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城区边缘，靠近废弃城墙根的地方，是一片连流浪汉都很少踏足的荒废区域。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，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垃圾腐败的酸臭，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沉寂。
李默按照地址，找到了一栋半塌的二层石屋。屋顶早已坍塌大半，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，像垂死挣扎的血管。他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，敛息丹的效果让他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根据任务信息，“老烟斗”曾是角斗场负责采购低级药材的管事，因私下克扣、倒卖物资而被追查，但在抓捕前神秘失踪。黑玫瑰在意的是他带走的“不该带走的东西”，以及……他身上的“标记”。
李默没有从正门进入，而是绕到屋后，找到一处墙壁的裂缝，如同壁虎般滑了进去。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，只有几缕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射下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他屏住呼吸，将清静筑基功的感知提升到极致。黑暗中，他的听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。他听到了老鼠在角落里窸窣爬动，闻到了更浓重的霉味，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檀香与某种腐烂物混合的怪异气味。
这味道……与王小二旧宅的安心檀香不同，更与那“播种者”身上的纯粹死寂不同，带着一种陈腐和……香火气？
他顺着气味，小心翼翼地向着石屋内部移动。地面堆积着瓦砾和杂物，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。在一楼搜索一圈，除了几只受惊窜过的老鼠，一无所获。
他的目光投向通往二楼的、已经部分朽坏的木梯。那怪异的气味，似乎是从上面传来的。
他足尖轻点，避开明显腐朽的梯级，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。
二楼的情况比一楼稍好，至少有个相对完整的房间框架。在一个角落里，借助月光，李默看到了一个蜷缩的人影。
那人背对着他，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角斗场低级管事制服，头发花白凌乱，身体微微发抖。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，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、如同梦呓般的低语。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……供奉……需要更多……”
“眼睛……它在看着……必须虔诚……”
“救赎……唯有皈依……”
李默心中一沉。这种状态，与那疯狂的“播种者”不同，更像是一种……被蛊惑的、陷入某种邪异信仰的迷失者。
他缓缓靠近，试图听清更多。
就在这时，那身影——“老烟斗”—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转过身！
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，眼窝深陷，瞳孔涣散，但其中却闪烁着一丝不正常的、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微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，他的额头上，用某种暗红色的、像是干涸血液的颜料，绘制着一个扭曲的、如同无数细小触手环绕着一只抽象眼睛的图案！
这个图案！李默虽然从未见过，但其中蕴含的那股阴冷、窥探、试图侵蚀心智的意念，与识海中的“晦暗”同出一源！只是更加具象化，带着某种仪轨的意味。
“你是谁？！是‘主’派来的使者吗？还是……还是那些不信者的爪牙？！” 老烟斗尖叫起来，声音嘶哑刺耳，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一个包袱，那怪异的檀香腐烂味正是从包袱里散发出来。
“角斗场的人。” 李默声音平静，试图稳住他，“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，跟我回去。”
“回去？不！我不能回去！” 老烟斗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，“回去会被净化！会被他们发现我得到了‘真知’！你看！你看这个！” 他猛地掀开包袱的一角，露出里面的事物——
那并非什么财宝，而是一尊不到一尺高的、材质非石非木的漆黑神像！神像的造型诡异莫名，仿佛是由无数扭曲的肢体和触手缠绕而成，面部只有一个深深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孔洞。神像表面沾染着暗红色的污渍，散发着那股怪异的香火与腐败混合的气息。
而在神像旁边，还有几页残破的、材质古老的皮质纸张，上面用某种暗红墨水描绘着扭曲的符号和那个眼睛触手图案！
