溶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水滴砸落石面的单调回响,以及凌风微弱却已趋平稳的呼吸声。洞口阵法的细微震颤与源星盘碎片的预警悸动,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利刃,让刚刚因稳定凌风伤势而稍缓的气氛,再度紧绷到极致。
李默、月薇、黄石公,三人目光交汇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。他们现在的状态,别说战斗,连快速转移都成问题。黄石公元气未复,月薇灵力几近枯竭,李默更是勉强维持着意识清醒,右臂与识海的伤势如同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。
“阵法预警的层级不高,来人似乎并非精通阵法,更像是……误触,或是范围性搜索中的无心波及。”黄石公凝神感应片刻,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,额间渗出汗珠,显然这番感应对他亦是负担。
“但源星盘的预警……那股阴寒死寂的感觉,不会错。”李默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砂石摩擦般的嘶哑,“可能是溃散的阴泉司余孽,也可能是星使叁撒出的探子……他们失了‘暗渊之眼’,绝不甘心,定会像疯狗一样四处搜寻。”
“此地虽隐蔽,但若对方有特殊的追踪法门,或进行地毯式搜查……”月薇看向昏迷的凌风,又看向洞口,美眸中忧色深重。
就在这进退维谷、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——
李默怀中的源星盘碎片,那预警的悸动突然消失了!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截然不同的、更加深沉而……奇特的波动!
嗡……
碎片表面,那些原本缓缓旋转的星云,毫无征兆地加速流转起来,中心处,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心脏般搏动、亮起!那光芒并不外放,却透出一股浩瀚、古老、仿佛能镇压诸天的威严剑意!是融入其中的那块诛仙剑核心碎片在自行苏醒、共鸣!
紧接着,一股清晰无比、带着强烈指向性的“牵引感”,如同无形的丝线,从碎片中延伸而出,并非指向洞外可能的追兵,而是……径直穿透了厚厚的岩层,指向了帝都之外,遥远的东北方向!
那感觉,比之前在鬼愁涧感应到另一块碎片时,强烈了十倍不止!仿佛在东北方的某个极远之地,有一块与诛仙剑同源、且更为关键、更为庞大的碎片,正在发出跨越千山万水的召唤!而李默怀中的这块碎片,则像是离家已久、终于听到母亲呼唤的游子,迫不及待地想要归去!
与此同时,李默右臂内那缕被封印的冰煞龙息,也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起来,传递出一股混合着忌惮、敬畏,以及一丝……古怪的“期待”的情绪。仿佛东北方向那召唤的源头,与它记忆深处的某个恐怖而伟大的存在有关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默瞳孔骤缩。东北方向?那是……帝国北境更深处,甚至是传说中的无尽荒原、上古战场的方向!那里,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诛仙剑碎片感应?而且,为何偏偏在此刻,在他们被追兵威胁、自身难保的时刻,出现如此清晰的指引?
是陷阱?是“主宰”势力的某种诡计,模仿诛仙剑气息引诱他们前往绝地?还是……冥冥中自有安排,在绝境中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强大力量、但也更危险道路的门?
没等李默细想,更惊人的异变发生了!
溶洞之外,并非人类追兵的喧嚣,而是……一片死寂的降临。
仿佛有一张无形的、冰冷的大幕,瞬间笼罩了溶洞所在的山丘及其周边数里范围。风声消失了,虫鸣鸟叫戛然而止,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粘滞缓慢。一种源自天地自然的、令人灵魂冻结的极致寒意,无视了洞口的隐匿阵法,悄然渗透进来!
这寒意,李默和月薇都极其熟悉——与鬼愁涧深处,那冰煞龙骸苏醒时散发的气息,同出一源!却又似乎……更加恢弘,更加苍凉,带着一种俯瞰万古、漠视生死的孤独与威严!
不是追兵!
是那尊沉眠于鬼愁涧无尽冰渊之下的远古冰煞龙骸!它……竟然离开了自己的封印之地,出现在了帝都附近?!或者说,它的意志,或者部分力量,降临了此地?!
