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椅子上醒来。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,他慢慢坐直,毯子滑落到地板上。窗外传来园区保洁车的嗡嗡声,还有隐约的鸟叫。
他摸到手机,屏幕亮起。
七点零三分。工商局的审核结果还没出来,沈清澜昨晚发的日程表显示,下午两点和李建国视频会议。他揉了揉眼睛,站起身。
隔间里很冷,空调夜里自动关了。
他拿起水瓶,发现水已经喝完。喉咙干得发痒,他咳嗽两声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很响。推开玻璃门,走廊里飘着咖啡味。
公共休息区已经有人了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,手边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。陈默走进卫生间,用凉水扑脸。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,他打了个寒颤。
回到隔间,他打开电脑。
邮箱里躺着三封新邮件。一封是园区物业的欢迎信,两封是沈清澜转发来的技术资料。他点开第一份,是关于智慧社区安防系统的行业标准文档。
他泡了杯速溶咖啡。
热水冲下去,粉末化开,升起白色的热气。他小口喝着,眼睛扫过屏幕上的条款。摄像头部署密度、识别响应时间、数据存储规范……
标准很细,比他预想的复杂。
窗外传来装修的电钻声,突突突响了一阵又停了。陈默关掉文档,打开自己准备的方案。他按照沈清澜的提醒,把所有模糊描述都换成了具体数字。
“识别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七。”
“单路视频流内存占用不超过二百兆。”
“支持同时处理八路高清视频,延迟低于零点五秒。”
他检查了一遍,又加上了硬件成本估算。摄像头型号,边缘计算盒子价格,安装施工费。数字密密麻麻,填满了三页ppt。
十点钟,手机震动。
工商局的短信来了:“您提交的企业设立申请已通过审核,请于三个工作日内领取营业执照。”陈默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几秒。
他截屏发给沈清澜。
半分钟后,回复来了:“好。下午的会议别迟到。”
陈默关掉聊天窗口,重新看向屏幕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是“默视科技”第一次对外展示。虽然只是视频会议,虽然对方是沈清澜的熟人。
但这是第一次。
他手心又开始冒汗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然后他打开摄像头测试软件,调整角度,确保画面里只有上半身和背后的白墙。
窗帘需要拉严一些。
他起身拉好百叶窗,光线暗下来。他又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打在桌面上,键盘的缝隙里积了薄薄一层灰。
中午他没出去。
从背包里翻出一包饼干,就着冷水吃完。饼干很干,碎屑掉在键盘上,他小心地吹掉。然后继续看李建国的资料。
这个人主导过十几个项目。
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:“别跟我谈概念,我要看到数字怎么落地的。”陈默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把方案里最后几个形容词删掉。
一点半,他提前进入会议链接。
虚拟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背景是默认的蓝色星空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他调了调耳麦,清了清嗓子。
一点五十分,沈清澜进来了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。背景是她的书房,书墙在镜头里显得很有压迫感。她朝摄像头点点头,没说话。
两点整,第三个人加入。
李建国的头像跳出来。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方脸,短发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他背后是办公室的玻璃幕墙,能看见外面城市的天际线。
“沈总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有点沙哑。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李总。”沈清澜说。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陈默,默视科技的创始人。”
陈默往前倾了倾身。“李总好。”
李建国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。“陈总是吧?沈总跟我说过你。咱们直接点,我两点半还有个会。”
“好的。”陈默说。
“你们的方案我粗略看了。”李建国从旁边拿起一叠打印纸,翻了两页。“做的是人脸和车辆识别,重点在老旧小区改造?”
“对。”陈默切到共享屏幕。“这是我们的技术方案。”
ppt第一页亮出来。标题很简单:“基于边缘计算的智慧社区安防方案”。没有花哨的动画,只有几个核心数据点。
李建国身体往后靠了靠。
“先说成本。”他打断道。“你这套系统,一个五十栋楼的老小区,全覆盖要多少钱?”
