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两点半,陈默出了地铁站。
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,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演示设备。包有点沉,带子勒在肩膀上。他换了那件衬衫,料子挺括,领口有点硬。
风吹过来,掀起衣角。
他按手机导航走。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外墙斑驳,空调外机锈迹斑斑。电线在空中交错,像黑色的蛛网。有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,竹椅吱呀响。
拐进一条小巷。
地面铺着开裂的水泥砖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垃圾桶堆满了,散发出酸馊味。他走到尽头,看见一栋矮楼,门口挂着牌子:锦华社区居委会。
铁门敞着,里面光线暗。
他站定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。他走进去,楼道狭窄,墙上贴着各种通知。字迹模糊,边角卷起。
二楼左手边,门开着。
他敲了敲门框。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,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。脸圆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稀疏。他打量陈默,“找谁?”
“王主任在吗?”陈默说,“约了三点,演示安防系统。”
“哦,小陈是吧?”男人推开门,“进来吧,王主任在里头。”
房间不大,摆着两张办公桌。文件堆得老高,打印机嗡嗡响。窗边站着个女人,五十多岁,短发,穿着深蓝色夹克。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默身上。
“陈默?”她说。
“王主任好。”陈默点头。
王主任走过来,握手。她手掌粗糙,力气不小。“沈工介绍的人,我信得过。坐吧。”她指了指靠墙的沙发。
沙发上还坐着个老头。
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膝盖上摊着笔记本。他抬头看陈默,眼睛眯着,像在打量机器零件。“这是业委会的老周,”王主任介绍,“以前是厂里的工程师,懂技术。”
老周点点头,没说话。
陈默在对面坐下。沙发弹簧坏了,陷下去一块。他把背包放在腿上,拉开拉链。笔记本电脑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茶几玻璃有裂痕,贴了透明胶带。
“小区情况沈工跟你说过吧?”王主任倒了一杯水,放在陈默面前。一次性纸杯,杯壁很薄。
“说过一点。”陈默接过水,没喝,“老旧小区,安防设施落后,盗窃案多发。”
“半年四起。”王主任坐下来,双手交叠,“都是半夜爬窗户。监控坏了七八成,剩下的像素太低,人脸糊成一团。派出所来看了,说没法查。”
老周插话:“不是没法查,是不想费劲。”
王主任没接茬,看向陈默。“沈工说你搞了个新系统,能自动识别人脸和异常行为。效果怎么样?贵不贵?”
陈默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,蓝光照在他脸上。“我先演示一下。”
他点开演示程序。界面加载,地图展开。是模拟的小区平面图,楼栋、道路、绿化带都用简笔画表示。几个红点在地图上移动,代表行人。
右侧面板实时显示识别结果。
“这是模拟环境。”陈默说,“系统接入监控视频后,会自动分析画面。发现陌生人长时间徘徊,或者翻越围墙、爬窗户,就会报警。”
他拖动时间滑块。
模拟画面切换到夜晚模式。一个红点靠近楼栋,停留超过三分钟。系统弹出警告框,标出位置和置信度。同时模拟手机收到推送通知。
王主任身体前倾,盯着屏幕。
老周掏出老花镜戴上,凑近了看。“识别准确率多少?”
“白天百分之九十五以上,夜晚有灯光的话百分之八十五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光线太暗,可以加补光灯。我们算法对低光照做过优化。”
“误报呢?”老周问,“猫狗跑过去,或者树枝晃,会不会乱叫?”
“会过滤。”陈默调出参数面板,“设置了移动物体大小和轨迹判断。猫狗体型小,轨迹随机,一般不触发。树枝这种静态干扰,用背景差分法排除。”
老周摸着下巴,没吭声。
王主任问:“这套系统,装起来要多少钱?”
“试点阶段免费。”陈默说,“我们出设备和安装,小区提供网络和电力。试点期三个月,收集数据优化算法。如果效果满意,后续可以谈采购。”
“免费?”王主任挑眉,“你们图什么?”
