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。
陈默坐在长桌末端,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麻。他面前摊着一份项目周报,打印纸的边缘卷曲着。
赵志刚推门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林薇薇,还有人事部的负责人。林薇薇手里抱着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,指尖捏得有些紧。她没看陈默,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。
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碳粉的味道。
“陈默。”赵志刚在对面主位坐下,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手机搁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。“灵瞳项目的数据泄露事故,调查结果出来了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他看见林薇薇侧过身,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服务器访问日志显示,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,有异常数据包被导出。”林薇薇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产品需求文档。她的指甲是新做的,浅粉色带细闪,在灯光下有点晃眼。“导出操作的终端ip,绑定的是你的员工账号。”
陈默喉咙发干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。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蜂在撞。
“不可能。”他终于挤出三个字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。“我那晚在家。”
“家里电脑的远程记录呢?”赵志刚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。他嘴角向下撇了撇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。“技术部查过了,你电脑上的远程工具在那段时间有活跃连接。”
陈默后背渗出冷汗。
他想起上周三晚上。他确实在家,但半夜被客户的紧急需求电话吵醒。他迷迷糊糊爬起来,用公司配的笔记本登录内网看了一眼。
就那么五分钟。
“我只是登录处理一个临时需求。”陈默语速加快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周报的纸角。“没有做任何数据导出操作。日志是不是被人……”
“陈默。”赵志刚打断他,声音沉下去。“技术部的同事核对了三遍。导出的数据路径、操作时间、终端签名,全都对得上。”
林薇薇把那几张纸推过来。
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日志截图。高亮的行里,清清楚楚显示着他的工号和姓名。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零三秒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,眼睛开始发涩。
“动机呢?”他抬起头,看向林薇薇。“我为什么要泄露自己跟了半年的项目数据?”
林薇薇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她低头整理文件夹的边缘,动作很慢。过了几秒,她才低声说:“上个月绩效面谈,你因为项目延期被扣了奖金。你在茶水间跟人抱怨过,说公司制度不公平,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。”
陈默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。
他是说过这话。那天加班到凌晨三点,第二天看到绩效评分时,没忍住骂了几句。但他记得很清楚,当时茶水间只有他和另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。
那个实习生现在坐在哪?
“那只是情绪发泄。”陈默感觉太阳穴在跳。“跟泄露数据是两回事。”
“但我们接到匿名举报。”人事负责人突然开口。他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说话时习惯性用手指敲桌面。“举报信里提到,有竞争对手私下接触过你,开出的待遇是现在的两倍。”
陈默彻底僵住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嗡嗡声。那盆绿萝的一片枯叶掉了下来,落在光滑的桌面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赵志刚叹了口气。
那叹气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惋惜。他向后靠进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。“陈默,你是老员工了。灵瞳项目又是公司的重点,现在搞出这么大的事故,客户那边压力很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陈默脸上。
“公司决定,对你做辞退处理。考虑到你之前的表现,不起诉,也不追偿经济损失。但离职证明上会注明,是因重大过失被解聘。”
陈默的指尖彻底凉了。
他看见林薇薇的睫毛颤了颤。她端起面前的纸杯,抿了一小口早已冷掉的茶水。杯沿留下一个浅浅的口红印。
“我没有做。”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有人在陷害我。”
“证据都摆在这里。”赵志刚的眉头皱起来,显出不耐烦。“陈默,成年人要为自己做的事负责。你这样纠缠没有意义。”
人事负责人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。
是离职协议。最后一页已经盖好了公司的红色公章,油墨还没完全干透。他把文件推到陈默面前,顺便递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。
笔身冰凉。
陈默没有接。他看着那份协议,纸页右下角预留的签名处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“签了吧。”赵志刚说。“体面点离开,对大家都好。”
林薇薇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躲闪,有一丝说不清的焦躁,但唯独没有陈默期待的任何一点信任或迟疑。她很快又移开视线,盯着自己指甲上的细闪。
陈默忽然想起三个月前。
也是在这间会议室,灵瞳项目启动会上,林薇薇作为产品经理讲解原型。她讲到兴奋处,眼睛发亮,转头朝他笑了一下。那天窗外阳光很好,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半透明的金色。
现在窗外的天是灰的。
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,玻璃上开始有零星的水珠滑落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陈默说。
“不行。”赵志刚立刻否决。“这件事今天必须了结。客户那边下午就要初步调查结论,公司得给交代。”
人事负责人又敲了敲桌面。
节奏比刚才快了些,透出隐隐的催促。
陈默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。赵志刚脸上的惋惜已经淡去,剩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。人事负责人面无表情,只是手指不停敲着。林薇薇则侧头望着窗外的雨,侧脸线条绷得很紧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审判。这是早就排练好的处决。他坐在这里的唯一意义,就是配合演完最后一场戏,然后安静地退场。
