键盘的敲击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吴浩终于忍不住了。他摘下耳机，转过来。“陈哥，材料……真发过去了？”
陈默的手指没停。“发了。”
“那他助理回啥了没？”
“没。”
吴浩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重新戴上耳机，但没按播放键，只是盯着屏幕发呆。
陈默敲完一段代码，停下来。他往后靠了靠，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声。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文件柜上，柜门边缘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下午一点四十七分。
李贺助理的对话窗口还停留在“发送成功”的提示上。没有“已读”，没有回复。
陈默关掉手机屏幕，把它倒扣在桌上。屏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闷。
他又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多了几封垃圾邮件，促销的，培训的。他把它们全选，删除。
空荡荡的列表重新露出来。
陈默盯着那个“0”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点开发件箱，找到昨天发给李贺的那封邮件。邮件标题是“默视科技：‘瞬瞳’实时异常预警算法”。
他双击打开。
正文是修改过很多遍的版本，不长，三百多字。附件里有商业计划书摘要，技术白皮书，还有演示视频的链接。
陈默滚动鼠标滚轮，把页面拉到最下面。那里显示着发送时间：五天前的下午两点零三分。
已读回执没有开启。他不知道对方到底看了没有。
或许看了，扫一眼就关掉了。或许根本没点开，直接进了垃圾箱。
陈默关掉邮件窗口。他打开浏览器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李贺 投资案例”。
页面刷出来。大部分是他已经看过的信息：早年投过几家硬件公司，后来转向人工智能应用层。偏好技术驱动型团队，决策快，但要求苛刻。
陈默一条一条往下翻。他看到一篇两年前的专访，配图里李贺穿着同样的深灰色polo衫，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。
记者问他最看重创始人的什么特质。
李贺的回答很短：“解决问题，别废话。”
陈默盯着那四个字。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了。是楼下的快递员，抱着一个纸箱。“陈默在吗？到付件。”
吴浩站起来。“我来。”
他签了字，付了钱。纸箱放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吴浩用钥匙划开胶带，里面是几盒新到的传感器模块。
“这批好像比上批轻点。”吴浩拿起一个盒子，掂了掂。
陈默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收回视线，重新看向代码编辑器。光标还在那里等着。
他敲下几个字符，又删掉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停住了。
窗外传来一阵警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去。
陈默忽然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板，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吴浩吓了一跳，手里的模块差点掉地上。“咋了？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陈默抓起桌上的手机和钥匙。
“现在？去哪？”
“创新谷。”
吴浩愣住了。“又去？活动不是结束了吗？”
“李贺可能还在。”陈默已经走到门口。“他下午没安排别的事的话，可能还在园区见别的项目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吴浩看了眼电脑屏幕。“咱不是刚见过吗？他还让联系助理。”
“助理没回。”陈默拉开门。“等助理安排，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有些话，得当面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。
吴浩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捏着那个传感器模块。塑料外壳边缘有点割手。
他低头看了看，把模块放回纸箱。然后坐回椅子上，戴好耳机。
这次他按了播放键。音乐声流出来，很吵的电子乐。
但他没听进去。
出租车在创新谷门口停下。陈默付钱下车，脚步没停。
下午的园区比上午安静。玻璃幕墙反射着偏西的阳光，有些刺眼。广场上的长椅空了，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。
陈默直接走向上午那栋楼。他记得李贺进的小会议室在三层走廊尽头。
电梯上行。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，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。衬衫领口有点歪，他没整理。
三层到了。门开，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上午的签到台已经撤了，白色桌布不见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前台。
陈默走到小会议室门口。门关着，磨砂玻璃后面没有灯光，也没有人影。
他伸手拧了拧门把手。锁着的。
