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淞江的晨雾还没散，像一层薄纱裹着水面，粮船的木桨划开雾气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阿福站在船头，手里拿着根长杆，时不时探探水深——周老栓特意叮嘱过，吴淞江支流多浅滩，得小心搁浅。沈砚坐在船尾，翻看着许文轩给的“水路图”，图上用红笔标着“望海渔村”的位置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芦苇丛符号，标注着“隐秘水道入口”。
“沈老板，前面就是‘落马坡’了，听说昨天有商队在这儿被倭寇劫了！”负责划船的伙计老郑突然停下桨，指着前方的河岸。沈砚抬头望去，只见岸边的草丛里散落着几个打翻的货箱，箱子里的丝绸被扯得稀烂，地上还留着几滩发黑的血迹，显然刚发生过劫掠。
苏微婉皱起眉，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草药：“地上的血迹还没干，倭寇应该没走太远。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，要是被他们盯上，粮船就危险了。”
阿福握紧手里的鱼叉：“怕什么！我们有十个伙计，还有沈老板和苏大夫，真遇到倭寇，跟他们拼了！”
“不能硬拼。”沈砚摇头，“我们的任务是送军粮，不是跟倭寇缠斗。老郑，按周老栓说的，拐进旁边的支流，绕路去望海渔村。”
老郑应了一声，调转船头，钻进旁边一条狭窄的支流。支流两岸长满了芦苇，芦苇秆比人还高，把船身遮得严严实实，只有头顶能看到一线天。晨雾从芦苇丛里渗出来，带着淡淡的水汽，凉丝丝的，让人精神一振。
船行半个时辰，雾气渐渐散去，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。沈砚让老郑把船停在芦苇丛里，自己和阿福悄悄探出头——只见支流的出口处，围着十几个村民，男女老少都有，手里拿着锄头、渔网，脸上满是焦急，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“是望海渔村的人！”阿福低声道，“周老栓说过，村里最近总有人失踪，这些人说不定是在找失踪的渔民。”
沈砚点点头，让老郑把船划出去。村民们见突然驶出一艘粮船，都警惕地围了上来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上前一步，手里握着把鱼叉：“你们是谁？来望海渔村做什么？”
“我们是苏州来的，要去昆山送军粮，路过这里。”沈砚跳上岸，朝汉子拱拱手，“请问您是周老栓村长吗？我们是许文轩介绍来的，想走渔村的隐秘水道去昆山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，放下鱼叉：“我就是周老栓。许文轩是我远房侄子，他昨天托人带信说你们要来。只是……你们来得不巧，村里最近不太平，已经丢了三个渔民了，我们正组织人在附近找。”
“失踪的渔民，都是什么时候不见的？”苏微婉问道，目光扫过村民们焦急的脸。
周老栓叹了口气：“头一个是十天前，老李去村西的海域赶海，到了傍晚还没回来；第二个是五天前，老王和他儿子去捕鱼，船还在，人没了；昨天又丢了一个，是村里的后生阿强，也是去村西赶海时不见的。我们在海边找了好几圈，只捡到几件渔民的衣服，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——村西的海域，会不会有倭寇的踪迹？他刚要追问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，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：“村长！不好了！村西的官道被倭寇烧了，还留了几个倭寇在那里守着，说要‘抢光过往的粮船’！”
周老栓脸色一变：“这群倭寇，真是越来越猖狂了！沈老板，你们要去昆山，官道肯定走不了了，只能走我们渔村的‘暗河’——从村后的芦苇荡进去，直通昆山的淀山湖，比官道近，还隐蔽，就是水路窄，得小心划船。”
“那就麻烦周村长带路了。”沈砚道，“只是你们找失踪渔民的事……我们本来想帮忙，但军粮紧急，实在耽误不起。这些压缩饼你们拿着，都是刚做的，顶饿。”说着，他让阿福递过去两袋压缩饼。
