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光亮了一整夜。
陈默伸了个懒腰,骨头发出细碎的咔哒声。窗外天色泛出鱼肚白,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。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视线落在最后一串代码上。
沈清澜的数据脱敏脚本嵌进去了。
他运行测试。进度条缓慢爬升,百分之七十,八十五,一百。日志窗口弹出,没有报错。他松了口气,端起手边的水杯。
水是昨晚剩的,凉透了。
他仰头喝干,喉咙里一阵冰凉。关掉测试界面,桌面壁纸跳出来,还是那片默认的蓝天白云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觉得有点刺眼。
换张图吧。
他在文件夹里翻了翻,找到一张星空照片。深蓝的底色,银白的星点。设置成壁纸,屏幕暗下去几分。他看着那片虚拟的星空,发了会儿呆。
手机震了。
沈清澜的消息:“脚本跑通了?”
他回:“通了。效果比预期好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她回得很快,“架构图发我看看。”
陈默截了张图,通过加密链接发过去。等待回复的间隙,他起身去烧水。电水壶咕嘟咕嘟响,白汽从壶嘴喷出来,在晨光里打旋。
水开了。
他泡了杯速溶咖啡。粉末融进热水,搅出褐色的漩涡。他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苦,带着人工香精的甜腻。但他需要这个。
回到电脑前,沈清澜的回复到了。
“模块耦合度可以再降。”附件里是一张修改示意图,红笔圈出几个节点,“尤其是缓存层和逻辑层。你现在混在一起,后期扩展会卡脖子。”
陈默点开图。
线条清晰,标注工整。他看了两遍,脑子里模拟了一遍数据流。确实,他之前图省事,把缓存直接嵌在逻辑里了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回复,“今天改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澜说,“李贺那边约的周一,你还有两天。重点是核心流程跑顺,耦合问题可以后续迭代。”
陈默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他想说谢谢,又觉得生分。最后打了句:“好。我先优化主流程。”
发送。
沈清澜没再回。头像暗下去,显示离线。陈默关掉聊天窗口,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。蓝底白字,光标在行末闪烁。
他深吸口气,开始敲。
键盘声密集起来,哒哒哒哒,像急雨。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增加,删除,重组。他完全沉浸进去,世界缩成眼前这片光。
直到肚子叫了一声。
他看了眼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咖啡早就凉了,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。他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袋饼干。
饼干受潮了,软塌塌的。
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嚼着,有点黏牙。就着凉水咽下去,喉咙发干。他坐回椅子,继续敲。
中午十二点,主流程优化完了。
他保存代码,靠在椅背上。后颈酸得发硬,像锈住的齿轮。他转了转脖子,听到轻微的咔哒声。
该吃饭了。
但他不想动。外卖油腻,下楼麻烦。他坐着,目光扫过房间。墙角堆着几箱泡面,是上周囤的。还有半箱矿泉水。
健康警告在脑子里闪了一下。
他想起来,上周体检报告还没看。离职时公司安排的年度体检,结果发到了邮箱里。他当时扫了一眼,没细看。
现在突然想看看。
他登录邮箱,找到那封邮件。附件是pdf,打开。密密麻麻的数据,参考范围,箭头符号。他快速往下滑。
几项指标标了黄。
血脂偏高,颈椎曲度变直,轻度脂肪肝。最后一行写着建议:规律作息,均衡饮食,适量运动。
他关掉pdf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的脸。脸色苍白,眼袋明显,胡子拉碴。他摸了摸下巴,胡茬扎手。确实,很久没好好打理了。
系统界面在脑子里浮现。
幽蓝的光,流动的数据流。他以前只用它推演技术路径,调查信息。但系统说明里,好像提过“多维优化”这个词。
他心念一动。
指令发出:“基于现有体检数据及生活习惯,推演个人健康优化方案。”
进度条跳动,百分之百。
结果弹出来,是一张详细的计划表。分饮食、运动、作息三大块。每项都有具体建议,精确到克数和分钟。
早餐:全麦面包两片,水煮蛋一个,牛奶二百毫升。
午餐:米饭一百五十克,瘦肉一百克,蔬菜三百克。
晚餐:同午餐,减半。
运动:每日慢跑三十分钟,或同等强度有氧。
作息:十二点前入睡,保证七小时睡眠。
下面还有备注:方案优先级高于临时工作需求,系统将辅助监控执行。
陈默盯着那张表。
太细了,细得像机器人的日程。但他确实需要这个。技术是矛,身体是盾。盾要是锈了,矛再利也挥不动。
他保存了方案。