隔壁会议室的门开着，里面有几个年轻人在收拾东西。地上散落着宣传册，桌上摆着喝剩的矿泉水瓶。
“请问，”陈默开口，“上午用这间会议室的人，您知道去哪了吗？”
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。“你说李总他们？”
“对。”
“早就走了。”年轻人说。“午饭前就退了房。”
陈默心里沉了一下。“您知道他下午还在这园区吗？”
“这不清楚。”年轻人摇头。“我们也是租场地的，就上午用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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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道了谢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廊很长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里显得很响。
也许猜错了。李贺可能早就离开园区，去别的地方见人了。
他走到电梯间，按下下行按钮。金属按钮的触感冰凉。
电梯从一层上来。门开，里面站着两个人，正在说话。陈默往里迈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
那两个人他见过。上午跟在李贺身边的年轻人，还有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
年轻人也看见了他，愣了一下。“您是……上午那位？”
“对。”陈默点头。“陈默。默视科技。”
“哦，记得。”年轻人表情有点微妙。“找李总？”
“是。”陈默说。“有点技术细节，想再请教一下。”
年轻人看了眼旁边的西装男，后者没说话。“李总下午确实还在这边，不过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“他现在应该在二楼的咖啡厅，见另一个项目团队。估计快结束了。”
“咖啡厅在哪边？”
“下了楼梯左拐，走到头就是。”年轻人说。“不过李总后面还有安排，可能没多少时间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默说。“谢谢。”
他没等电梯，转身走向楼梯间。楼梯是金属的，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。
二楼比三楼热闹些。几家小公司的门开着，能看见里面办公的人影。空气里有打印机的臭氧味，混着咖啡香。
咖啡厅在走廊尽头，玻璃门，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人。
陈默在门外停下。他透过玻璃看进去。
李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对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。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。李贺手里拿着笔，正在纸上写着什么。
他看起来比上午放松一点，但嘴角还是下撇着。
陈默没有进去。他退到走廊一侧的墙边，靠墙站着。这里正好能看见咖啡厅的门，又不容易被注意到。
墙是乳胶漆的，表面有点粗糙。他后背靠上去，衬衫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
咖啡厅里的人进进出出。有个女孩端着托盘出来，上面的拿铁洒了一点出来，滴在地砖上。她慌忙用纸巾擦，但已经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。
陈默看了眼手机。下午三点二十。
他又看向咖啡厅。李贺对面的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了。女孩把文件装进背包，男的合上笔记本电脑。
李贺没有动。他还在纸上写着，写得很慢。
终于，那两个人站起来，向李贺伸出手。李贺放下笔，握了握。他说了句什么，对面两人连连点头。
然后他们离开了。咖啡厅的门开了又关，带出一阵咖啡香气。
李贺一个人坐在原地。他拿起刚才写的纸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对折，塞进随身带的文件夹里。
他端起桌上的杯子，喝了一口。杯子是白色的陶瓷马克杯，上面印着咖啡厅的logo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。他直起身，推开咖啡厅的门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，清脆的叮当声。
李贺抬头看了一眼。看到是陈默，他眉头微微皱起，但没说什么，又低下头去翻文件夹。
陈默走到他桌边。“李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李贺没抬头。
“抱歉打扰。”陈默说。“关于‘瞬瞳’算法，上午没来得及说清楚一个关键点。”
李贺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抬起眼。“什么关键点？”
“误报率的降低，不是靠增加规则阈值。”陈默语速平缓，但每个字都清晰。“我们用了多模态时序融合，把行为轨迹和场景上下文做联合建模。的提升，是在保持检出率不变的情况下达成的。”
李贺看着他。那双眼睛很锐，像能刮开表面看到里面。
“数据支撑？”李贺问。
“试点客户三个月的运行日志。”陈默说。“可以开放部分脱敏数据给您团队验证。”
“时间维度？”
“全时段的。凌晨三点和下午三点的误报曲线，现在基本拉平了。”
李贺没说话。他端起杯子，又喝了一口。杯子里可能是美式，陈默闻到了苦味。
“还有。”陈默继续说。“您上午提到，光靠加速度传感器误报率下不来。我们用的是九轴惯性单元，加双频gnss，还有低功耗的毫米波雷达做辅助验真。多源数据在边缘侧做初次滤波，上传的已经是高置信度事件。”