周老栓接过饼，感激地拱拱手：“沈老板真是好心人！你们放心，暗河的路我熟，保证把你们送到淀山湖。不过，我得提醒你们，晚上别靠近村西的‘醉鲸酒坊’——那酒坊是三个月前开的，老板叫胡老三，看着就不是善茬，最近总有人在那里喝了酒就‘晕过去’，醒来要么丢了钱，要么丢了粮食，村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中招了。”
“醉鲸酒坊？”沈砚心里记下这个名字，“那酒坊的老板，是本地人吗？”
“不像。”周老栓道，“说话带着外地口音，店里的伙计也都凶巴巴的，平时除了卖酒，很少跟村里人打交道。我怀疑……老李他们失踪，说不定跟这酒坊有关，只是没证据，不敢随便说。”
众人跟着周老栓，朝渔村走去。望海渔村依海而建，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晒着渔网，地上堆着贝壳，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。村里的房子大多是茅草顶的土坯房，只有村西的醉鲸酒坊是青砖瓦房，门口挂着个褪色的酒旗，上面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鲸鱼，看着有些诡异。
沈砚路过酒坊时，特意放慢脚步——酒坊的门虚掩着，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盹，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那刀的刀鞘是黑色的，上面刻着几道细痕，看着不像中原的样式，倒有点像之前在杭州见过的倭寇刀具。
“沈老板，别看了，快走！”周老栓拉了他一把，“胡老三的伙计都不好惹，上次有个村民多看了几眼，就被他们揍了一顿。”
沈砚点点头，跟着周老栓来到村后的芦苇荡。芦苇荡深处，藏着一条狭窄的暗河，河面上停着几艘小渔船，周老栓跳上一艘，对沈砚道：“这暗河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艘船，你们跟在我后面，别掉队，里面的水藻多，容易缠住船桨。”
粮船跟着周老栓的渔船，慢慢钻进暗河。暗河的两岸都是高高的芦苇，阳光照不进来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只能靠船头的油灯照明。水藻从河底冒出来，像长长的头发，时不时缠住船桨，伙计们得轮流用长杆把水藻拨开，船行得很慢。
“沈老板，你觉不觉得那醉鲸酒坊有点奇怪？”苏微婉凑到沈砚身边，低声道，“周老栓说有人喝了酒就晕，说不定酒里加了东西，而且那伙计的刀，看着像倭寇的刀。”
“我也觉得不对劲。”沈砚道，“三个渔民都在村西失踪，而酒坊正好在村西，太巧合了。只是我们现在要送军粮，没时间查，等从昆山回来，一定要好好查查这酒坊。”
船行两个时辰，终于驶出暗河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淀山湖的水面波光粼粼，远处能看到昆山的轮廓。周老栓停下船，对沈砚道：“沈老板，前面就是昆山了，从这里走官道，半个时辰就能到军营。我就送你们到这儿，村里还等着我找渔民，得赶紧回去。”
沈砚拿出一锭银子，递给周老栓：“多谢周村长带路，这点银子你拿着，买点吃的给村民们。要是有渔民的消息，或者酒坊有异常，派人去昆山军营找我，就说找苏州来的沈砚。”
周老栓推辞不过，收下银子，拱拱手：“沈老板放心，要是有消息，我一定派人告诉你！”说完，划着渔船，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沈砚让伙计们把粮船停在岸边，换乘马车，带着压缩饼和行军汤干料，朝昆山军营赶去。刚走没多远，就看到前方的官道上，有几个士兵在巡逻，为首的是个穿铠甲的年轻校尉，看到他们带着粮车，立刻上前拦住：“站住！你们是谁？要去哪里？”
“我们是苏州来送军粮的，这是苏州知府的公文。”沈砚拿出公文，递给校尉。
校尉接过公文，仔细看了看，又检查了粮车上的粮食，脸色缓和下来：“原来是送军粮的！戚将军正等着呢！跟我来，我带你们去军营！”
跟着校尉，沈砚一行人朝着昆山军营走去。军营的大门敞开着，里面传来士兵操练的喊声，整齐有力。沈砚知道，他们离戚继光越来越近，而关于倭寇、军粮和醉鲸酒坊的谜团，也即将慢慢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