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办公室有股油漆和灰尘的混合味。
陈默推开门，阳光刺眼。他眯了下眼睛，看见墙上那只蓝色涂鸦眼睛正对着自己。昨天搬进来的箱子堆在墙角，胶带还没撕。
张浩蹲在地上组装办公桌。螺丝刀拧得吱吱响。
“这桌子腿是歪的。”他骂了句，用膝盖顶着板子。
苏晓在擦窗户。抹布刮过玻璃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外面的草坪上，几个人端着咖啡边走边聊。
陈默把背包扔在唯一装好的工位上。椅子是二手市场淘的，坐下去时嘎吱一声。
手机震了。行业资讯推送。
他划开屏幕，眼睛扫过标题。手指顿住了。
“智瞳科技将于下周发布‘普惠安防计划’，聚焦中小型物业管理市场。”
字很小，但每个都扎眼。
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声音有点重，张浩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陈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草坪上的那几个人散了。只剩一只麻雀在跳，啄着草籽。
他摸出烟，想起这里是禁烟区。又把烟塞回口袋。
苏晓擦完最后一块玻璃。她把抹布叠成方块，放在窗台上。
“智瞳要有新动作了。”陈默说。
张浩手里的螺丝刀停住。“什么动作？”
“针对中小物业的市场计划。”陈默转过身，“名字叫‘普惠安防’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远处传来装修的电钻声，闷闷的，像心跳。
“妈的。”张浩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，“他们盯上咱们了。”
苏晓走过来。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，留下几个湿印子。
“迟早的事。”她说，“悦景湾的案例一出来，他们肯定会跟进。”
陈默走回工位，重新拿起手机。他把那条推送又看了一遍。
没有细节，只有口号。“让安全触手可及”、“技术创新赋能传统行业”。
每个词都熟悉。像从他自己脑子里抄的。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周小雨探进半个身子，卫衣帽子歪在一边。
“陈总，我来了。”
她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，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几盆多肉植物，绿油油的。
“进来吧。”陈默说。
周小雨小步挪进来。她看了眼空荡荡的办公室，眼睛睁大了点。
“先随便坐。”张浩指指地上的纸箱，“桌子还没装好。”
“我帮忙！”周小雨把背包放下，塑料袋小心地放在墙角。她蹲到张浩旁边，捡起一根螺丝。“这个怎么弄？”
张浩教她认扳手。周小雨学得很认真，鼻尖渗出细汗。
陈默回到电脑前。他登录加密通讯软件，沈清澜的头像是灰色的。
他打字：“在吗？”
等了三分钟，没回复。他关掉窗口，打开行业数据库。搜索“智瞳 普惠安防”，结果都是零。
对方保密做得很好。
或者这只是个烟雾弹。
张浩装好了一张桌子。周小雨用抹布擦掉灰尘，把一盆多肉放在左上角。小叶片肥嘟嘟的，在阳光下透出浅绿。
“有点生气。”她小声说。
苏晓笑了。这是今天第一次笑。
中午吃外卖。塑料盒摊在纸箱上，筷子掰开时有细刺。
周小雨边吃边刷手机。她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陈总，你看这个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来。是一个本地物业经理的微博，半小时前发的：“听说大厂要下场做社区安防了，小公司的好日子到头喽。”
配图是个耸肩的表情。
评论区里有几条回复。有人说“早该洗牌了”，有人说“价格战要来了”。
陈默嚼着米饭。米粒有点硬，卡在喉咙里。
他喝了口水。“保存这条。”
“好。”周小雨赶紧截图。
饭后，陈默让周小雨整理最近三个月的行业动态。她自己带了笔记本，键盘敲得噼啪响，像个上发条的小机器人。
张浩继续装桌子。苏晓在画办公区布局图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
陈默走到那只涂鸦眼睛下面。蓝色颜料涂得很厚，边缘有滴落的痕迹。像眼泪。
手机震了。沈清澜回消息了。
“刚开完会。什么事？”
陈默走到走廊。这里信号好点。
他拨通加密通话。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背景音很安静，只能听见轻微的电流声。
“智瞳的‘普惠安防’，你听说过吗？”他压低声音。
沈清澜沉默了几秒。“内部代号‘萤火’，上周刚过立项会。”
“针对中小物业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澜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赵志刚推动的。他想用标准化硬件加云服务，快速铺量。”
陈默握紧手机。塑料壳被捂热了。
“技术呢？”
“还是灵瞳20的底子，但做了简化。”沈清澜顿了顿，“成本可以压得很低。他们的策略是贴钱抢市场，把水搅浑。”
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。陈默转身背对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知道。”沈清澜说，“悦景湾的案例在内部被讨论过三次。赵志刚把它当成威胁，也当成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
“证明他路线的机会。”沈清澜声音里有一丝讥讽，“他说，小公司能做成的细分市场，大厂用资源碾压只会做得更好。”
陈默喉咙发干。“你怎么看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。沙，沙。
“我看过‘萤火’的初步方案。”沈清澜说，“硬件选型很便宜，算法阉割得厉害。但够用。对很多物业公司来说，够用就行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“你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陈默靠到墙上。墙砖冰凉，透过衬衫渗进来。