李贺放下杯子。陶瓷碰在木桌上，发出轻轻的磕碰声。
“演示视频我看过。”他说。“停车场那个场景，车灯闪烁触发预警，你们怎么处理的？”
“车灯有固定频闪模式。”陈默立刻回答。“我们训练了一个小模型，嵌在预处理层。匹配到车灯模式的直接滤掉，不往后端传。”
“误过滤怎么办？”
“模型置信度低于阈值的事件，会保留原始数据片段，标记为低风险，但依然上传供复查。”陈默说。“我们试点里出现过一次真火情，恰好旁边有辆车开着双闪。系统正确识别了，没滤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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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贺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咖啡厅里很安静。背景音乐是轻爵士，萨克斯风懒洋洋地飘着。
“徐锋跟我说过你。”李贺忽然开口。“他说你代码写得干净，但太轴，不懂变通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
“现在看来，轴可能不是坏事。”李贺把文件夹合上。“至少技术细节上，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他看了眼手表。“我四点有个电话会。”
陈默心往下沉了沉。但他脸上没表情。“那不打扰您了。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李贺说。“三点，来我办公室。带完整的技术文档，还有试点数据——要原始日志，别给我看加工过的图表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他喉咙有点发干。“好。”
“地址我让kev发你。”李贺站起来，拿起文件夹。“别迟到。我讨厌等人。”
“不会迟到。”
李贺点点头，没再说别的，转身往门口走。他的步子还是很快，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，边角有点磨损。
风铃又响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，看着玻璃门外李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，萨克斯风吹到一个长音，颤悠悠地飘上去。
他慢慢坐下，坐在李贺刚才坐过的位置。椅子还是温的。
桌面上有李贺留下的杯底印子，一圈浅褐色的水渍。旁边还有那张对折过的纸，李贺忘了带走。
陈默没有碰那张纸。他盯着杯印看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。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在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，慢慢旋转。
他摸出手机，点开kev的聊天窗口。消息还没来。
他又点开沈清澜的头像。
“见到李贺了。”他打字。“约了明天下午三点，去他办公室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服务员走过来，收走了李贺的杯子。她用抹布擦了擦桌子，水渍消失了，纸也被收走了。
桌面上只剩下一块干净的木纹。
陈默站起来。他推开椅子，椅子腿蹭过地面，声音很轻。
走出咖啡厅，风铃第三次响起。这次他听清了，是八个音阶，叮叮当当的，不完全成调。
走廊里还是那股打印机的臭氧味。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，脚步不紧不慢。
楼梯间的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熟悉的空洞回响。一层，两层，他回到三楼。
上午的会场门开着，里面有几个工人在撤展板。巨大的泡沫板被抬出来，上面还印着“未来之眼”的字样。
陈默从旁边走过，没有停留。
他走出大楼。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软了，暖黄色的，照在身上不烫。
广场上的清洁工不见了，长椅空着。远处有只麻雀跳来跳去，啄食地面缝隙里的什么。
陈默走到路边，拦了辆出租车。他报出写字楼的地址。
车子开动。窗外的园区景色快速后退，变成普通的街道，商铺，行人。
他靠在后座上，闭上眼睛。
眼皮后面还是光斑，但这次是暖黄色的，慢慢旋转。耳朵里是引擎的嗡嗡声，还有电台主持人模糊的说话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。
是kev发来的消息：“陈先生您好。李总确认明天下午三点会面。地址：金融街b座21层2107。请携带完整技术材料。另，请提前十分钟到场。”
后面附了一个定位链接。
陈默点开链接。地图跳出来，金融街离这里不远，打车二十分钟。
他回复：“收到，准时到。”
然后他切到沈清澜的聊天窗口。她还没回。
陈默退出微信，打开手机备忘录。他新建一个文档，标题打上“明日会面要点”。
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一条，两条，三条。技术亮点，数据支撑，可能的问题，应对思路。
写到第七条时，车子停下了。司机说：“到了。”
陈默抬头。写字楼就在眼前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，金红一片。
他付钱下车。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带着一点凉意。
走进楼里，电梯正好在一层。他进去，按了楼层。轿厢上升时，轻微的失重感又来了，但这次胃里没晃。
门开，走廊安静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
办公室里，吴浩还戴着耳机。但他没在听歌，而是对着屏幕发呆。看到陈默进来，他猛地坐直。