关掉系统,回到现实。屋里安静,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。他起身,换了身运动服。衣服是旧的,领口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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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楼。
午后阳光正好,暖烘烘的。小区里没什么人,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他做了几个拉伸,关节咯吱响。
开始跑。
脚步落在水泥地上,啪嗒,啪嗒。呼吸很快急促起来,胸口发闷。他咬牙坚持,盯着前方十米的地面。
一圈,两圈。
第三圈时,身体渐渐适应了。呼吸找到节奏,脚步也稳了。风擦过耳朵,带来远处孩子的笑闹声。
他跑了二十分钟。
停下时,后背湿了一片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领口。他撑着膝盖喘气,喉咙里泛出血腥味。
但脑子清醒了。
那些纠缠的代码,耦合的模块,此刻变得清晰。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新的缓存策略,可以异步处理。
他慢慢走回楼下。
上楼,开门,屋里还是离开时的样子。电脑暗着,饼干袋敞着口。他先去冲了个澡,热水浇在身上,肌肉松弛下来。
换了干净衣服。
他煮了碗面,按照系统建议,加了鸡蛋和青菜。面煮得有点烂,但热乎乎的下肚,胃里舒服多了。
吃完,他坐回电脑前。
下午三点,沈清澜的消息又来了。“新架构图我画了个雏形,发你参考。”
附件是个思维导图文件。
陈默打开,眼睛亮了一下。结构比他想的更优雅,分层清晰,接口明确。最重要的是,预留了扩展槽。
“厉害。”他回。
“基础操作。”沈清澜说,“你现在的版本,技术优势有,但工程化程度不够。投资人看的不只是技术,还有落地可能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晚上八点,线上会议。”沈清澜说,“模拟路演。你讲,我挑刺。”
陈默手指顿了顿。
“好。”他回。
距离八点还有五个小时。他需要准备演讲稿,整理演示材料,还得再跑一遍核心deo。时间很紧。
但他没慌。
调出系统,输入指令:“推演最优准备流程,兼顾技术演示与演讲效果。”
进度条跑完,一张时间表弹出来。
三点到四点:完善deo,修复已知bug。
四点到五点:撰写讲稿要点,不超过十页。
五点到六点:模拟演练三次,录制回放。
六点到七点:休息,进食,放松。
七点到八点:最后检查,调整状态。
陈默按了按太阳穴。
系统把时间榨干了,但确实高效。他关掉界面,开始执行。第一个小时,他沉浸在代码里,修复了两个边界条件错误。
第二个小时,他打开文档。
敲下第一行:“默视科技——重新定义视觉智能。”然后停了。他盯着这行字,觉得有点空。
删掉,重写。
“我们解决一个实际问题:如何在低算力设备上实现高精度实时视觉分析。”
这才像人话。
他一口气写了九页。技术原理,市场痛点,解决方案,竞争优势。每页不超过三句话,配上简单的示意图。
第三个小时,他开始演练。
打开摄像头,对着屏幕讲。第一遍磕磕巴巴,眼神乱飘。第二遍顺畅了些,但手势太多。第三遍,他找到了节奏。
语速平稳,重点突出。
他回放录像,发现自己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抿嘴。这个小动作显得紧张。他记下来,提醒自己放松下巴。
第六个小时,他停下。
按照系统建议,他热了杯牛奶,坐在窗边慢慢喝。夕阳西下,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。
他想起赵志刚的办公室。
那盏灯,此刻应该也亮着。不知道对方在忙什么,是灵瞳20的烂摊子,还是别的算计。但那些暂时与他无关。
他喝完牛奶,洗了杯子。
七点半,他做最后检查。演示文件没问题,deo运行流畅,讲稿要点记在脑子里。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,虽然只是线上会议。
镜子里的人精神了些。
八点整,加密会议链接弹出。他点击加入,屏幕分成两半。沈清澜出现在对面,背景是她的书房,灯光柔和。
她穿了件浅灰色毛衣,头发扎成低马尾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,声音透过耳机传来,清晰冷静。
陈默吸了口气,点开共享屏幕。
“各位好,我是陈默。”他开口,语速比演练时慢一点,“今天我想分享的,是一个关于效率与精准度的新可能。”
他讲技术核心。
用最直白的比喻,解释算法如何“偷懒”却更聪明。他调出deo,实时演示车辆识别和轨迹预测。帧率稳定,准确率标红显示。
沈清澜一直没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,偶尔在纸上记点什么。陈默讲完技术优势,切换到市场部分。他列举了几个潜在应用场景,智慧社区,零售巡检,工业质检。
“最后是团队。”他说,“目前核心是我,负责算法与架构。我们有顶尖的技术顾问,确保工程化落地。”
停顿。
“以及,”他补充,“我们对‘灵瞳’的缺陷有深刻理解,这让我们能避免重复错误,走得更稳。”
讲完了。
屏幕安静了几秒。沈清澜放下笔,抬眼看他。“整体不错。”她说,“技术部分讲得透,市场切入点选得准。”
陈默等她说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”沈清澜果然开口,“你太稳了。投资人想看到的不仅是稳,还有‘爆点’。你最后提到‘灵瞳’,是步好棋,但力度不够。”
“力度?”