“要真实场景的数据。”陈默实话实说,“实验室测再好,不如实际跑一个月。而且如果试点成功,其他小区可能会跟进。”
王主任看了眼老周。
老周放下老花镜,“技术听着还行。但咱们小区情况复杂,楼道里堆满杂物,电线乱拉,摄像头装哪儿都是问题。”
“可以实地看看。”陈默说。
王主任站起来,“行,下去转一圈。”
三人下楼。午后阳光斜射,灰尘在光里翻滚。小区中央有个小花园,花坛荒了,长满杂草。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跑,喊叫声刺耳。
老周指着单元门,“你看,门禁坏了三年,一直没修。”
铁门歪斜着,锁孔塞着口香糖。楼道里黑漆漆的,堆着废旧家具和纸箱。墙上贴满小广告,层层叠叠,像牛皮癣。
陈默抬头看墙角。确实有摄像头的安装底座,但设备不见了,只剩几根断线耷拉着。“原来装过?”
“装了没人维护。”王主任说,“物业费收不齐,物业公司摆烂。去年撤场了,现在业委会自己管,更是一团乱。”
走到一栋楼后面。
这里背阴,地面潮湿。墙根有排锈蚀的防盗窗,焊点开裂,一推就晃。老周敲了敲窗框,“就这儿,上月被盗那家。小偷从这儿撬开的。”
陈默蹲下看。窗台有划痕,但很浅。他拿出手机拍照。“如果装了我们的摄像头,撬窗动作会被识别。系统会立刻报警,推送消息到值班手机。”
“值班?”王主任苦笑,“谁值班?业委会就几个老头老太,晚上睡得早。”
“可以接派出所。”陈默说,“我们系统支持多级联动。小区保安室、业委会、辖区民警,都能收到通知。”
老周摇头,“保安室空着,没人。派出所……除非出大事,不然半夜不会来人。”
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风吹过,后颈发凉。他意识到问题比想象中复杂。技术能解决识别问题,但解决不了人的问题。
王主任看他沉默,语气缓和了些,“小陈,我不是否定你。但老旧小区就这样,没钱,没人,事儿还多。你系统再好,落地不了也是白搭。”
陈默没反驳。他望向远处,楼与楼之间晾衣绳纵横,挂满床单被套。被套在风里鼓胀,像苍白的帆。
“可以先装两个点试试。”他说,“选最常发案的两栋楼。设备我们装,电从楼道灯接,网用4g卡。报警消息推给业委会轮值的人,还有我。”
王主任愣了下,“推给你?”
“试点期间,我二十四小时待机。”陈默说,“有报警我第一时间确认,如果是误报就解除,是真警情我帮忙通知派出所。”
老周盯着他,“你图什么?这么折腾。”
“图数据。”陈默重复,“也图第一个成功案例。”
王主任和老周对视一眼。两人走到旁边,低声交谈。风把话音吹碎,陈默只听见几个词:“年轻人……试试也行……反正不要钱……”
他站着等,手心有点汗。
几分钟后,王主任走回来。“行,先装两个点。但咱们说好,如果误报太多,吵得居民睡不着,得拆。”
“好。”陈默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能装?”老周问。
“周末。”陈默说,“我带同事过来,半天搞定。”
王主任掏出手机,“加个微信,具体楼栋位置发你。老周,你陪着,协调一下居民。别让人家以为又来搞推销的。”
老周应了声。
陈默加了好友。王主任的微信头像是朵荷花,朋友圈全是转发的工作通知。他发了个握手的表情,“那先这样,我还有个会。”
她匆匆走了。
老周没动,看着陈默收拾背包。“你以前干这个的?”他问。
“做算法。”陈默拉上拉链,“安防是其中一个方向。”
“创业?”
“算是。”
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上。深吸一口,烟雾散在风里。“我们厂以前也搞技术革新,弄自动化生产线。后来厂子倒了,技术员全散了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,“东西是好东西,但得用对地方。这小区就像那老厂子,看着没救,但里头还住着人。”
陈默听懂了言外之意。“我会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。”老周摇头,“是得真的有用。老头老太太攒点钱不容易,真遭了贼,哭都找不着调。”
烟抽完了,他踩灭烟头。“周末几点来?”
“上午九点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。”老周摆摆手,转身往居委会走。背影微驼,工装外套被风吹得鼓起。
陈默站在原地。
孩子们跑远了,花园空下来。一只野猫从草丛钻出,警惕地看了他一眼,溜走了。他抬头看楼,阳台上的绿植蔫蔫的,塑料盆裂了缝。
他拿出手机,给沈清澜发消息:“谈成了,周末装两个试点。”
沈清澜很快回:“比预想快。王主任那边没为难你?”