“陈哥！怎么样？”
“约到了。”陈默说。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去他办公室。”
吴浩眼睛瞪大。“真……真约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靠！”吴浩一把摘下耳机，拍在桌上。“怎么约到的？你不是说上午就说了两句话吗？”
“下午又去了一趟。”陈默走到自己电脑前，坐下。“在咖啡厅堵到他了。”
“堵到了？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说了两分钟技术细节。”陈默打开电脑。“他让我明天带材料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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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浩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最后他挠挠头，笑了，笑得有点傻。“可以啊陈哥。那……那我要准备啥不？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说。“你看家。”
屏幕亮起来，代码编辑器还开着，光标在行尾闪烁。陈默没有立刻开始写。
他点开浏览器，重新搜索李贺的采访文章。找到那句“解决问题，别废话”。
他盯着看了几秒，然后关掉页面。
打开技术文档，他开始修改。把上午说的多模态时序融合的部分加进去，把九轴惯性单元和毫米波雷达的选型依据写清楚。
键盘敲击声又响起来。这次节奏很稳，一声接一声，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吴浩看了他一会儿，也转回去，戴上了耳机。这次他按了播放键，音乐声流出来，还是那首吵的电子乐。
但这次他跟着节奏轻轻点头。
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。玻璃幕墙上的金红色褪成暗红，最后变成深蓝。
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浮着。
陈默敲完最后一段，保存文档。他看了眼时间，晚上七点二十。
手机震了。是沈清澜回消息了。
“刚开完会。”她说。“约到了？”
“约到了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陈默把kev发的定位转过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沈清澜回：“这个地方是他常用的会客室。正规会面，说明他认真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好准备。”沈清澜说。“李贺问问题很直接，别绕弯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聊天窗口显示“正在输入”，持续了十几秒。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。
陈默点开。沈清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有点疲惫，但很清晰。
“陈默。”她说。“抓住机会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陈默听完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有几个led灯管。其中一个的镇流器有点问题，光线在轻微地闪烁，频率很慢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直，重新看向屏幕。文档已经整理好了，但他又点开演示视频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停车场，车灯闪烁，系统预警。火情，烟雾，正确识别。
画面一帧一帧过去。
看到第三遍时，吴浩拍了拍他。“陈哥，八点多了。吃饭不？”
陈默暂停视频。“你叫外卖吧。我随便。”
“行。”吴浩拿起手机。“还是那家黄焖鸡？”
“嗯。”
外卖半个小时后送到。塑料餐盒打开，热气冒出来，带着浓郁的酱香味。
陈默吃了几口，味道很咸。他喝了半瓶水，继续吃。
吃完饭，吴浩收拾桌子。陈默去洗手间洗了把脸。水很凉，泼在脸上时，他打了个激灵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，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。
他用纸巾擦干脸，回到座位。屏幕已经暗了，他碰了下鼠标，它又亮起来。
邮箱图标上有个小红点。他点开。
是一封系统自动回复，某个创业大赛的报名确认。
没有别的。
陈默关掉邮箱。他打开日程表，在明天的日期里输入：“下午3点，李贺会面。金融街b座2107。”
字体设成加粗，红色。
然后他保存，退出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两台电脑的风扇声，还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夜晚彻底深了，玻璃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，映出房间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影子。
陈默关掉大灯，只留桌上一盏台灯。昏黄的光圈落在键盘和鼠标上。
他打开一个新的代码文件。标题写：“预演模块 - 对话路径模拟”。
手指落在键盘上。
敲击声再次响起。这次很轻，很慢，像一个一个地往深水里扔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