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粘稠、冰冷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黑暗。
李默的意识如同一叶扁舟,在这无边的黑暗海洋中沉浮。没有痛楚,没有声音,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。只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温暖,如同风中残烛,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摇曳,那是源星盘碎片与诛仙剑碎片融合后产生的奇异力量,牢牢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生命本源,也维系着他即将溃散的意识不至于彻底湮灭。
隐约间,他“看”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:
残破的星空,燃烧的陨石如同泪雨般坠落。
无数身披星辰战甲、手持光芒兵刃的身影,与无边无际、形态扭曲的黑暗洪流厮杀在一起,呐喊与怒吼震彻寰宇。
一道贯穿天地的暗金色剑光,撕裂了黑暗,却也崩碎成无数碎片,四散飞落,其中几块较大的碎片,拖着长长的光尾,坠向下方一片被混沌与战火笼罩的大陆……
画面最后,定格在一双冰冷、威严、充满了无尽怨念与悲伤的幽蓝龙眸上,那是冰煞龙骸的注视。紧接着,是无数细密的、蕴含着古老信息的冰蓝色符文,如同雪花般涌入他残破的识海,带来刺骨的寒意,也带来一丝明悟……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万年。
一丝冰凉而清新的空气,钻入李默的鼻腔,带着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气息。紧接着,是极其微弱、却持续不断的、如同月华般温柔的暖流,缓缓注入他的身体,抚慰着他千疮百孔的经脉与灵魂。
他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,撬动了一丝沉重的眼皮。
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凹凸不平的、长满青苔的岩石穹顶,缝隙中有微光透入,形成一道道光柱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他躺在一张简陋的、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床上。身处的,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不算太大的溶洞石室。
“李大哥!你醒了!”一个充满了惊喜与疲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李默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脖颈传来生锈般的僵硬感。他看到月薇那张清丽却苍白得吓人的脸庞,正俯身靠近,眼中布满了血丝,却闪烁着如释重负的泪光。她胸前的月华玉佩,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笼罩着李默的胸口。
“月……薇……”李默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破风箱。
“别说话,你伤得太重了。”月薇连忙制止他,将一只盛着清水的石碗凑到他唇边,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。清凉的水滋润了干灼的喉咙,也让李默的意识更清醒了几分。
他努力转动眼珠,观察四周。石室除了这张石床,只有一张粗糙的石桌和两个石凳,桌上放着一些草药和器皿。洞口处,有微弱的阵法光芒闪烁,显然是用于隐匿和防护。
“这……是哪里?黄老……凌风……星使叁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问。
月薇轻声道:“这里是外城西区边缘,靠近废弃矿坑的一处天然溶洞,很隐蔽,是凌风道友以前……‘活动’时发现的备用藏身点。黄老和凌风道友将你救出来后,便带我们转移到了这里。你已经昏迷两天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感激:“那日在地下洞窟,黄老和凌风道友联手缠住了重伤的星使叁,为我争取了时间。我感应到你怀中源星盘的波动和月华之力的牵引,找到了被囚禁的‘阴极室’,破开封印逃了出来,正好遇到黄老他们带着你突围……星使叁虽强,但‘暗渊之眼’被毁,他自身也受了重创,又被黄老和凌风道友拼死阻击,最终没能留下我们。我们突围后,他并未紧追,可能是伤势不轻,也可能……是帝都那边的动静太大,他不得不先处理。”
“帝都……动静?”李默追问。
月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:“‘暗渊之眼’被毁,引发的能量暴动太大了,几乎撼动了小半个皇城的地基,地面都出现了裂缝和轻微的塌陷。听说惊动了皇城禁军和供奉阁,整个皇城区域都被封锁、彻查。静王府和观星阁现在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……而且,就在昨日,北境有八百里加急军报传来,镇北将军岳擎天亲率精锐,以‘清查走私、缉拿勾结邪祟之叛逆’为名,突然包围了静王府在城外的几处庄园和秘密据点,据说查获了不少违禁之物,还抓了一些人。现在,整个帝都都在传静王与北方邪祟有染,朝野震动……”
岳擎天将军行动了!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!李默心中一震。看来,河蛟帮那条“死士”线,以及阴泉司覆灭、黑水坞动乱的消息,果然成功引起了岳擎天的警觉和介入!这位镇北将军以雷霆手段直指静王府,无疑是给本就混乱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烈火!