陈默早有准备。
他翻到成本估算页。“按标准密度部署,摄像头加边缘计算节点,硬件采购和安装,总价在一百二十万左右。这是按一千户规模算的。”
“运维呢?”
“每年硬件维护加云端服务,十万以内。”陈默说。“如果接入现有物业系统,接口开发另算,大概三万。”
李建国在纸上记了几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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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效果呢?”他抬起头。“老旧小区光线差,遮挡多,还有老人小孩活动频繁。你的算法能保证识别率?”
陈默点开测试数据。
“我们在模拟老旧小区环境的数据集上测试过。”他调出曲线图。“白天识别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七,夜间有补光的情况下百分之九十四点二。这是人脸识别,车辆识别更高一些。”
“误报率?”
“千分之三。”陈默说。“主要是树叶晃动和宠物干扰,我们在算法里加了过滤规则。”
李建国沉默了几秒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重新戴上的时候,他看向沈清澜。“沈总,这算法是你们原来‘灵瞳’的升级版?”
沈清澜面色平静。
“架构完全不同。”她说。“陈总这边做的是轻量化设计,针对边缘设备优化。‘灵瞳’是云端方案,成本高,延迟也大。”
“技术是你把关的?”
“我看了核心代码。”沈清澜说。“也请第三方做过法律和技术审计,报告可以发给你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,又转向陈默。
“演示一下。”他说。“就现在,随便找个视频流跑跑看。”
陈默早有准备。
他打开本地的一个测试视频。画面是模拟的老旧小区路口,光线忽明忽暗,有行人骑车经过,还有树枝在风里摇晃。
算法实时运行。
绿色的识别框稳稳跟住行人,旁边弹出标签:“成年男性,速度5k/h”。一辆电动车驶过,框子变成蓝色,标签显示车牌号。
“能跟踪多久?”李建国问。
“只要在画面内,一直跟踪。”陈默切换到一个长视频片段。同一个行人从路口走进楼道,穿过阴影,算法始终没丢。
李建国身体前倾,眼镜片反着屏幕的光。
“延迟多少?”
“零点三秒。”陈默调出监控面板。“这是实时数据,从画面输入到输出结果,平均延迟零点三二秒。”
“边缘设备跑得动?”
“我们测试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工控机。”陈默说。“cpu占用最高百分之七十,内存二百兆,可以同时跑八路。”
李建国在纸上又记了几笔。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。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撞击声,闷闷的。
沈清澜一直安静地看着。
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,动作很轻。陈默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没涂任何颜色,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。
“你们现在有团队吗?”李建国忽然问。
“刚注册公司。”陈默实话实说。“技术我一个人负责,沈总这边提供支持和资源。实施可以找合作方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还没实际项目经验?”
“对。”陈默说。“但我们愿意做试点,免费部署一个小区域,跑一个月看效果。”
李建国放下笔。
他靠回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。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窗外的阳光移到他肩上,衬衫领口有些皱。
“我手头确实有个小区要改造。”他缓缓开口。“三百多户,六栋楼,八十年代建的。物业预算有限,但上面催得紧。”
陈默屏住呼吸。
“可以给你们一个单元做poc。”李建国说。“就一栋楼,三个单元,十二层。摄像头你们出,安装我们来协调。跑一个月,数据达标的话,可以考虑扩大范围。”
“具体标准是?”沈清澜问。
“识别率不能低于你们承诺的百分之九十五。”李建国说。“误报每天不能超过五次。还有,不能干扰居民正常生活,投诉多了不行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下周进场。”李建国看了眼日历。“我让项目经理联系你们,现场勘查,确定点位。有问题吗?”
