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破庙回紫禁城时,夕阳正沉在西苑的宫墙后,把半边天染得通红。沈砚牵着马走在前面,苏微婉坐在马车里,手里攥着那块从破庙捡来的陶罐碎片——碎片上还沾着暗红的鹤顶红粉末,指尖传来的凉意,让她心里总有些不安。
“沈大人,苏姑娘,陛下在玉熙宫等着呢。”吕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,跟在沈砚身边,脸上虽带着笑,眼神却比平时严肃几分,“张勇已经押进诏狱了,锦衣卫正在审,不过他一口咬定是严嵩逼他的,这事……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。”
沈砚点点头——他自然明白,张勇是严嵩的门生,如今把罪名都推给严嵩,要么是想攀咬保命,要么就是严党早就安排好的退路,想把这事定性为“门生私怨”,和严嵩撇清关系。
玉熙宫的灯火已经亮了,檀香混着丹药的味道从殿内飘出来,比早上更浓些。嘉靖还坐在那张紫檀木案几后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见他们进来,只是抬了抬眼,示意他们坐下。
“李东阳的情况怎么样了?”嘉靖先问苏微婉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回陛下,孙院判已经用了解毒的方子,李大人的气息平稳了些,只是还没醒过来,估计今晚就能醒。”苏微婉躬身回话,“那鹤顶红被蜂蜜中和了大半,毒性不算太强,只要后续调理得当,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嘉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转向沈砚:“张勇那边,招了?”
“招了。”沈砚把从酱园查到的情况,还有在破庙听到的话,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,最后把那块陶罐碎片放在案几上,“陛下,这是从破庙里捡到的,上面的红色粉末就是鹤顶红,和李大人甜面酱里的毒一致。张勇说,是严嵩逼他毒杀李侍郎,承诺事后给他人事部主事的职位。”
殿内静了下来,只有念珠转动的“沙沙”声。吕芳站在旁边,垂着头,没说话——他知道,嘉靖最忌讳的就是大臣结党营私,现在张勇攀咬严嵩,不管是真是假,都得小心应对。
过了片刻,嘉靖突然笑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:“严嵩?他倒是有胆子。不过,张勇的话,未必可信。一个门生,为了个主事的职位,就敢毒杀自己的老师,说不定是他自己贪念太重,事后想攀咬上司保命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——嘉靖这是不想把事情闹大?也是,万寿宴在即,要是真查严嵩,朝堂必然动荡,影响了万寿宴的吉庆,反而得不偿失。
“陛下说得是。”沈砚顺着话头说,“张勇的话确实需要查证,不过从目前的线索来看,他和严党关系密切,这毒杀案背后,怕是少不了严党的影子。臣以为,不如先把张勇关在诏狱,继续审问,同时派人盯着严府的动静,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证据。”
嘉靖点点头,没说话,只是拿起那块陶罐碎片,放在鼻尖闻了闻——他修道多年,对丹药毒物也算有些了解,自然能认出这是鹤顶红。他放下碎片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:“你在江南查案时,最擅长从食物里找线索。这次的甜面酱、蜂蜜、烤鸭,还有张勇的动机,你都查得很清楚,倒是没辜负朕对你的期望。”
“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。”沈砚躬身,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臣的荣幸。”
“嗯。”嘉靖摆了摆手,“吕芳,你安排一下,让沈砚和苏微婉参与张勇的审问,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朕禀报。另外,李东阳醒了之后,让他好好休养,万寿宴的事,暂时交给礼部侍郎王大人负责,别让严党趁机插手。”
“遵旨。”吕芳躬身行礼。
从玉熙宫出来时,夜色已经深了,宫墙上的灯笼亮了起来,像一条长长的火龙,映着青石板路,泛着暖黄的光。沈砚牵着苏微婉的手,慢慢走着,宫里的夜风吹在身上,带着点凉意,却让他心里清醒了不少。
“陛下好像不想深究严嵩。”苏微婉低声说,“是不是因为万寿宴快到了,怕影响大局?”
“应该是。”沈砚点点头,“陛下最看重的是万寿宴的吉庆,还有他的修道大业,朝堂争斗只要不影响到这些,他一般不会轻易出手。不过,他让我们参与审问张勇,还盯着严府,说明心里对严嵩也有疑虑,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微婉问,“继续查张勇,还是先盯着严府?”