“黄老和凌风道友呢?他们伤势如何?”李默最关心的是这两位仗义援手的盟友。
“他们……”月薇脸上忧色更重,“黄老为了抵挡星使叁最后的反扑,强行催动‘河图洛书’本源,伤了元气,正在隔壁石室调息,需要静养一段时日。凌风道友在突围时为了掩护我们,中了星使叁一记‘蚀魂星煞’,虽然他用金锐星火强行压制,但那股阴毒力量极难驱除,一直在侵蚀他的经脉和神魂,情况……不太好。我正在用月华之力轮流为你们三人稳定伤势,但我的力量也所剩无几了……”
李默闻言,心中沉重。虽然摧毁了“暗渊之眼”,重创了星使叁,搅乱了帝都局势,但他们这个小团体,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。黄石公伤及本源,凌风身中阴毒,月薇消耗过度,而他自己……他尝试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。
右臂依旧焦黑萎缩,毫无知觉,但那股“蚀魂魔煞”似乎被某种更冰冷、更宏大的力量暂时封印住了,不再继续侵蚀。丹田气海空空如也,几条主要经脉断裂,灵力运转艰难。最严重的是识海,虽然被源星盘融合后的力量勉强粘合住了那些裂纹,但依旧脆弱不堪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再次碎裂。
然而,他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同。
首先,是怀中那枚源星盘碎片。它似乎“完整”了许多,不仅体积略有增大,内部流转的星云更加清晰、活跃,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浩瀚、深邃。更重要的是,它似乎与自己的灵魂产生了更深的联系,如同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,不断散发出一种温和的、滋养灵魂本源的力量,虽然微弱,却持续不断,正是这股力量,加上月华的治愈,才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其次,是丹田深处,那缕冰寂星火本源。它不仅壮大了许多,而且似乎……多了一些东西。一些冰蓝色的、蕴含着古老龙族意志与极寒法则的符文碎片,正静静地悬浮在冰寂星火的核心,如同沉睡的种子。那是冰煞龙骸最后馈赠给他的本源龙息中蕴含的传承信息,他昏迷时看到的那些破碎画面,正是来源于此。
最后,是他对“星火”的感应。即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,他依然能模糊地感应到,在遥远的北方,有数个强烈的星火源点,其中一个的气息……浩瀚、冰冷、苍凉,与冰煞龙骸同源,却又更加古老、更加庞大!那是北冥寒渊深处的召唤!而另一个方向(偏西北),则有一股充满了锋锐、决绝、仿佛能刺破苍穹的星火气息,虽远隔千山万水,却隐隐与他怀中的诛仙剑碎片(已融入源星盘)产生共鸣!
“新的碎片……在北冥寒渊更深处?还有……另一块诛仙剑碎片,在西北方向?”李默心中泛起波澜。前路依旧漫长,危机四伏,但也指明了方向。
“我昏迷时……似乎看到了一些东西。”李默对月薇轻声道,“关于上古之战,关于星火散落……冰煞龙骸给了我一些信息。”
月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了然:“冰煞龙骸是远古存在,它守护(或被封印)的地方与星火有关,留有传承信息也正常。李大哥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,其他的,等你好些再说。”
李默点点头,知道急不来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灵力,需要修复这具残破的身躯和灵魂。
“月薇,你也休息吧。你的脸色很差。”他看着月薇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,心中涌起歉疚和感激。
月薇摇摇头,勉强笑了笑:“我没事,月华之力恢复得很快。你先好好睡一觉,我再去看看凌风道友的情况。”
她替李默掖了掖兽皮,转身走向洞口,脚步有些虚浮。
李默躺在石床上,望着穹顶透下的微光,脑海中思绪纷飞。
星使叁未死,静王府虽被岳擎天盯上,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且在朝中必然还有势力。“主宰”在帝都的阴谋核心虽被摧毁,但他们在北方的布局依旧存在,甚至可能因帝都失利而变得更加疯狂和隐蔽。七日后的“太阴蔽日”虽然失去了“暗渊之眼”这个主要接引通道,但谁又能保证,他们没有其他备用的、规模更小更隐蔽的仪式?