“多快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沈清澜说，“如果他们全力推进，三个月内试点，半年铺开。价格会比你们低百分之三十以上。”
陈默闭上眼睛。眼皮后面有光斑在跳。
“赵志刚现在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沈清澜轻笑了一声。很短，像呵气。
“不太好。”她说，“灵瞳20的客户反馈不如预期。有几个大项目延期了。他在会上被质疑过三次。”
“所以他要靠‘萤火’翻身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澜说，“这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。他会很激进。”
陈默睁开眼。走廊的防火指示灯亮着绿光，幽幽的。
“迅捷科技那边呢？”
“没动静。”沈清澜说，“但我听到风声，他们可能在接触别的技术团队。赵志刚给了他们压力，要更快拿出竞品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陈默。”沈清澜叫了他名字。这在通话中很少见。
“嗯？”
“准备好。”她说，“风暴要来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陈默放下手机。屏幕暗下去前，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。眼下有黑影。
他走回办公室。张浩装好了第三张桌子，正用脚踢着测试稳不稳。
周小雨的键盘声停了。她抬起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陈总，我整理了二十七条相关动态。智瞳最近挖了三个做社区服务的产品经理，还有，他们注册了‘萤火’的商标。”
她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。密密麻麻的条目，用不同颜色标了重点。
陈默走过去看。页面最下方，周小雨加了一条备注：“猜测：他们可能会在秋季物业展会上发布。”
字写得有点歪，但很用力。
“为什么是秋季展会？”陈默问。
“因为每年那时候，很多物业公司会做明年预算。”周小雨说，“他们想卡这个时间点。”
张浩凑过来看。“这丫头行啊。”
周小雨脸红了。
陈默直起身。窗外，下午的太阳开始西斜。光线把那只涂鸦眼睛照得更蓝了。
“开会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围坐在刚装好的桌子旁。椅子不够，周小雨坐在纸箱上。
陈默把手机放在桌子中央。屏幕上是那条推送。
“智瞳要下场了。”他说，“目标就是我们现在吃的市场。”
张浩啃着指甲。啃到肉了，嘶了一声。
苏晓抱着手臂。她的毛衣袖口起球了，绒毛在光里飘。
“他们优势是品牌和资金。”陈默继续说，“可以贴钱打价格战，可以快速铺渠道。我们优势是算法更准，服务更灵活，还有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我们没退路。”
周小雨坐得很直。纸箱被她压得微微凹陷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张浩问。
陈默看向苏晓。“产品化进度？”
“基础框架搭好了。”苏晓说，“但标准化配置工具还要两周。用户后台的体验也需要打磨。”
“加速。”陈默说，“一周内拿出可演示的版本。”
苏晓点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，快速记了几笔。
“市场呢？”陈默看向周小雨。
周小雨深吸一口气。“我……我想我们可以先打‘专业’牌。大厂的产品是通用方案，我们是深度定制。找几个典型案例，做成白皮书，主动推给中型物业公司。”
她说得有点快，说完咬了下嘴唇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在想沈清澜说的“够用就行”。很多物业公司，真的在乎深度定制吗？
“可以做。”他说，“但不够。”
张浩挠挠头。“要不我们也降价？先把客户抢到手再说。”
“降不过他们。”陈默摇头，“我们的硬件成本摆在那里。而且一降价，李贺那边怎么交代？”
提到李贺，张浩不吭声了。
办公室又安静下来。远处电钻声停了，换成锤子敲击。咚，咚，咚。
陈默站起来。他走到那只涂鸦眼睛下面，仰头看。
蓝色颜料在夕阳里泛着紫。
“我们不做价格战。”他说，“做他们做不了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张浩问。
“个性化预警。”陈默转回身，“智瞳的方案肯定是通用规则。老人摔倒，小孩独处，火灾风险——都是固定阈值。但每个小区情况不同。养老社区和学区房的需求能一样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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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晓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想做自适应学习？”
“对。”陈默走回桌边，“让系统在部署后，能快速学习这个小区的特定模式。一周内，预警准确率就要明显超过通用方案。”
张浩皱眉。“技术难度不小。”
“所以才要做。”陈默说，“这是我们的护城河。他们就算抄，也得花时间。”
周小雨举手。像小学生。
“说。”陈默点头。
“那……那宣传的时候，可以强调‘越用越懂你’。”她小声说，“这个点好像没人打过。”
苏晓笑了。“不错。”
张浩也咧嘴。“行啊小雨。”
周小雨低头摆弄衣角，耳朵尖红了。
陈默看了眼时间。下午四点二十。
“苏晓，你带小雨细化产品卖点，今晚出初稿。”他说，“张浩，你帮我联系悦景湾的王主任。就说我们有个升级方案，想免费给他们试点。”
“现在？”张浩问。
“现在。”
张浩掏出手机，走到窗边去打电话。
陈默坐回电脑前。他打开系统界面。
光标在推演按钮上悬着。
他想推演一下，这个“自适应学习”的方案，成功率有多少。
但他没点。能量得留着，用在更关键的地方。
他关掉系统，打开代码编辑器。屏幕蓝光照在脸上。
键盘敲击声响起。清脆，密集。
张浩打完电话回来。“王主任答应了。他说下周可以安排一次演示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没抬头。
苏晓和周小雨凑在一台电脑前，小声讨论着。周小雨偶尔会激动地比划，苏晓按住她的手，指着屏幕说什么。
窗外，夕阳彻底沉下去了。天空变成深蓝色，云层边缘镶着暗金。