“提了实际困难,但给了机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现场安装需要帮忙吗?”
“我和张浩能搞定。”陈默打字,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李贺看了报告,约周五下午聊。”沈清澜说,“大概率会推投资流程。你准备一下,可能要面对面汇报。”
陈默手指顿了顿。“好。”
“紧张?”沈清澜问。
“有点。”陈默诚实回答。
“正常。”沈清澜说,“但数据在你手里,底气就在你手里。记住这点。”
对话结束。陈默收起手机,背好包。该回去了,但他没立刻走。他又在小区里转了一圈,用手机拍下更多细节:楼道堆物、破损的围墙、昏暗的路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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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都是问题。
但也是系统需要解决的问题。他拍着拍着,心里那点不确定慢慢沉下去,变成一种很实的重量。压在肩上,但也踩在脚下。
走出小区时,天还亮着。
街道上车流多了起来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走到地铁站,刷卡进闸。电梯下行,冷气从下面涌上来,吹得衬衫贴在背上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。
他站在角落,背包抵着墙。玻璃窗映出他的脸,衬衫领子挺括,但头发被风吹乱了。他理了理,没理好,索性不管。
手机震了下。
张浩发来消息:“老大,听说试点搞定了?牛逼啊!周末安装带我一个,我搞硬件在行。”
陈默回:“带。具体安排晚上说。”
张浩发了个蹦跳的表情包。
陈默看着,嘴角弯了弯。他收起手机,靠向车厢壁。列车启动,加速,隧道灯光在窗外连成流动的线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小区的画面:斑驳的墙,生锈的窗,老周抽烟的侧脸。这些画面和代码重叠在一起,变成新的待办事项列表。
要优化低光照识别。
要降低误报率。
要设计简易的安装流程。
要写用户操作手册。
列表很长,但他不觉得累。反而有种久违的清醒感,像睡足了觉,睁开眼看见晨光。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,一步一步,都很清楚。
列车到站,他随着人流走出。
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。他穿过天桥,桥下有流浪歌手在唱老歌,吉他声嘶哑。
他听了两句,继续走。
回到住处,开门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设备堆着,电线盘着。他放下背包,脱掉衬衫挂好。换上t恤,舒服多了。
他煮了碗面,加了个蛋。
吃面时,他打开电脑,新建文档。标题写:“锦华小区试点安装方案”。他开始列清单:设备清单、安装步骤、注意事项。
写到第三页,窗外彻底黑了。
路灯亮起,光晕染在玻璃上。他停下来,揉了揉手腕。系统界面悄无声息地浮现,蓝光勾勒出几行补充建议。
“增加防水处理:老旧楼道可能渗水。”
“准备多种固定支架:墙面材质不确定。”
“备用4g卡:防止信号不稳定。”
陈默一条条看完,点头。“有道理。”他把建议补进文档。系统界面淡去,像从未出现过。
他继续写。
写到网络配置部分时,手机响了。是沈清澜的电话。他接起来,“喂?”
“王主任刚给我发了条消息。”沈清澜说,“夸你踏实,不吹牛。她很少这么评价人。”
陈默愣了下。“是吗?”
“是。”沈清澜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她说,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改变世界,你倒是先说能解决爬窗户的问题。”
陈默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沈清澜说,“第一步站稳了,后面的路才好走。周五见李贺,记得穿这件衬衫,挺精神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陈默握着手机,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到窗边,看外面夜景。楼宇灯光璀璨,街道车灯流淌。这座城市很大,很亮,也很冷。
但他的第一个试点,在一个灯光昏暗的老旧小区里。
那里墙皮剥落,楼道堆满杂物,防盗窗锈得掉渣。但那里也是真实的生活,真实的痛点。他的系统将从那里开始,跑进现实里。
他回到电脑前。
文档还没写完,光标在闪烁。他坐下,手指放上键盘。敲击声响起,稳定而持续。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在玻璃外,屋里只有这声音。
像心跳。
也像战鼓。第一战已经拉开序幕,在某个不起眼的老旧小区里。胜负未定,但阵地已经占下。
他继续敲字,一行又一行。
夜渐渐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