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的晨光总带着三分水汽,将两岸的画舫、酒旗染得朦胧。沈砚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鼻尖还萦绕着烟雨舫桂花糕那抹怪异的甜香,指尖却捏着一小撮从舱底捻起的芝麻碎屑。这碎屑颗粒饱满,带着淡淡的焦糖气息,绝非宴席上散落的普通芝麻——昨日勘查现场时,他便注意到舱底角落那几星暗黄,此刻在晨光下细看,更觉与寻常糕点碎屑截然不同。
“沈兄,微婉姑娘那边传来消息,死者指甲缝里的粉末,经初步检验,确与曼陀罗花粉成分吻合。”捕头周虎快步追上来,腰间的铁锁链随着脚步叮当作响,“徐大人已经下令,全城彻查售卖曼陀罗花的店铺,可这花既能入药,又能观赏,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有结果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,将手中的芝麻碎屑凑近鼻尖轻嗅,眉头微蹙:“周捕头,你看这碎屑——颗粒均匀,带着些许黏性,不像是从糕点上掉落,反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推着小车卖芝麻糖的摊贩,“像是从芝麻糖上剥落的。”
周虎凑近一看,挠了挠头:“芝麻糖?秦淮河畔卖芝麻糖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这线索怕不是大海捞针?”
“未必。”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指了指碎屑边缘那层极淡的青灰色,“你看这颜色,寻常芝麻糖用的是麦芽糖熬制,色泽偏金黄,而这碎屑带着点青灰,像是加了荞麦粉的苏式芝麻糖。再者,这碎屑黏性十足,说明熬糖时火候极足,南京城里能做出这般口感的,恐怕不多。”
说话间,两人已走到那摊贩前。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,见两人身着便服,连忙热情招呼:“两位客官,刚出锅的苏式芝麻糖,加了荞麦粉,不粘牙、甜而不腻,要不要尝尝?”
沈砚拿起一块芝麻糖,轻轻一掰,碎屑簌簌落下,颜色、颗粒竟与他手中的样本别无二致。他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问道:“老伯,你这芝麻糖生意不错吧?常来买的都是些什么人?”
老汉一边给芝麻糖称重,一边笑道:“托客官的福,生意还算红火。买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,还有些画舫上的船夫、丫鬟,尤其是烟雨舫的船夫周六,几乎天天来买,有时候一次还买个两三斤呢。”
“周六?”沈砚眼神一凝,“他为何买这么多?”
“谁知道呢?”老汉撇了撇嘴,“那周六是个糙汉子,性子孤僻,除了买芝麻糖,平日里也不与人多说。听说他无儿无女,就住在河边的破船里,估计是把芝麻糖当饭吃了。”
周虎立刻接话:“烟雨舫的船夫?昨日案发时,他在哪里?”
“这我可就不知道了。”老汉摇了摇头,“不过昨日傍晚,我还见他来买过芝麻糖,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,神色急匆匆的,像是有什么急事。”
沈砚与周虎对视一眼,心中已有了计较。谢过老汉后,两人沿着秦淮河畔一路向西,朝着船夫聚居的码头走去。岸边停泊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,渔网、缆绳杂乱地堆放在船头,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、水汽和淡淡的烟火气。
“周六的船应该就在前面。”周虎指着不远处一艘破旧的乌篷船,“烟雨舫的船夫都有固定的停泊区域,那艘船看着最破,应该就是他的。”
两人走近时,乌篷船的舱门紧闭着,船头挂着的渔网早已破旧不堪,上面还沾着些许干枯的水草。沈砚俯身查看,只见船板缝隙中,果然残留着几星与样本一致的芝麻碎屑,更让他在意的是,船舷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像是近期与其他船只碰撞过,或是被什么硬物刮擦所致。
“周六!开门!”周虎上前用力拍了拍舱门,声音洪亮。
舱内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过了好一会儿,舱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,一个满脸胡茬、眼神躲闪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。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,袖口沾满油污,正是烟雨舫的船夫周六。
“周、周捕头?您找我有事?”周六的声音有些沙哑,目光在沈砚和周虎身上来回扫视,神色愈发紧张。
“昨日烟雨舫发生命案,王怀安大人在船上暴毙,你作为船夫,理应配合调查。”周虎沉声道,“昨日傍晚案发时,你在哪里?做了什么?”