空调的冷风持续吹着他的后颈。
陈默伸出手,拿起了那支笔。笔杆在他手指间转了小半圈,金属笔夹硌着指腹。
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。
纸张很薄,翻动时发出脆响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,在“因重大工作失误导致公司重大损失”那一行停顿了两秒。
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画很重,黑色墨水渗进纸张纤维里,在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。他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好了。”赵志刚明显松了口气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西装下摆。“后续手续人事部会跟你对接。今天之内清空工位,门禁卡和电脑交还it。”
林薇薇也跟着站起来。
她收好那个浅灰色文件夹,抱在胸前。经过陈默身边时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人事负责人留在最后。他等那两人都走出会议室,才俯身收起签好的协议。他检查了一遍签名页,确认无误后,朝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去办手续吧。”
门被轻轻带上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空调还在嗡嗡作响,那盆绿萝又掉了一片叶子。雨下大了,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坐着没动。
桌面上那份项目周报还摊开着,上面有他上周亲手标注的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。每一个字都是他熬夜推敲出来的。
现在这些都没用了。
他慢慢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软。推开会议室的门时,开放式办公区的嘈杂声涌了进来。
几个相邻工位的同事抬起头,目光和他碰了一下,又迅速低下。有人装作在专心敲键盘,有人端起杯子起身去接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、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陈默走回自己的工位。
显示器还亮着,代码编辑器的界面上,是他昨天没写完的一个优化函数。旁边的咖啡杯里剩着半杯冷掉的咖啡,杯壁挂着一圈褐色的渍。
他拉开抽屉,开始收拾私人物品。
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,杯身上印着某次技术大会的logo。几本卷了边的技术书籍。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。一个便携式硬盘,里面存着他个人研究的一些代码片段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。
动作很慢,像是需要靠这些重复的、机械的动作,来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有人经过他身后。
脚步声很轻,但停了一下。陈默没有回头。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,渐渐走远。
纸箱快装满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显示器。光标还在那个没写完的函数末尾闪烁,一下,又一下。他伸手按了主机上的电源键,屏幕瞬间暗下去。
那片黑暗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
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然后弯腰抱起纸箱。
箱子不重,但勒得手臂发疼。
他抱着箱子穿过办公区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键盘敲击声、鼠标点击声、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。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
前台旁边的企业文化墙上,贴着一张几个月前的团队合照。照片里他站在后排边缘,林薇薇在他斜前方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赵志刚站在最中间,手搭在旁边副总裁的肩上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烫金的口号:信任,创新,共赢。
陈默收回目光。
门禁闸机“嘀”了一声,绿色箭头亮起。他侧身通过,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。
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。
他抱着纸箱走进雨里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纸箱上,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。他没有加快脚步,就这么慢慢走着,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。
街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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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扇扇窗户像排列整齐的蜂巢,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忙碌。有人开会,有人写代码,有人打电话,有人在茶水间闲聊。
没有人知道,这栋楼的十七层,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陈默拐进地铁站。
站厅里挤满了下班的人群,空气混浊温热。他抱着纸箱站在自动扶梯上,周围是嘈杂的说话声、耳机漏出的音乐声、列车进站的轰隆声。
所有这些声音都进不到他耳朵里。
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会议室里的画面。赵志刚那张故作惋惜的脸。林薇薇避开的眼神。那几张所谓证据的打印纸。黑色签字笔冰凉的触感。
还有自己签下的那个名字。
扶梯到了底。他跟着人群走向候车区,在屏蔽门前停下。玻璃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,一个抱着纸箱、浑身湿透的男人。
列车呼啸进站。
门开了,人潮涌出又涌入。他被推搡着挤进车厢,纸箱撞在金属立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车厢里很挤。
各种气味混在一起:汗味、香水味、雨水的土腥味、便利店里飘出的关东煮味道。有人不小心踩到他的脚,低声说了句对不起。
陈默靠着车门边的立柱,把纸箱搁在脚边。
列车启动,加速。隧道墙壁上的灯带连成流动的光线,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尾巴。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光,感觉整个人也在不断下坠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来看,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。最后一笔工资和补偿金到账了,数字比预想的少。下面还有一条自动扣款提醒,明天要付这个月的房租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列车在下一站停靠,又涌上来一批人。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挤到他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打游戏,外放的音效很刺耳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那些画面又浮上来。而且更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。林薇薇捏紧文件夹的指尖。赵志刚敲桌面的节奏。人事负责人秃顶反光的头顶。