“看到了吗？这才是真相！黑教廷那些蠢货，他们崇拜的不过是伪神！这才是真正的‘深渊之眼’！能洞悉一切，赐予永恒！” 老烟斗眼神狂乱，手舞足蹈，“我把它的圣像和圣谕从库房最底层偷了出来……我要供奉它，获得它的恩赐，摆脱这污秽的肉身……”
李默心中震动。黑教廷崇拜的竟是伪神？这“深渊之眼”才是“晦暗”背后的正主？老烟斗偷走的，竟然是这种邪神偶像和类似教典的东西！难怪黑玫瑰如此重视，这东西若是流传出去，恐怕会酿成比黑教廷更大的祸患！
“把它给我。” 李默上前一步，伸出手。他必须拿到这些证据，这可能是了解“晦暗”源头的重要线索。
“休想！这是主的恩赐！” 老烟斗尖叫一声，突然将那尊漆黑神像紧紧抱在怀里，口中念念有词，语速极快，是一种李默完全听不懂的、充满亵渎意味的音节！
随着他的念诵，那尊神像空洞的面部，似乎有微弱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暗涟漪荡漾开来！同时，老烟斗额头上的那个图案骤然变得鲜红，仿佛要滴出血来！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混乱而危险，一股远比他自己强大得多的、冰冷污秽的力量似乎正通过那个图案和神像，注入他体内！
“亵渎者……死！” 老烟斗的眼睛瞬间被一片浑浊的黑暗充斥，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，干瘦的身体爆发出不符合常理的力量，如同提线木偶般，张牙舞爪地扑向李默，指甲变得乌黑尖长！
被附身了！或者说，被强行“催化”了！
李默早有准备，侧身避开这疯狂的一扑，短刀出鞘，木系灵力灌注，刀锋带着一抹清光，斩向老烟斗的手臂——他试图先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，而非致命。
然而，被催化后的老烟斗速度极快，手臂诡异一扭，竟用乌黑的指甲硬生生挡住了短刀！
“锵！”
金铁交鸣之声响起，火星四溅！那指甲的硬度远超想象！
同时，一股冰冷的、带着强烈精神污染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，试图钻入李默体内！他识海中的“晦暗”似乎受到了刺激，微微躁动起来！
李默闷哼一声，清静筑基功急速运转，稳住心神，同时引动一丝吕布煞气！
“滚！”
一声低吼，霸道惨烈的意志随着煞气轰然爆发，强行冲散了那试图入侵的污染力量！
老烟斗（或者说控制他的东西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，似乎对这股煞气极为忌惮，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机会！
李默刀势一变，不再纠缠，身体如同游龙般切入中宫，左手并指如剑，凝聚木系灵力与一丝煞气，精准地点向老烟斗额头那个鲜红欲滴的图案！
“噗！”
指尖触及图案，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在冰雪上！那图案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红光急速闪烁、黯淡！老烟斗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，抱头跪倒在地，那尊漆黑神像也从他怀中滚落。
附着在他身上的那股污秽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。老烟斗眼中的黑暗消散，恢复了短暂的清明，但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，急速衰减。他惊恐地看着地上的神像，又看看李默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：
“眼……在……看……”
随即，他头一歪，气息断绝。额头上的图案也彻底消失，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指印。
李默喘息着，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那尊诡异的神像，心情沉重。他蹲下身，用布包裹着手，小心地将那尊漆黑神像和那几页皮质“圣谕”捡起，放入事先准备好的皮袋中。
就在这时，他忽然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被窥视的感觉。不是来自神像，而是来自……窗外！
他猛地转头，只见对面一栋废弃房屋的窗口，黑影一闪而逝！那惊鸿一瞥的感觉……带着一丝熟悉的“晦暗”气息，但比老烟斗身上的更加隐蔽、更加精纯！
是另一个“播种者”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
李默没有追击，对方显然早有准备，而且速度极快。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现场，抹去自己留下的明显痕迹，然后如同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。
任务完成了，但他带回的，不仅仅是黑玫瑰想要的东西，更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发现：黑教廷背后，可能隐藏着名为“深渊之眼”的邪神信仰，而它的触角，似乎已经渗透到了黑水城的各个角落，甚至连角斗场内部，也可能并不干净。
而那个在窗外窥视的身影，预示着更大的风暴，正在酝酿。他必须尽快将这些东西交给黑玫瑰，换取信息，同时也要提醒王小二。
黑水城的夜，更加深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