周六眼神闪烁,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:“我、我昨日傍晚一直在河边捕鱼,捕到后就去市集卖了,回来后就待在船上,没去过烟雨舫啊。”
“是吗?”沈砚上前一步,目光如炬,落在周六的鞋子上。那是一双破旧的草鞋,鞋底沾满了泥泞,边缘却沾着几颗与舱底、芝麻糖碎屑一致的青灰色颗粒,“你说你一直在捕鱼、卖鱼,可你的鞋子上,怎么会沾着苏式芝麻糖的碎屑?而且据卖芝麻糖的老伯说,你昨日傍晚明明买了芝麻糖,却为何谎称一直在捕鱼?”
周六脸色骤变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想要关上舱门。周虎早有防备,一把推开舱门,闪身而入。沈砚紧随其后,只见狭小的船舱内杂乱不堪,墙角堆放着几件破旧的衣物,一张木板床上散落着几个空的芝麻糖纸,而床底下,竟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布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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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什么?”周虎弯腰将红布包拽了出来,打开一看,里面赫然是一串珍珠手串、一支金钗和一块玉佩,珠光宝气,显然价值不菲。
周六见状,双腿一软,差点瘫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:“这、这不是我的!是我捡来的!”
“捡来的?”沈砚冷笑一声,拿起那串珍珠手串,只见手串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胭脂味,与烟雨舫歌女常用的胭脂气味一致,“这串珍珠手串,是上个月一位客商在烟雨舫丢失的;这支金钗,是前几日一位官夫人宴饮后不见的;还有这块玉佩,上面刻着‘李’字,是工部李主事的随身之物。你倒是说说,你怎么偏偏捡了这么多‘失物’?”
周六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周虎上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周六,事到如今,你还敢狡辩?烟雨舫近期频发珠宝失窃案,想必都是你干的!快老实交代,你是如何潜入画舫作案的?昨日王怀安大人暴毙,你是否知情?”
在两人的逼问下,周六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双腿一弯,跪倒在地:“我交代!我全都交代!珠宝确实是我偷的,但王怀安大人的死,真的与我无关啊!”
沈砚示意周虎稍安勿躁,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递到周六面前:“你先起来,慢慢说。只要你如实交代,官府自会酌情处理。”
周六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上的冷汗,缓缓开口:“我……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在秦淮河上撑船,后来父亲去世,我就一直在烟雨舫做船夫。烟雨舫的客人非富即贵,身上常带着值钱的珠宝玉器。我日子过得艰难,看着那些珠宝,就起了贪念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中满是悔恨:“烟雨舫的窗棂年久失修,有些缝隙能容人钻进去。我利用船夫的身份,平日里留意客人的行踪,趁他们宴饮正酣、注意力分散时,就从窗棂缝隙潜入舱内,偷取他们放在桌上或枕边的珠宝。得手后再从原路返回,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那床底下的芝麻碎屑,还有你鞋子上的痕迹,又是怎么回事?”沈砚追问道。
“我……我喜欢吃苏式芝麻糖,每次作案前,都会买上几块揣在怀里,紧张的时候就吃两口缓解一下。”周六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,“昨日傍晚,我本想趁王大人宴饮时再偷一次,没想到刚靠近窗棂,就听到里面传来惊呼,说王大人出事了。我吓得赶紧躲了起来,后来见官府的人来了,就悄悄溜走了,芝麻糖的碎屑应该是那时候不小心掉落的。”
周虎皱了皱眉:“你当真没看到是谁害死了王怀安?”
“真没有!”周六急忙摆手,“我当时只敢在窗外偷偷张望,看到王大人倒在桌上,周围的人都乱作一团,根本没看清有没有人动手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我倒是注意到一个情况,烟雨舫的老板娘赵三娘,每次给王大人他们送桂花糕时,神色都很奇怪,而且她做桂花糕的时候,从不许外人靠近后厨。”
沈砚心中一动:“哦?还有这事?你详细说说。”
“大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,王大人他们每次来烟雨舫,都会指定要赵三娘亲手做的桂花糕。”周六回忆道,“有一次,我去后厨送柴火,正好看到赵三娘在做桂花糕,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,往糖霜里加了些什么东西,看到我进来,立刻就把纸包藏了起来,还呵斥我不该随便进后厨。我当时觉得奇怪,但也没敢多问。”
“那小纸包是什么颜色?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样子?”沈砚追问。
“纸包是白色的,很小,也就拇指那么大。”周六努力回忆着,“里面的东西像是粉末状的,颜色偏白,我离得远,看得不太清楚。还有一次,我看到赵三娘在后厨跟一个穿官服的老者说话,那老者看着像是太医院的人,两人神色都很凝重,像是在商议什么大事。”
“穿官服的老者?”沈砚心中咯噔一下,立刻想起了案发当天,在围观人群中默默离去的那名青衫老者,“那人是不是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须,眼神很锐利?”