咔、咔咔……
溶洞内部的温度以恐怖的速度骤降!石壁、地面、甚至空气,都开始凝结出厚厚的、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晶!月薇闷哼一声,月华玉佩自动激发护主光晕,却依旧被冻得瑟瑟发抖。黄石公也脸色发青,急忙催动残余的“河图洛书”星火之力护住自身与凌风。
李默首当其冲,但他并未感到太多不适,反而右臂内的冰煞龙息如同遇到了主宰,变得异常温顺,甚至主动散发出一圈圈冰蓝光晕,将渗透进来的大部分寒意吸收、转化,滋养着他残破的身体。怀中的源星盘碎片,则与那股降临的宏大意志,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,暗金色的剑光微微摇曳。
一个宏大、冰冷、仿佛由万载寒风凝聚而成的意念,直接在李默、月薇、黄石公三人的识海中同时响起,不带丝毫情感,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持有……星盘与龙息……的……人族……”
“东北……‘陨龙谷’……‘绝剑峰’下……‘祂’……即将彻底……苏醒……”
“‘祂’的苏醒……将撕裂……封印……黑暗……将提前……倾泻……”
“汝等……时间……无多……”
“以星盘……为引……以龙息……为凭……前往……阻止……或……取得……‘剑脊’……”
“‘剑脊’?”李默心中剧震!能被冰煞龙骸称为“剑脊”,且与诛仙剑同源……那东北方向召唤的源头,难道是……诛仙剑的主脊部分?那是整柄诛仙剑的核心骨架,是承载所有剑意与力量的主体!若能得到它……
但冰煞龙骸的警告更让他心惊——“祂”即将彻底苏醒?“祂”是谁?是另一尊类似冰煞龙骸的远古存在?还是……被封印在“陨龙谷”下的、与“主宰”相关的恐怖之物?黑暗将提前倾泻?难道“主宰”的全面入侵,会因这“剑脊”所在地的异变而提前爆发?!
“为何……告知我们?”李默尝试以意念回应,同时将源星盘碎片与自身融合星火的气息,小心翼翼地展示出去。
那冰冷的意志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审视。最终,再次传来信息,却带上了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似追忆,似悲伤,又似一丝寄托:
“汝身……负……多种……星火……更有……‘寂灭’……与‘守护’……之意……”
“龙息……认可……汝……”
“远古……盟约……未尽……”
“此方世界……最后的……希望……或许……在汝等……手中……”
“去……或……留……抉择……在汝……”
话音落下,那笼罩天地的极致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溶洞内的温度开始缓慢回升,冰晶融化,滴答作响。外界的声音也逐渐恢复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与冰封只是一场幻觉。
但李默怀中的源星盘碎片,那指向东北“陨龙谷”、“绝剑峰”的牵引感,却更加清晰、更加炽烈了!仿佛在催促他立刻动身。
而右臂内的冰煞龙息,则沉寂下来,但李默能感觉到,它与东北方向的某种联系被加强了,仿佛一枚指向远方的“罗盘”。
溶洞内一片寂静。
月薇和黄石公都看向李默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疑惑,以及深深的忧虑。冰煞龙骸突然降临,传递的信息太过惊人,指向的危机与机遇都超乎想象。
“陨龙谷……绝剑峰……”黄石公喃喃道,似乎在回忆什么,“古籍残卷中偶有提及,乃北境之外,无尽荒原中的一处绝地,传说有上古神龙与未知存在大战陨落,形成绝谷险峰,终年被煞气与奇异力场笼罩,生灵勿近……没想到,竟与诛仙剑有关。”
“剑脊……若能得到,你的诛仙剑……”月薇看向李默,欲言又止。她知道那对李默意味着什么,但更清楚其中的凶险。冰煞龙骸都称之为“祂”,且警告黑暗可能提前倾泻,其危险程度,恐怕远超帝都这一局。
李默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的疲惫与虚弱依旧,但那份锐利与决断,却如同经过淬炼的寒铁,更加坚定不移。
他看了一眼仍在昏迷、但暂时无性命之忧的凌风,又看了看虚弱的黄石公和灵力枯竭的月薇。
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李默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力量,“留在此地,追兵迟早会找到我们,以我们现在的状态,十死无生。星使叁未死,静王府未倒,‘主宰’在帝都的势力虽遭重创,但根基犹存,且北境布局未明。我们亟需力量,需要破局的关键。”
他握紧了怀中的源星盘碎片,感受着那炽热的牵引:“‘剑脊’的召唤在此刻出现,冰煞龙骸的警告与指引同时降临……这不是巧合。或许,这就是一线生机,也是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。‘远古盟约未尽’……冰煞龙骸提到了盟约。黄老,月薇,你们可曾听闻?”
