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金辉刚漫过灾民棚的茅草顶，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搅碎。沈砚和张居正站在土坡上，看着烟尘里奔来的三匹快马——为首的衙役翻身下马时，官服下摆还沾着泥点，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，脸色发白：“张大人、沈大人，不好了！去查张茂仓库的弟兄……被他的人扣下了！”
张居正眉头猛地拧紧，刚要开口，就听见灾民棚方向传来一阵骚动。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把两个衙役往独轮车上推，衙役的官帽掉在地上，被一只脚狠狠碾过。为首的汉子叉着腰，对着棚里的灾民喊：“告诉你们！张老板的仓库也是你们能查的？再敢跟着官府的人起哄，连你们这破棚子一起烧了！”
“是张茂的打手！”陈老栓攥着手里的空粥碗，指节泛白，“前两天就有人去仓库附近打探，被他们打断了腿！”
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打手腰间——每人都别着块巴掌大的木牌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漕”字，和他昨天在码头见的漕运兵腰牌样式相似，只是少了官府的火漆印。他转头对张居正低声道：“张大人，先别硬来。张茂敢这么嚣张，肯定是仗着刘虎的漕运兵，咱们现在没人证物证，贸然冲突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张居正压下火气，对衙役吩咐：“去给张茂带个话，就说按察使司查案，扣人得有个说法，让他半个时辰内把人送到衙门，否则我亲自去提人。”衙役应声跑远，他才转向沈砚，语气里带着些无奈：“沈先生，你也看到了，这湖广的水，比咱们想的还浑。刘虎握着漕运，张茂垄断粮市，两人勾结在一起，连官府的人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沈砚没接话，目光扫过灾民棚前那几口还冒着热气的粥锅——锅里的杂粮粥已经见了底，只剩几颗红枣沉在锅底，几个孩子围着锅沿，用手指蘸着锅底的粥汁往嘴里抹。他忽然想起苏微婉打包的那袋小米和玉米，还有老周塞给他的一整袋大蒜，心里有了主意：“张大人，现在灾民最缺的是吃的，咱们先把肚子的事稳住，再查案子。我带的杂粮还有些，今晚再熬一锅粥，顺便……听听他们嘴里的消息。”
说干就干。沈砚跟着陈老栓回了茅草屋，把包袱里的小米、玉米倒出来——江南的小米颗粒饱满，玉米带着太阳晒过的焦香，和湖广本地的杂粮比起来，显得格外鲜亮。陈老栓看着这些粮食，眼睛都直了：“沈大人，这都是好粮啊！您真是我们的活菩萨！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沈砚笑着拿出几颗红枣，“煮粥的时候，每碗都放一颗，给孩子们当个念想。对了，陈大叔，你刚才说有人去张茂仓库打探，被打断了腿？那人现在在哪？我想问问情况。”
陈老栓叹了口气：“是隔壁棚的李二，现在躺在草棚里动弹不得。他说那天夜里看见张茂的仓库里运粮，都是漕运船送的，袋上印着和官粮一样的记号，就是……就是比官粮的袋子薄了些，像是被换过的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——漕运粮袋都是朝廷统一监制的厚棉布，上面的“漕运印记”是用朱砂盖的，很难仿造。如果李二说的是真的，那张茂仓库里的粮袋，要么是仿造的，要么就是……真的官粮袋，只是被换了里面的粮食。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一阵叫卖声：“热干面！刚拌的热干面！加麻酱加辣油！”沈砚抬头，见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正从棚前走过，担子两头的木桶上盖着蓝布，香味顺着风飘过来，混着灾民棚里的霉味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这小贩倒是胆大，敢来灾民棚卖面。”张居正走过来，看着小贩的背影说，“他叫王阿福，在这一带卖了十几年热干面，消息灵通得很，说不定知道些张茂和刘虎的事。”
沈砚眼睛一亮，对陈老栓说：“陈大叔，你先看着熬粥，我去买碗面，顺便问问情况。”他揣了几个铜板，快步追上小贩，喊住他：“老板，来一碗热干面，多加麻酱。”
王阿福停下担子，麻利地从木桶里捞起一把碱水面，放进粗瓷碗里，加了一勺深褐色的芝麻酱，又撒了萝卜丁、葱花和辣椒油，拌得匀匀的。沈砚接过面，故意皱着眉说：“老板，你这麻酱味不对啊，比上次来吃的稀了不少，是不是掺水了？”
王阿福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这位先生，不是我掺水，是张茂粮店的芝麻酱涨了价！以前一文钱能买一大勺，现在两文钱只能买小半勺，我这小本生意，不掺点水就得赔本！”他往四周看了看，见没人注意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光是芝麻酱，这城里的粮价都是张茂说了算，他说涨就涨，谁敢说个不字？上次有个酒楼老板嫌粮贵，第二天就被漕运的人砸了店，说是‘私藏粮食’。”