周六愣了愣,随即点头:“对对对!就是他!我见过他几次,每次都是偷偷来后厨找赵三娘,两人说完话就匆匆离开,从不引人注目。”
沈砚与周虎对视一眼,心中已然有了答案。那名青衫老者,定然就是太医院的李修远,而赵三娘在桂花糕中添加的粉末,想必就是曼陀罗花粉。如此一来,王怀安的死因便有了合理的解释,而李修远的动机,恐怕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。
“周六,你所交代的都是实情?”周虎沉声问道。
“千真万确!”周六重重磕头,“我只是一时糊涂偷了东西,绝不敢杀人啊!求大人饶命,我愿意把偷来的珠宝全部归还,只求从轻发落!”
沈砚上前扶起他:“你能如实交代,也算有悔悟之心。珠宝失窃案,官府会依法处置,但你需得配合我们,指证赵三娘和李修远的罪行。”
周六连连点头:“我愿意!我愿意配合!只要能赎罪,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
周虎让人将周六带回府衙看管,随即对沈砚道:“沈兄,如今看来,李修远和赵三娘嫌疑最大。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去烟雨舫抓捕赵三娘?”
“不急。”沈砚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烟雨舫的方向,“赵三娘只是协从,真正的主谋是李修远。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,贸然抓捕赵三娘,恐怕会打草惊蛇,让李修远逃脱。不如先将周六的供词整理好,再结合微婉那边的毒理检验结果,一并禀报徐大人,再做打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另外,我想去太医院附近走走,看看能不能找到李修远与赵三娘联系的证据。李修远是太医,要获取曼陀罗花粉并非难事,但他为何要通过赵三娘下手?这里面定然还有隐情。”
周虎点头赞同:“好!我这就带周六回府衙录口供,沈兄若有任何发现,随时派人通知我。”
两人分手后,沈砚沿着秦淮河畔,一路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。晨光渐盛,河面上的雾气渐渐散去,画舫上已经开始有了丝竹之声,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。可沈砚心中清楚,这繁华背后,隐藏着多少阴谋与罪恶。
他路过一家早点铺,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,抬头一看,只见铺子里摆着刚出锅的鸡汁汤包,皮薄馅大,汤汁饱满,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。沈砚腹中饥饿,便走进铺子,点了一笼汤包和一碗鸭血粉丝汤。
汤包入口,汤汁鲜美,肉质鲜嫩,带着淡淡的姜葱味;鸭血粉丝汤则汤色清亮,鸭血嫩滑,粉丝爽口,配上虾米、香菜,鲜香味美。沈砚慢慢品尝着,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周六的供词。李修远与赵三娘的勾结,曼陀罗花粉的来源,王怀安的死因,还有那些失窃的珠宝……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,渐渐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。
就在这时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铺外走过,正是太医院的一名小吏。沈砚心中一动,立刻结了账,悄悄跟了上去。那小吏一路走到太医院后门,与一个穿灰色短打的男子交接了一个纸包,随后便匆匆离去。
沈砚待那男子离开后,快步上前,捡起他不小心掉落的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:“货已备好,明日亥时。”
沈砚捏着纸条,眼神锐利。看来,李修远并未收手,他还在策划着什么。而明日亥时,或许就是揭开所有真相的关键时机。
他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,转身朝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。苏微婉那边,想必已经有了更详细的毒理检验结果,而他需要将这些线索整合起来,一步步逼近真相的核心。秦淮河的风,带着淡淡的水汽,吹在脸上,却让沈砚更加清醒。这场围绕着美食、权力与复仇的迷局,终于即将迎来破解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