匙转了两圈,咔嗒。
然后他走到窗前,拉开一道缝隙。
雨还在下。密密麻麻的雨丝斜打进来,溅湿了窗台。楼下小区花园里,路灯昏黄,照着空荡荡的鹅卵石路。
他想起三年前。也是这样的雨夜,他把伪造的数据日志塞进陈默的电脑。
那时候他手很稳,心跳都没快一下。
现在手心却在出汗。
“志刚。”林薇薇走到他身后,手指碰了碰他的背,“我们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赵志刚打断她。
他转身,盯着她的眼睛。林薇薇眼眶发红,睫毛膏晕开一点,像脏了的黑眼圈。
“刘浩什么都不知道。装置查不到我们头上。灰影跑了更好,死无对证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像在说服自己。
林薇薇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涂成鲜红的脚指甲。
“可是陈默……”她声音更小了,“他肯定不会罢休的。”
赵志刚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。陈默。又是陈默。
那小子凭什么?一个被踩进泥里的程序员,居然能爬起来,还开公司,还拿到投资,现在还反过来咬他。
“他掀不起风浪。”赵志刚说,声音发干,“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他。”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日常用的那部,铃声刺耳。
赵志刚看了眼屏幕。来电显示:王董。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王董是他在灵锐的靠山,董事会副主席,平时很少直接打电话。
他清了清嗓子,按下接听。
“王董。”
“小赵啊。”王董的声音很沉,带着点鼻音,像刚睡醒,“你那边,是不是出了点事?”
赵志刚后背僵直。“您指什么?”
“我听说,默视科技昨晚遭贼了。”王董慢吞吞地说,“警方都去了,动静不小。”
“是吗?”赵志刚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我没太关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“小赵。”王董开口,语气变了,冷了点,“咱们认识这么多年,我就直说了。你那些小动作,我向来睁只眼闭只眼。但别玩脱了。”
赵志刚喉咙发干。“王董,我不明白……”
“你不明白?”王董打断他,“那我提醒你一句。那家瑞士厂,去年那批货,走的是谁的关系?”
赵志刚手指一抖。手机差点滑出去。
“王董,那批货是正常采购,用于研发测试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王董不耐烦,“我不想听解释。我就告诉你,警方已经调取了海关记录,正在核对进口批文。如果查到那批货的最终流向,你猜他们会找谁?”
赵志刚说不出话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,浸湿了衬衫。
“我给你两天时间。”王董说,“把屁股擦干净。该断的断,该藏的藏。别让火烧到我身上。”
“王董,我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王董顿了顿,“陈默那边,暂时别动了。那小子现在有沈清澜撑腰,背后可能还有人。你搞不定,反而惹一身骚。”
电话挂了。忙音长长的,嘟——
赵志刚还举着手机。听筒贴在耳朵上,烫得他皮肤发麻。
林薇薇看着他,眼睛瞪得很大。“王董……他说什么?”
赵志刚没回答。他慢慢放下手机,走到沙发前,坐下。
皮质沙发冰凉,透过裤子渗进来。
窗外雷声滚过,闷闷的,像远山的叹息。雨下得更急了,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。
他想起陈默的脸。三年前离职那天,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很静,静得像井水。
那时候赵志刚以为那是认命。现在想想,那可能是恨,埋得很深的恨。
“志刚。”林薇薇又喊他,声音带了哭腔,“我们怎么办啊?”
赵志刚抬起头。他看着林薇薇,看着这张他曾经觉得漂亮的脸,现在只觉得烦。
烦她愚蠢的问题,烦她依赖的眼神,烦她身上那股廉价的香水味。
“你先回你那儿去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回去。”赵志刚站起来,“这两天别联系我,也别来这儿。手机卡换掉,用备用号。”
林薇薇脸色白了。“你要丢下我?”
“是让你避风头!”赵志刚吼出来,“听不懂人话吗?”