“漕运的人？是刘虎的人？”沈砚装作好奇地问，一边挑着面往嘴里送——热干面的麻酱香混着辣椒油的辣，直冲鼻腔，和江南的阳春面比起来，多了几分泼辣的烟火气。
“可不是嘛！”王阿福叹了口气，“刘虎的漕运兵，现在比官府还横！前几天夜里我收摊晚，路过码头，看见刘虎的‘江顺号’漕运船靠岸，往张茂的仓库里运粮，一袋袋的，看着沉得很。按理说漕运粮都该入官仓，怎么往私人仓库运？我当时多看了两眼，差点被他们抓起来，说是‘窥探军机’！”
“江顺号？”沈砚心里记下这个名字，又问：“那船是夜里靠岸的？没走官府的码头？”
“没走！”王阿福肯定地说，“走的是城南的私码头，平时只有运私盐的船才去。我猜啊，那船上的粮，肯定不是什么好来路，说不定就是……就是朝廷拨的赈灾粮！”
沈砚刚要再问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抬头一看，只见几个漕运兵正围着灾民棚前的粥锅，其中一个兵一脚踹翻了锅，滚烫的粥汁洒在地上，几个孩子吓得哭了起来。陈老栓冲上去理论，被那兵推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
“住手！”沈砚把碗往担子上一放，快步冲了过去。那几个漕运兵转头看他，为首的正是昨天在码头踹老妇人的那个汉子，脸上带着嚣张的笑：“又是你这酸秀才？上次没教训你，这次还敢多管闲事？”
“漕运兵就可以随便踹翻灾民的粥锅？”沈砚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股冷意，“朝廷拨赈灾粮，是让你们来抢灾民的吃食，还是来给百姓办事的？”
“你他妈找死！”那汉子勃然大怒，伸手就要推沈砚，手腕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。转头一看，只见张居正站在身后，脸色铁青：“漕运兵公然滋事，殴打灾民，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？”
那汉子认出是按察使，气焰顿时矮了半截，却还是嘴硬：“张大人，我们是奉刘船总的命令，来查看灾民有没有私藏粮食，这老东西不让看，还想动手，我们才……”
“查看？”张居正冷笑一声，“查看需要踹翻粥锅？需要推搡老人？我看你们是借着刘虎的名头，在这里作威作福！来人，把这几个兵给我带回衙门，好好问问他们，刘虎是怎么教他们‘办事’的！”
衙役们立刻上前，把几个漕运兵按在地上。那汉子挣扎着喊：“张大人！你不能抓我们！刘船总会找你算账的！”张居正没理他，对衙役吩咐：“把粥锅收拾了，再去买些杂粮，今晚一定要让灾民喝上热粥。”
等衙役押着漕运兵离开，沈砚才走到陈老栓身边，扶他起来：“陈大叔，你没事吧？”
陈老栓摇摇头，眼里含着泪：“沈大人，张大人，谢谢你们。要是没有你们，我们这些灾民，早就被刘虎和张茂欺负死了！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拉着沈砚的手说：“沈大人，我想起一件事！昨天我去城里买粮，看见张茂粮店的伙计在倒粮袋里的沙子，那粮里掺的沙，是红土沙——只有城南乱葬岗附近才有那种沙，张茂的仓库，就在乱葬岗旁边！”
红土沙？沈砚和张居正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——这或许就是找到新粮的关键线索。张居正立刻对衙役说：“去查一下张茂在城南乱葬岗的仓库，看看周围是不是红土，再问问附近的住户，夜里有没有漕运船往那里运粮。”
衙役刚走，陈老栓又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沈大人，还有个事，我一直没敢说。李二被打断腿那天，不光看见漕运船运粮，还看见张茂和一个穿官服的人在仓库里说话，那人……那人好像是刘虎的姐夫，京城来的兵部侍郎！”
沈砚心里一沉——如果刘虎的姐夫真的牵涉其中，那这个案子就不只是湖广的粮荒案，很可能牵扯到京城的官员。他转头看向张居正，后者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：“看来这案子，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。沈先生，明天的漕运船宴，你一定要小心，刘虎那边，肯定藏着更大的秘密。”
夜色渐深，新熬的杂粮粥又冒起了热气。沈砚给一个刚好转的孩子盛了碗粥，放上一颗红枣，看着孩子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着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他忽然觉得，这碗粥里的小米和玉米，不仅是填肚子的吃食，更是稳住人心的底气——只要灾民们还愿意相信他们，还愿意等一个公道，这场案子，就一定能查清楚。
而远处的漕运码头，“江顺号”的船灯还亮着，像一双窥视的眼睛，在黑暗里闪烁。沈砚知道，明天的船宴，将是这场查案的第一个坎，而他要做的，就是从刘虎的嘴里，撬出那藏在漕运船底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