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虎被押入大牢的消息传遍武汉城时,张茂在按察使司的审讯室里,已经不吃不喝地坐了两天。铁窗透进来的微光落在他蜡黄的脸上,曾经油光满面的粮商,如今眼窝深陷,连嘴角的肉都松垮下来,活像个被抽走了精气神的木偶。
沈砚推门进去时,他甚至没抬头,直到瓷碗放在桌上的“当啷”声响起,才缓缓抬眼——碗里是一碗清粥,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,旁边放着一碟老周腌的酱萝卜,是沈砚特意让人从包裹里取来的。
“吃点吧。”沈砚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他对面,“刘虎已经招了大半,他说换粮的主意是你先提的,说你早就盯着赈灾粮这块肥肉了。”
张茂的喉结动了动,突然嗤笑一声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他倒会往我身上推。沈大人,您觉得我一个粮商,敢动漕运的主意?若不是刘虎拿着漕运的路子来找我,说‘这买卖稳赚不赔’,我敢碰朝廷的粮?”
“稳赚不赔?”沈砚拿起桌上的账本,翻到其中一页,“你用二十两银子一石的价格买喂猪的陈粮,换成赈灾新粮后,以一百两一石的价格卖给酒楼,转手就是五倍的利。刘虎分走三成,你留七成,这买卖确实‘稳赚’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点在账本上“给刘侍郎五百两”的记录上,“只是这五百两,是你主动送的,还是刘虎逼你的?”
提到“刘侍郎”,张茂的脸色白了几分,眼神躲闪着看向铁窗:“是……是刘虎让我送的。他说他姐夫在京城能罩着我们,只要把钱送到,就算以后出了事,也能压下来。我当时被钱迷了心窍,就……就答应了。”
“被钱迷了心窍?”沈砚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你仓库里藏着五百石新粮,足够让半个灾民棚的人吃上一个月,可你宁愿把粮卖给酒楼,让灾民吃发霉的陈粮,甚至眼睁睁看着他们食物中毒。张茂,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,你赚的这些钱,干净吗?”
张茂的头垂得更低了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审讯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眼里含着泪: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他终于开口,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有细节——去年冬天,他从北方粮商手里低价收购了两千石陈粮,本想掺在新粮里卖,可粮价一直平稳,没赚到什么钱。今年夏天,湖广闹粮荒,朝廷派漕运送赈灾粮,刘虎找到他,说“不如把新粮换出来卖,陈粮当赈灾粮送出去”,还拍着胸脯保证“漕运的路子我罩着,出了事有我姐夫顶着”。
“换粮那天夜里,我派了五艘小船去汉江接粮。”张茂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新粮卸下来的时候,我摸了一把,颗粒饱满,比我店里最好的粮还强。我当时心里也慌,可刘虎说‘灾民懂什么,有粮吃就不错了’,我就……我就没敢多说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那些发霉的陈粮,本来是北方粮商喂猪的,里面还掺了不少沙土。我怕灾民看出来,就让伙计把霉点筛掉,再掺点新粮碎粒,可还是有不少人吃了中毒……我听说后,也睡不着觉,可刘虎说‘死几个灾民不算什么,只要钱到手就行’,我就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再也说不下去,趴在桌上哭了起来,哭声里满是悔恨和恐惧。沈砚看着他,心里没有丝毫同情——这些眼泪,比起那些因为吃了发霉粮而失去生命的灾民,太廉价了。
“你仓库里的新粮,除了卖给武汉的酒楼,还有一部分被刘虎运往北方了,对吗?”沈砚问,“那些粮运到哪里了?卖给了哪个粮商?”
张茂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:“我知道刘虎运了两百石去北方,卖给了一个叫王二的粮商,在济南府。具体的地址我不清楚,刘虎没告诉我,只说‘北方粮价更高,能卖个好价钱’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站起身,“你说的这些,我们会去核实。如果属实,也算你戴罪立功,朝廷或许会从轻发落。但你要记住,你欠湖广百姓的,不是一句‘错了’就能弥补的。”
张茂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粥碗,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,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也不管,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。沈砚看着他的样子,转身走出了审讯室。
外面,张居正正站在院子里等他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公文。“沈先生,张茂招了?”他问。
沈砚点头:“招了,和刘虎的供词对得上。他还说刘虎运了两百石新粮去济南府,卖给了一个叫王二的粮商,我们得派人去北方追查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张居正把公文递给沈砚,“钦差大人刚才派人送来的,说朝廷已经下令,革去刘虎姐夫的官职,押解进京审讯。另外,钦差大人让我们尽快追回被卖掉的新粮,解决粮荒,他会在武汉待几天,协助我们处理后续事宜。”
沈砚接过公文,心里松了口气——刘虎的姐夫落马,意味着这个案子再也没人能罩着他们,刘虎和张茂的罪行,终于可以彻底查清了。他转头看向灾民棚的方向,阳光正好,隐约能看到灾民们在棚前晾晒粮食,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。
“张大人,我们现在就去灾民棚吧。”沈砚说,“告诉他们,新粮很快就能分了,被卖掉的粮我们也会追回来,让他们放心。”
张居正点点头,和沈砚一起往灾民棚走去。路上,沈砚想起苏微婉的信,说“江南的桂花快开了,等你回来酿桂花酒”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他知道,这场案子还没结束,还有被卖掉的新粮等着追回,还有粮荒等着解决,但只要他们坚持下去,总有一天,湖广的百姓能吃上干净的粮食,过上安稳的日子。
到了灾民棚,陈老栓正带着几个灾民在整理新粮,看到沈砚和张居正,立刻迎了上来:“沈大人,张大人,你们来了!这新粮晒好了,什么时候给大家分啊?”
“快了。”沈砚笑着说,“我们已经查清了案子,刘虎和张茂都被抓了,被卖掉的新粮我们也会尽快追回来。今天下午就开始分粮,每户按人口分,保证大家都有粮吃!”
灾民们听到这话,立刻欢呼起来,纷纷围过来,对着沈砚和张居正连连道谢。一个老人拉着沈砚的手,激动地说:“沈大人,您真是我们的活菩萨!我们终于能吃上干净的新粮了!”
沈砚扶起老人,心里暗暗发誓——一定要尽快解决粮荒,让湖广的百姓们彻底摆脱困境,不辜负他们的信任和期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