“两者都要。”沈砚说,“张勇是关键,他知道的肯定不止这些,说不定还能问出严党的其他阴谋。严府那边,也得派人盯着,看看他们会不会有什么动作,比如销毁证据,或者派人去诏狱灭口。”
正说着,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快步走来,是吕芳身边的禄全。“沈大人,苏姑娘,吕公公让我来送你们回御膳房,还说让你们明早辰时去诏狱,和锦衣卫一起审问张勇。”
“多谢禄全公公。”沈砚笑了笑。
跟着禄全往御膳房走,路上,禄全悄悄对沈砚说:“沈大人,您可小心点,严阁老在宫里的势力不小,连锦衣卫里都有他的人。待会儿审问张勇,别太较真,免得被人暗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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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心里一暖——这小太监看着年轻,倒是个心细的。他点点头:“多谢你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
回到御膳房的东跨院时,老周还在等着他们,厨房里的灯亮着,飘着一股粥香。“东家,苏姑娘,你们可回来了!我给你们熬了点小米粥,还热着,快趁热喝。”老周笑着迎上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。
沈砚和苏微婉坐下来,喝着小米粥,粥里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身上的凉意。沈砚看着苏微婉,她的脸上带着点疲惫,却依旧眼神明亮,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——从抵京到现在,她跟着自己跑前跑后,查案验毒,从没喊过累。
“微婉,明天去诏狱,你留在御膳房吧,审问张勇有我和锦衣卫就行。”沈砚说,“诏狱里鱼龙混杂,不安全。”
苏微婉摇摇头,放下粥碗:“不行,我得和你一起去。张勇说在酱里加了蜂蜜,我对毒物更了解,说不定能从他的话里找出更多破绽。再说,我们是夫妻,不管什么事,都该一起面对。”
沈砚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心里暖了暖,点了点头:“好,那你一定要小心,别靠近张勇,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嗯。”苏微婉笑了笑,拿起勺子,又喝了一口粥。
厨房里的灯亮了一夜,沈砚和苏微婉商量着明天审问张勇的细节,老周在旁边打着哈欠,却还是坚持陪着他们——他知道,东家在京城不容易,自己能做的,就是给他们熬一碗热粥,守着这盏灯,让他们回来时能有个温暖的地方。
第二天辰时,沈砚和苏微婉准时到了诏狱。诏狱在紫禁城的西北角,是个阴森森的地方,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,让人不寒而栗。锦衣卫千户赵虎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,他穿一身飞鱼服,腰间佩着绣春刀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沈大人,苏姑娘,陛下有旨,让你们参与审问张勇,不过只能问和毒杀案相关的事,别问其他的。”
沈砚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跟着赵虎往里走,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边是一间间牢房,里面关押着各种犯人,有的在哭嚎,有的在咒骂,还有的蜷缩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,看着很是吓人。苏微婉紧紧握着沈砚的手,手心微微出汗——她在江南时也见过牢房,可从没见过这么阴森的地方。
张勇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,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撕破,头发凌乱,脸上带着伤痕,显然是被锦衣卫打过。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听到脚步声,才慢慢睁开眼,看到沈砚和苏微婉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“张勇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沈砚走到牢房门口,语气平静,“你昨天说,是严嵩逼你毒杀李侍郎,可有证据?”
张勇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话。赵虎见状,上前一步,拔出绣春刀,刀鞘在墙上“哐当”一声响:“张勇,老实交代!陛下有旨,要是你能说出证据,或许还能从轻发落,要是敢撒谎,定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张勇吓得浑身发抖,终于开口:“我有证据!严嵩让他的管家给我送过一封信,信里写着让我毒杀李东阳,事成之后给我吏部主事的职位。那封信我藏在了翰林院的书桌抽屉里,用一个小盒子装着,盒子上刻着一朵牡丹。”
沈砚和苏微婉对视一眼——这倒是个关键证据!只要找到那封信,就能证明严嵩和毒杀案有关。
“赵千户,麻烦你派人去翰林院,把张勇说的那封信取来。”沈砚对赵虎说。
赵虎点点头,立刻吩咐手下:“你们两个,去翰林院张勇的住处,找一个刻着牡丹的小盒子,里面有一封信,赶紧取回来!”
两个锦衣卫领命,快步走了出去。沈砚又问张勇:“除了这封信,严嵩还让你做过什么?严党还有没有其他阴谋?”
张勇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:“我就知道这些!我只是个小小的编修,严阁老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,他让我做什么,我不敢不做。我毒杀李老师,也是被逼无奈,求你们饶了我吧!”
沈砚知道,张勇现在说的未必是全部实话,不过只要找到那封信,就能顺着线索查下去。他看了看苏微婉,苏微婉微微点头,示意他别再追问——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信,其他的可以等以后再说。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,去翰林院的锦衣卫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,盒子上果然刻着一朵牡丹。赵虎打开盒子,里面有一张信纸,上面的字迹潦草,写着让张勇在李东阳的宴会上下毒,事成之后保他做吏部主事,落款是一个“严”字。
沈砚拿起信纸,仔细看了看——这字迹虽然潦草,却和严嵩平时的笔迹有几分相似,不过也有可能是别人模仿的。他把信纸递给苏微婉,苏微婉看了看,也点点头:“这字迹像是模仿的,不过落款的‘严’字,和严嵩的笔迹很像,说不定是他的管家模仿的,或者是他亲自写的,故意写得潦草,想掩盖真相。”
赵虎接过信纸,脸色严肃:“不管是不是模仿的,这都是重要证据,我得赶紧呈给陛下。沈大人,苏姑娘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继续审问张勇,看看他还能不能说出其他线索。”沈砚说,“另外,派人盯着严府的管家,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动作。”
赵虎点点头,立刻让人把张勇带下去,继续审问。沈砚和苏微婉走出诏狱,阳光照在身上,暖融融的,却驱不散心里的阴霾——这封信虽然是个突破,可要想扳倒严嵩,还远远不够。严党势力庞大,这次的毒杀案,只是他们众多阴谋中的一个,接下来的路,还会更难走。
“我们现在去哪儿?”苏微婉问。
“去太医院看看李大人,他应该醒了。”沈砚说,“他是此案的受害者,说不定能给我们提供更多线索。”
两人往太医院走去,路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,棋盘街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,可沈砚知道,这京城的平静,只是表面的。一场围绕着权力和阴谋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,而他和苏微婉,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