林薇薇嘴唇哆嗦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冲花了睫毛膏,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。
她没再说话,转身冲进卧室。很快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,拉链响,抽屉砰地关上。
五分钟后,她拎着个小行李箱出来。没看赵志刚,径直走向门口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砰的一声,震得墙上的画框晃了晃。
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只剩雨声,还有赵志刚自己的呼吸声。粗重,急促,像跑了长跑。
他走到酒柜前,又倒了杯威士忌。这次没喝,只是端着,看冰块慢慢融化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是新闻推送:默视科技遭入侵,警方介入调查,创始人称核心技术未泄露。
配图是陈默站在公司门口的照片。雨幕里,他穿着简单的衬衫,没打伞,表情平静。
赵志刚盯着那张脸。他想从那平静里找出一点慌张,一点恐惧,一点撑不住的痕迹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
杯子里的冰块化了,酒液变得稀薄。他仰头喝干,把杯子狠狠摁在吧台上。
玻璃底座裂了条缝。
他得做点什么。不能就这么等着。王董给两天时间,太短了。
得联系瑞士那边,让他们改记录。得处理掉投资公司的流水。得让刘浩在局里闭嘴,哪怕花大价钱找关系。
还有灰影。那人不能留。知道得太多,迟早是祸害。
赵志刚走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蓝光,映亮他油腻的额头。
他登录加密邮箱,开始起草邮件。收件人是境外的一个律师,专门处理“特殊事务”。
邮件写到一半,他又停了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,微微发抖。
他想起来,三年前他就是这样坐在电脑前,伪造了那些日志。那时候他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快,甚至哼着歌。
现在每个键按下去,都像在敲丧钟。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。白光瞬间照亮房间,照得墙壁惨白,照得他脸上每道皱纹都清晰。
雷声紧接着炸开,轰隆——
赵志刚猛地一颤。手肘碰倒了旁边的相框。
相框摔在地毯上,玻璃没碎,但里面那张他和林薇薇的合照歪了。照片里的他在笑,搂着林薇薇的腰,背景是马尔代夫的碧海蓝天。
那是两年前拍的。那时候他刚升总监,觉得人生一片坦途。
赵志刚弯腰捡起相框。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,又缩回来。
他没把相框摆回去,就让它倒扣在桌上。
雨还在下。哗哗的,像永远也停不了。
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光标在闪烁,等着他继续写。
可他写不下去。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画面:警车红蓝闪烁的光,陈默平静的脸,王董冷冰冰的声音,还有灰影那声轻笑。
他抱住头。手指插进头发里,用力揪扯。头皮发疼,但疼不过胸口那股闷。
呼吸越来越急。他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,水已经淹到脖子,还在往上涨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短信。
赵志刚抓过来看。陌生号码,内容只有一行字:赵总,蓝调咖啡馆的wi-fi记录,警方已经调取了。祝好运。
发送时间:三十秒前。
赵志刚盯着那行字。眼睛发花,字母在跳动。
蓝调咖啡馆。那是他和灰影第一次碰头的地方,三个月前。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灰影戴着口罩和帽子,坐在他对面。
他们谈了二十分钟。他付了定金,现金,装在牛皮纸袋里。
咖啡馆有公共wi-fi。他连了,用手机查了封邮件。
就那一分钟。
赵志刚喉咙发紧。他想吐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冲进卫生间,跪在马桶前干呕。什么都没吐出来,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。惨白,浮肿,眼睛布满血丝。
不像个人,像鬼。
他拧开水龙头,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抬头再看镜子。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,流进领口。
手机还在手里攥着。屏幕暗了,但那条短信像烙在上面,烧穿了他的视网膜。
警方已经调取了。
两天。王董只给两天。
赵志刚直起身。他抹了把脸,水甩在镜子上,模糊了倒影。
他走回客厅,捡起地上的外套。从内袋摸出另一个手机,更旧的款式。
拨号。漫长的等待音。
这次接得很快。
“喂?”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点南方口音。
“小吴。”赵志刚说,“帮我办件事。价钱翻倍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去趟城南拘留所。找关系,给里面一个叫刘浩的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赵志刚顿了顿。雨声哗哗的,敲在玻璃上,像无数只手在拍打。
“告诉他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听不见,“只要他咬死什么都不知道,他家里人,我保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赵总,这风险……”
“翻三倍。”赵志刚说,“现金,今天下午就给你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小吴说,“话一定带到。”
挂了电话。赵志刚瘫坐在沙发上。外套滑落在地,他没去捡。
窗外天色更暗了。才下午三点,却像傍晚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哗哗的,哗哗的,像要把整座城市淹没。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里,那些画面又涌上来。
陈默的脸。警车的灯。碎裂的玻璃杯。林薇薇哭花的妆。
还有那条短信。蓝调咖啡馆的wi-fi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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警方已经调取了。
赵志刚猛地睁开眼。他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瓶子,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。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衬衫上。他没擦。
喝够了,他把瓶子扔开。玻璃滚到地毯边缘,停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幕把世界隔成模糊的一片,楼宇只剩轮廓,街道上的车灯晕成光团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刚进公司的时候。也是个雨天,他淋湿了跑进大楼,在电梯里遇见当时的部门总监。
总监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年轻人,跑这么急干什么?路还长着呢。”
那时候他觉得路确实很长。长到看不见尽头,长到有无限可能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却觉得路已经走到头了。前面是悬崖,后面是追兵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闹钟,提醒他下午四点有个会。
赵志刚盯着屏幕。闹钟图标一跳一跳,像在嘲笑他。
他按掉闹钟。打开通讯录,找到秘书的号码。
拨通。
“赵总。”秘书声音很职业。
“下午的会取消。”赵志刚说,“我身体不舒服,去医院。”
“好的。需要我安排车吗?”
“不用。”
挂了电话。他站在原地,听着雨声。
身体不舒服。去医院。多好的借口。
可他哪也去不了。只能待在这儿,待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,等着。
等着警方找上门,等着王董放弃他,等着陈默把最后那根绳子套上他脖子。
他又倒了杯酒。这次加了冰,慢慢喝。
酒入喉,冰冷,然后烧起来。
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