“你要暗示,不是‘避免错误’,而是‘我们能做得更好,因为他们走错了路’。”沈清澜说,“语气可以再硬一点。”
陈默想了想,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清澜说,“演示时的数据可以再夸张百分之十。不是造假,是选最优的那次运行结果。第一印象很重要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沈清澜顿了顿,“你演讲时习惯看屏幕右下角,那里是摄像头。试着看镜头中心,效果会更好。”
陈默怔了怔。
他确实有这个习惯,自己都没意识到。“好,我改。”
沈清澜看了眼时间。“今天就到这。你准备得充分,保持这个状态,周一没问题。”她语气松了些,“早点休息。”
“谢谢。”陈默说。
会议断开。屏幕暗下去,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耳机里还有细微的电流声,他摘下来,挂在显示器上。
他复盘刚才的演练。
沈清澜的每个建议都在点子上。技术人的挑剔,投资人的视角,还有对人细节的观察。她看得比他自己还清楚。
他打开文档,按照建议修改。
爆点部分,他加了一页对比图。左边是灵瞳的臃肿架构,右边是瞬瞳的简洁设计。箭头指向,标出效率差。
数据调整了百分之十。
演讲要点里,他加了条备注:视线锁定摄像头中心。
改完,已经九点半。他保存文件,关掉电脑。身体感到疲倦,但脑子异常清醒。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清醒。
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夜色浓重,万家灯火。远处那栋写字楼依然亮着,但此刻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。就像棋盘对面的棋子,看得见,但不再压人。
他想起系统给的健康计划。
该睡了。他洗漱,躺下。床板很硬,但他很快睡着了。没有梦,只有深沉的黑暗,像沉入一片安静的海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
他醒得很早,六点整。按照计划,早餐吃了面包和鸡蛋。然后出门慢跑,同样的路线,同样的三十分钟。
身体比昨天适应了。
回来冲澡,换衣服。上午他用来精修deo,下午整理问答预案。系统推演了李贺可能问的二十个问题,他逐个准备答案。
傍晚,沈清澜发来最后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加油。”
就四个字,没加句号。陈默看了会儿,回了个握拳的表情。他很少用表情,但这次觉得合适。
发送。
他收拾好明天要带的东西。电脑,演示器,一份纸质bp。还有充电宝,纸巾,口香糖。都塞进双肩包,放在门口。
晚餐煮了粥。
清淡,暖胃。他慢慢吃完,洗了碗。然后坐在桌前,什么也不做,只是放空。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漫进来。
手机亮了。
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本市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没接。铃声停了,一条短信蹦出来:“陈先生,我是李总助理。明天会面地址已发您邮箱,请查收。”
他登录邮箱,果然有新邮件。
地址在cbd,某栋甲级写字楼的顶层。时间还是下午三点。他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”
发完,他锁屏。
屋里彻底暗了,他没开灯。就在黑暗里坐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缓慢,平稳。像弓弦拉满前的寂静。
他知道,盾已筑牢,矛已磨利。
明天的战场不在代码里,但在那间会议室,他依然是个战士。用逻辑当盔甲,用数据当刀锋。
他站起身,开了盏小台灯。
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。他拿出那份纸质bp,又翻了一遍。纸页摩擦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然后他合上,放回包里。
该睡了。
他躺下,闭上眼。系统没有动静,但他能感觉到,某种无形的支持就在那里。像后台运行的守护进程,沉默,但始终在线。
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,一闪即逝。他调整呼吸,让自己沉入睡眠。明天,将是新的开始。
而他,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