陈默看向沈清澜。
沈清澜微微点头。陈默转回来,对着摄像头说:“没问题。我们全力配合。”
“那行。”李建国站起身。“具体细节我助理会发邮件。沈总,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“应该我请。”沈清澜说。
视频窗口黑掉一个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。陈默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了口气。手心的汗把鼠标都浸湿了,他松开手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表现不错。”沈清澜说。
陈默苦笑。“我紧张得胃疼。”
“正常。”沈清澜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“李建国这个人,说话直接,但办事靠谱。他肯给poc机会,就是看中了技术的性价比。”
“接下来要做什么?”
“等邮件。”沈清澜说。“然后去现场看,画点位图,订设备。我会找一家靠谱的安装公司,你负责技术对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沈清澜顿了顿。“poc期间,你可能要经常跑现场。穿得像样点,别穿程序员那一套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格子衬衫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澜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但忍住了。“那我先挂了。晚点把安装公司的资料发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清澜说。“你是创始人,这些事本来就要学。”说完便关了视频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陈默自己的脸。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掉会议软件,打开浏览器。
搜索:老旧小区摄像头安装规范。
页面加载出来,密密麻麻的条文。他滚动鼠标,一行行往下看。管线走哪里,电源怎么接,隐私区域要避开……
窗外的电钻又响了。
这次持续了更久,突突突的声音钻进耳朵里。陈默揉了揉太阳穴,打开记事本,开始列待办事项。
一、联系李建国助理,获取小区图纸。
二、勘查现场,确定摄像头点位。
三、采购设备,确认型号和数量。
四、协调安装公司,制定施工计划。
五……
他写到第五条时,邮箱提示音响起。李建国的助理发来了邮件,附件里有小区平面图、物业联系人、还有一份poc测试要求文档。
陈默下载附件。
图纸是扫描的,有些模糊。六栋楼呈品字形排列,中央有个小花坛。他放大看建筑结构,老式板楼,楼道很窄。
物业联系人姓王,电话后面标注了“脾气不太好”。
测试要求文档写了三页,除了技术指标,还有一堆注意事项。不能占用居民车位,不能夜间施工,进单元门要登记……
陈默一条条看完,在重点处标黄。
然后他回复邮件,确认收到,并约了明天上午去现场。发送完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开始过现场可能遇到的问题。
光线不足怎么办?楼道里没电源怎么办?居民反对怎么办?一个个问题冒出来,他又一个个想解决方案。
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。
“现场勘查风险评估已生成。”
陈默睁开眼。界面展开,列出七个高风险点:楼道照明缺失、弱电井被占用、顶层居民抵触、物业配合度低……
每个风险点后面都有应对建议。
他快速浏览,记在心里。界面淡去时,头微微发晕,但很快恢复。他拿起水瓶,发现又空了。
起身去接水。
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。几个创业团队聚在休息区讨论,白板上画满了流程图。有人大声争论,有人埋头敲代码。
陈默接满水,慢慢走回隔间。
关上门,外面的声音小了些。他坐回椅子上,重新打开小区图纸。这次看得更仔细,连垃圾桶的位置都记下了。
手机震动,沈清澜发来安装公司的资料。
三个备选,每家都有案例和报价。陈默对比了一遍,选了中间那家。价格适中,做过类似的老旧小区改造。
他回复沈清澜:“选b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澜说。“我让他们负责人明天跟你一起去现场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陈默。”沈清澜忽然打了他的名字。
陈默愣了愣。“嗯?”