创意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。草坪淹没在阴影里，长椅空荡荡的。
陈默敲完一段代码。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手机震了。李贺发来消息：“新办公室如何？什么时候去看看？”
陈默回：“随时欢迎。这周在搬家，下周可以。”
李贺：“好。顺便听听业务进展。”
这句话后面没加表情。陈默盯着看了两秒，回了个“好的”。
他知道李贺在等什么。等那两百万变成四百万，八百万，更多。
压力像只手，慢慢攥紧他的胃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饮水机前接水。水桶咕咚响了一声，气泡翻上来。
周小雨忽然叫了一声：“陈总！”
陈默转身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周小雨指着屏幕。
是一封刚收到的行业通讯邮件。标题是：“迅捷科技宣布完成新一轮融资，将加大ai视觉领域投入。”
正文很短，只说融资金额“数千万”，投资方未披露。
但末尾有一行小字：“新资金将用于加速‘智慧社区’相关产品的研发与落地。”
陈默放下水杯。塑料杯底碰在桌面上，闷响。
“他们也有钱了。”张浩说。
“嗯。”陈默走回屏幕前。
邮件里附了一张图。迅捷科技的ceo和投资方握手，笑得很开。背景板上的标语是“看见未来”。
陈默放大图片。在ceo身后的人群里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赵志刚。
只露出半边肩膀，但陈默认得那件西装。深灰色，条纹很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他们联手了？”苏晓声音很轻。
“不一定。”陈默说，“但至少，赵志刚在给他们站台。”
他关掉邮件。屏幕黑下去，映出四个人沉默的脸。
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。然后稳定地亮着，黄光透过玻璃，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
“风暴要来了。”陈默重复了沈清澜的话。
这次没人接话。
只有周小雨的呼吸声，有点急促。她手指蜷着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陈默坐回椅子。他打开通讯录，翻到之前联系过的几家物业公司。
电话一个个打过去。他的声音很稳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王总您好，我是默视科技的陈默。”
“对，我们有个新方案，想请您看看。”
“免费试点，不影响现有系统。”
有的直接拒绝，有的说考虑考虑，有一个答应下周见面。
打到第八个时，对方说：“智瞳的人也联系过我们。你们是不是在竞争？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“市场很大，容得下好产品。”
对方笑了。“小伙子会说话。那下周见吧。”
挂断电话，陈默看了眼通话记录。三十七分钟。
他嗓子有点哑。
张浩递过来一瓶水。瓶身上凝结着水珠，凉意透过塑料传过来。
“谢了。”陈默拧开，喝了一大口。
水很冰，顺着食道滑下去，冻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晚上八点，园区里大部分灯都灭了。只有他们这扇窗还亮着。
苏晓和周小雨还在改文档。键盘声噼里啪啦，像雨点。
张浩在测试新装好的网络，网线缠了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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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默写完自适应学习的核心算法框架。他保存，编译。
屏幕滚动着一行行代码。没有报错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吐了口气。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，然后消散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沈清澜。
只有两个字：“小心。”
陈默盯着这两个字。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，他想问“小心什么”，但没发出去。
他回：“知道。”
放下手机，他走到窗前。玻璃很凉，额头贴上去时，能感觉冷意往骨头里钻。
外面全黑了。只有路灯和零星的窗户亮着。这座城市像个巨大的机器，还在缓慢运转。
而他这个小齿轮，刚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就要面对更大的齿轮碾过来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扛住。
但他知道，必须扛。
身后传来周小雨的欢呼。“改完了！”
苏晓揉着脖子。“保存好。明天继续。”
张浩伸了个懒腰，关节咔吧响。“收工收工，饿死了。”
陈默转回身。三个人都在看他，眼睛里有疲惫，也有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我请大家吃夜宵。”
锁门时，陈默最后看了眼办公室。四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角的多肉植物。还有墙上那只蓝色眼睛。
它在阴影里，静静望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走廊的声控灯亮了。四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，叠在一起。
电梯下行时，周小雨小声哼歌。调子轻快，但有点跑调。
张浩笑了。“唱什么呢？”
“随便哼哼。”周小雨不好意思地闭嘴。
走出写字楼，夜风迎面扑来。冷得刺骨。
陈默拉紧外套。他看了眼手机，晚上八点四十七。
一百六十万还在账户里。但明天，后天，大后天，它会一点点减少。
而风暴，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抬头看天。云层很厚，遮住了星星。
但远处天边，有一道隐约的亮光。不是闪电，是城市的霓虹反射。
像风暴来临前，最后一点宁静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