黄石公沉吟道:“‘星火守护盟约’……月薇姑娘曾提过只言片语,我亦在一些最古老的残破玉简中见过模糊记载,似乎关乎上古一场对抗‘大黑暗’的战争,诸多星火持有者与守护种族立下盟约,共抗外敌……看来,冰煞龙骸,亦是盟约守护者之一,至少,曾是。”
月薇轻抚胸前的玉佩,低声道:“母亲留下的信息里,也提到过‘守望者’与‘盟约’……看来,我们早已置身于这场跨越了万古的战争之中。”
李默点头:“所以,我们没有退路。无论是为了自救,还是为了这‘盟约’,为了此方世界不至于提前被黑暗吞噬,我们都必须去‘陨龙谷’,阻止‘祂’的彻底苏醒,并尝试……取得‘剑脊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同伴:“但去,不是现在。我们都需要时间恢复,哪怕只是一点点自保之力。黄老,月薇,凌风道友就拜托你们了。请你们带着他,立刻转移,离开帝都范围,越远越好,寻一处绝对安全、灵气充裕之地隐匿疗伤。我会将部分源星盘能量与月华之力结合,为凌风道友的伤势设下一道暂时的‘冰月封禁’,应该能压制‘蚀魂星煞’更长时间,为你们寻找彻底治愈之法争取机会。”
“那你呢?!”月薇急道。
“我?”李默看向洞口外渐沉的天色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我需要一场‘洗礼’,一场……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淬炼。我的身体和灵魂损伤太重,常规方法太慢。东北方向,除了‘陨龙谷’,根据冰煞龙息和源星盘模糊感应,沿途似乎还有几处特殊的‘极寒地脉节点’与‘星力汇聚点’……那或许,是我快速恢复,甚至突破目前瓶颈的唯一机会。我会循着源星盘的指引,一路北上,沿途借助那些险地环境,修炼《玄冥镇狱诀》,淬炼肉身与神魂,直到……拥有踏入‘陨龙谷’的资格。”
“独自一人?穿越北境荒原?李大哥,这太危险了!你的伤……”月薇眼圈发红。
“正因为伤重,才需要极端之法。”李默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,“况且,冰煞龙息在身,源星盘指引,我对寒冰之力的掌控也今非昔比。北境的严寒与险地,对别人是绝境,对我而言,或许……是药石。”
黄石公深深看了李默一眼,喟然长叹:“非常之人,行非常之事。李道友,你既有此决断,老夫亦不多劝。只盼你谨记,存身方能济世。这枚‘龟甲符’你且收好,虽万里之遥,若遇真正绝境,或可有一线感应。我与月薇姑娘,会尽力救治凌风小友,并暗中联络可能尚存的其他星火同道,积蓄力量,等待你……归来。”
月薇知道劝阻无用,强忍着泪水,将月华玉佩中最后一丝精纯的本源月华之力,连同一些珍贵的疗伤丹药,塞到李默手中:“李大哥……一定要活着回来!我们会等你!”
李默接过,没有多说,只是重重点头。
他走到凌风身边,左手按在其胸口,引动源星盘碎片中的星辰能量与自身冰寂之力、月华残留,在其心脏与毒核之间,构筑了一道闪烁着冰蓝与月白光华的复杂封印符文——“冰月封禁”。做完这一切,他脸色更白了几分,身形晃了晃。
没有更多告别。
李默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共度患难的溶洞,看了一眼虚弱的黄石公,泪眼朦胧的月薇,和昏迷中的凌风。
然后,他转身,拉紧身上破旧的斗篷,将焦黑的右臂掩在怀中,左手握着源星盘碎片,感受着那指向东北的、炽热而坚定的牵引。
他一步踏出溶洞,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渐浓的暮色与呼啸而起的北风之中。
前路,是万里荒原,是极寒绝地,是沉睡的远古恐怖,是更完整的诛仙剑召唤,也是一条以伤躯为薪柴、向死而生的荆棘之路。
帝都的风云,暂时被他抛在身后。但一场关乎整个大陆北境命运、连接着上古盟约与未来存亡的、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征程,已然在他脚下,悄然展开。
北风如刀,残阳似血。孤身只影,向北而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