“这是第一步。”沈清澜说。“走稳点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想回点什么,但最后只打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。
云层压下来,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陈默关掉电脑,收拾背包。他把图纸打印出来,折好放进文件夹。
锁门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隔间。
空荡的桌子,两把椅子,文件柜里还空着。但角落里多了一个纸箱,是他上午从出租屋拿过来的几本书。
他关灯,带上门。
走廊里亮着灯,玻璃墙映出他自己的影子。瘦高,背有点驼,手里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背包。
电梯下行时,他看了眼手机。
下午五点二十。园区里开始有人下班,说笑着涌向地铁站。陈默跟着人群走,脑子里还在过摄像头点位。
走出园区大门时,雨点落了下来。
先是稀疏的几滴,砸在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。然后越来越密,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。没带伞的人开始跑,溅起一片水花。
陈默站在屋檐下等雨停。
他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城市轮廓,高楼亮起零星的灯光。风把雨丝吹斜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沈清澜发来一条消息:“明天九点,小区门口见。”
陈默回复:“好。”
雨势小了些,变成细密的雨丝。他拉上外套拉链,走进雨里。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,他加快脚步。
背包里的图纸被护在胸前,没湿。
转过街角时,他看见路边一家五金店还开着。橱窗里摆着各种工具,卷尺,螺丝刀,水平仪。他停了几秒,继续往前走。
但心里记下了位置。
明天勘查现场,可能需要自己量尺寸。这些细节,沈清澜不会提醒,李建国更不会管。只能自己想到。
雨彻底停了。
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余晖漏下来,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。陈默走到地铁站,刷卡进闸。
下班高峰,车厢里挤满人。
他抓着扶手,身体随着列车晃动。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,红绿蓝的光斑连成一片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还是那张小区图纸。
六栋楼,品字形排列。
中央花坛,三个垃圾桶点位,两个自行车棚。楼道宽度两米一,层高三米,每层三户……
他默背着这些数字,像在背一段新的代码。
列车到站,门开了又关。人群涌动,他被人流推出车厢。站台上嘈杂的人声涌进耳朵,广播提示着下一班车的时间。
他跟着指示牌走向出口。
台阶很长,走上去时腿有些酸。出口外面是条小吃街,油烟味混着雨后的潮湿空气,扑面而来。
他买了份炒饭,打包带走。
回到出租屋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着黑爬上五楼。开门,开灯,屋里还是老样子。
折叠桌,单人床,堆满书的纸箱。
他把炒饭放在桌上,打开塑料袋。油浸透了纸盒,米饭硬邦邦的。他掰开一次性筷子,慢慢吃着。
吃到一半时,手机又响了。
是沈清澜推来的微信名片,安装公司负责人的。他点开,发送好友申请。几秒后通过,对方发来一个握手表情。
“陈总好,明天见。”
陈默回复:“明天见,麻烦您了。”
关掉聊天窗口,他继续吃饭。炒饭很油,吃到最后有点腻。他倒了杯水,一口喝完。
然后他打开文件夹,摊开图纸。
用尺子量了量实际尺寸,在空白处做笔记。楼道电源位置不确定,需要带测电笔。弱电井可能被杂物堵住,要提前和物业沟通。
他写得很细,字迹工整。
写到第十条时,窗外传来猫叫。尖细的声音,在夜里格外清晰。他停笔听了听,叫声又消失了。
继续写。
写完所有注意事项,已经九点半。他洗了个澡,热水冲在肩上,缓解了一天的紧绷。浴室镜子蒙着水汽,他擦掉一块,看见自己疲惫的脸。
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冒出青茬。
他刮了胡子,刷了牙。关灯躺下时,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黑暗中,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脑子里还在转。
摄像头点位,电源接线,算法适配……一个个问题像走马灯一样过。他强迫自己停下来,深呼吸。
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。
这次近了些,像是在楼下的绿化带里。他侧耳听了一会儿,叫声渐渐远去。远处有夜班公交驶过,引擎声低沉悠长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要去现场,要面对真实的、老旧的小区。不是代码,不是文档,是斑驳的墙皮、私拉的电线、还有可能不配合的居民。
但他心里很平静。
甚至有种奇异的踏实感。就像种子终于要落进土里,是好是坏,总要长出来看看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高些。
雨后的夜晚很凉,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。
他慢慢沉入睡眠。梦里没有代码,只有一条条需要走过的楼道,一扇扇需要安装摄像头的墙面。
还有远处,隐约亮起的、属于智慧社区的第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