黄石公与凌风的伤势需要治疗,尤其是凌风所中的“蚀魂星煞”,恐怕需要特定的解药或净化之法。
而他自己,右臂的伤、断裂的经脉、破碎的识海……每一样都需要大量的时间、珍稀的药材和安全的静养环境才能恢复。但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。
“必须……尽快恢复一些自保之力。”李默内视己身,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丹田那缕冰寂星火本源,以及其中悬浮的那些冰蓝色符文碎片上。
冰煞龙骸的馈赠,或许不仅仅是信息。
他尝试着,以微弱的神识,去触碰、解读那些古老的冰霜符文。
起初,符文冰冷沉寂,毫无反应。但当他将自身那融合了多种星火意志(尤其是守护与不屈)的微弱意念,以及源星盘碎片传递出的亲和波动,一起注入时,那些符文终于有了反应!
它们如同被点燃的灯盏,逐一亮起冰蓝色的光芒,然后化作一道道冰凉但温顺的信息流,融入他的神识之中。
《玄冥镇狱诀》——以冰煞龙息与极寒地脉为基,凝聚玄冥真罡,淬炼肉身与神魂,修炼至高深,可掌部分冰封法则,化身为行走的极寒灾厄。内含“玄冰塑体”、“冥息养魂”、“镇狱封魔”三篇。
这竟是一部完整的、直指寒冰法则本源的远古炼体养魂功法!而且,其“玄冰塑体”篇中,恰好记载了一种利用极致寒气配合特定法门,重塑、强化受损肢体的秘术!而“冥息养魂”篇,则对修复灵魂损伤、壮大神魂本源有奇效!
冰煞龙骸……这是预料到了他可能需要,才将这部显然源自龙族传承的强大功法,留在了那团本源龙息之中!
绝处逢生!
李默心中涌起狂喜,但迅速压下。功法再好,也需要灵力驱动,需要时间修炼。他现在的状态,连运转最基本的周天都困难。
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向怀中的源星盘碎片。碎片融合了新的诛仙剑部分后,似乎多了一些他不了解的功能。他尝试着,如同之前沟通石门禁制一般,将自己的意念与需求(灵力、修复)传递给它。
这一次,源星盘碎片微微一震,回应了他!
碎片内部那旋转的星云,速度陡然加快了一丝,一股精纯、中正、仿佛由最本源的星辰之力转化而来的温和能量,缓缓从中流淌而出,如同涓涓细流,注入他干涸的丹田和断裂的经脉之中!
这能量虽然不多,却无比精纯,极易吸收,而且带着一种滋养万物的特性,所过之处,那因强行施展“星火·归墟指”和承受爆炸而断裂受损的经脉,竟然传来了麻痒的感觉——这是开始自我修复的征兆!
源星盘碎片,竟然能主动转化、提供精纯的灵力,并辅助疗伤!
虽然速度很慢,提供的灵力也有限,但这无疑是在他无法自行吸纳天地灵气的绝境中,打开了一扇希望之窗!
李默不再犹豫,立刻按照《玄冥镇狱诀》 “冥息养魂”篇中最基础的、无需太多灵力驱动的“凝神观想法”,结合源星盘提供的精纯能量,开始小心翼翼地修复、温养自己那布满裂纹的识海。
同时,他也分出一丝心神,引导着源星盘的能量和月华之力残留的暖流,朝着焦黑的右臂缓缓渗透,为日后修炼“玄冰塑体”秘术,重塑臂膀,打下最基础的准备。
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,每一次神识的轻微波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,右臂的阴毒封印处也传来冰冷的抵抗。
但他忍受着,坚持着。
洞外,帝都风云变幻,暗流汹涌。
洞内,一个濒死之人,正凭借着远古的馈赠与不屈的意志,在绝望的废墟上,一点一滴地,重新点燃生命的星火。
时间,在寂静与坚持中,悄然流逝。距离那被搅乱的“太阴蔽日”之夜,已过去两日。而距离下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帝国北境的、更加庞大的黑暗风暴,或许也已不远。但至少在此刻,在这处隐蔽的溶洞中,希望,正在伤痕累累的土壤中,顽强地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