以及那份协议上,自己签下的名字。
他忽然想起上周三凌晨。那个把他吵醒的客户电话。号码显示是海外,但对方中文很流利,问题也很具体,不像是诈骗。
挂断电话后,他登录内网查看。
当时确实有点不对劲。系统响应比平时慢,登录时多跳了一个验证页面。但他当时太困了,没多想。
现在想来,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是陷阱。
列车广播报出他住的那一站。陈默睁开眼,抱起纸箱,随着人流挤出车厢。
出站时雨已经小了。
变成细密的雨丝,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着。街道湿漉漉的,积水映出路边便利店的霓虹灯牌,红蓝绿的光扭曲变形。
他住的老式居民楼离地铁站不远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摸黑爬上六楼。钥匙插进锁孔时有点涩,拧了好几下才打开。
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放下纸箱,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。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亮起来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房间很小,一室一厅。客厅兼做书房,桌上堆着书和杂物。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,卧室的床没铺,被子胡乱堆着。
空气里有股霉味。
陈默脱掉湿透的外套,扔在椅子上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潮湿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雨水和城市尘埃的味道。
楼下街边的大排档开始营业。
摊主支起红色的雨棚,炉火在夜色里跳动。炒菜的滋啦声、客人的划拳声、啤酒瓶碰撞的声音,隐隐约约飘上来。
那些声音热闹,但隔着六层楼的距离,显得不真实。
陈默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雨彻底停了。云层散开些,露出后面模糊的月亮轮廓。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灭了一大片,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。
他转身走回客厅。
纸箱还放在门口的地上,被雨水打湿的纸板边缘已经翘了起来。他蹲下身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
马克杯放在桌上。
技术书插回书架。
薄荷糖扔进抽屉。
最后剩下那个便携硬盘。黑色的金属外壳,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他握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插进电脑的b接口。
指示灯亮起蓝光。
他移动鼠标,点开硬盘目录。里面有几个文件夹,按技术领域分类。他一个个点开,快速浏览着里面的代码和文档。
这些都是他过去几年利用业余时间做的研究。
有些是算法的优化尝试,有些是新框架的探索,有些则是纯粹出于兴趣的玩具项目。每一个文件都记录着他熬夜查资料、调试、推翻重来的时间。
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蓝幽幽的,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。他滚动着鼠标滚轮,代码行快速向上翻动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翻到某个文件夹时,他停了下来。
这个文件夹的名字是“备份”。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,灵瞳项目刚启动不久。他点进去,里面是几十个日志文件和数据库快照。
都是当时项目初期,他为了防止意外手动备份的测试数据。
陈默盯着这些文件,呼吸慢慢变缓。
鼠标指针悬在其中一个文件上。一串时间戳,后面跟着“debug_log”的后缀。他双击打开。
文本编辑器弹出来。
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滚动着,大部分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调试信息。他快速向下翻,目光扫过那些时间戳和事件描述。
翻到某一行时,他停住了。
那行日志的时间,是三个月前的某个周二下午。记录的事件是“权限异常变更”。”,也就是赵志刚的管理员账号。
陈默记得那一天。
那天下午他正在调试一个数据同步的bug,需要临时修改测试数据库里的几个值。但系统一直报权限不足,他以为是缓存问题,重启了几次服务都没用。
后来他去找赵志刚。
赵志刚当时在开会,让他等会儿。等会议结束,赵志刚轻描淡写地说,最近安全审计,临时调整了一些权限,晚点就给他恢复。
确实恢复了,在当天快下班的时候。
陈默当时没多想。项目初期权限调整是常事,赵志刚又是他直属上司,有什么理由故意为难他?
但现在看着这行日志,再联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,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。
他又翻了翻后面的日志。
这些操作分散在不同的时间点,看起来毫无规律。
但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……
陈默关掉日志文件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潮湿发黄的水渍。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。
窗外的夜市渐渐安静下来。
炉火灭了,雨棚收起来,最后一批客人摇摇晃晃地离开。街道重新变得空旷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
夜很深了。
陈默还坐在电脑前。屏幕已经暗下去,进入休眠状态。黑暗里只剩下电源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红光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
他一动不动。
那些画面、声音、细节,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。林薇薇避开的目光。赵志刚敲桌面的手指。打印纸上刺眼的日志截图。还有硬盘里那些三个月前的权限变更记录。
这一切都不是偶然。
这是一张早就开始编织的网。而他直到被死死缠住、拖出水面,才看清网上那些精心打好的结。
雨后的凉风从窗缝钻进来。
吹在脸上,带着湿漉漉的寒意。陈默慢慢抬起手,抹了把脸。掌心触到的皮肤冰凉,眼皮沉重得发涩。
他该睡了。
明天还要处理离职后的各种琐事:退工牌、交电脑、搬出公司宿舍、找新住处、重新投简历。生活像一列脱轨的火车,碎成一地残骸,现在他得一片片捡起来。
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。
坐在这一小片黑暗里,听着自己缓慢的呼吸,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一下、又一下地跳动。那跳动沉重而疲惫,像在泥沼里跋涉。
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。
然后一切重归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