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暗影号”在星际尘埃构成的淡金色星云带中平稳穿行。这片被称为“流金沙”的区域是返回联盟总部的捷径,虽然能见度略低,但空间相对稳定,辐射背景也处在安全阈值内。
时间又过去了三个标准日。
医疗区内,青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冥想中脱离。那日感知到的冰冷波动再未出现,但她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,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像藤蔓般缠绕滋长。她看向生命维持舱内的阿石——他依旧沉睡,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,不是生理指标的恶化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生命力正在被某种无形之物缓慢抽离的晦暗感。
“错觉……吗?”青叶低声自语,再次将手掌贴上观察窗,翠绿的生命道韵如薄雾般渗入舱内,细致地扫描阿石身体的每一处。结果与之前并无二致:星核的温和力量仍在运转,维持着基础的生命体征和道基不崩,寂灭之种表面细微的裂纹既未扩大也未愈合,如同时间在其身上停滞。
就在这时,医疗舱角落的一台负责监控神经反射信号的辅助仪器,屏幕上的波纹突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、幅度微小的杂乱峰值,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,随即恢复正常。仪器本身并未报警,因为波动值未达到预设的警报阈值。
青叶的瞳孔却骤然收缩。她的生命感知恰好覆盖了那台仪器,捕捉到了那一瞬间阿石沉睡意识深处传来的、微不可查的“悸动”。那不是生理性的神经反射,更像是……某种共鸣,或者被触动?
她立刻调取了该仪器过去十二小时的全部数据记录,逐帧分析。再无异常。刚才那一瞬,仿佛是深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,涟漪过后,了无痕迹。
“石岩,”青叶接通舰桥通讯,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,“我需要你授权,对医疗区所有监测仪器进行底层数据校验和敏感度校准,另外,检查过去二十四小时内,飞船各系统是否有任何未被记录的、哪怕最微小的异常能量脉冲或信号干扰。”
舰桥内,石岩正对着导航面板上一处刚刚跳动的参数皱眉。听到青叶的请求,他立刻回应:“收到。实际上,我这边也发现了一点……不太对劲的地方。”
云瑶和星瞳的目光立刻投向他。
“是导航系统的亚空间信标信号接收器,”石岩调出一组数据流,“接收到的联盟预设导航信标信号,在过去两小时内,出现了三次持续时间不足一秒的‘相位模糊’。误差极小,自动纠错系统瞬间就修正了,没有影响航向。理论上,在‘流金沙’这种微尘密度略高的区域,偶尔出现信号散射或折射导致微小失真,是有可能的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云瑶走到他身边。
“但是这三处‘相位模糊’出现的时间间隔、持续时长和模糊特征,相似度高达87。自然的信号干扰,很少呈现出如此规律的‘人工感’。”石岩敲击了几下键盘,调出频谱分析图,“看这里,模糊发生时的信号衰减曲线,几乎是复刻的。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在用相同的‘方式’,短暂地‘蹭’了一下我们的信标信号。”
星瞳忽然站起身,脸色有些发白:“不只是信号……我好像……听到了‘回声’。”
“回声?”云瑶看向她。
“很弱,很杂乱,混杂在飞船本身的噪音和星云背景辐射里……”星瞳闭上眼,努力分辨,“像是……我们引擎的震动声、能量管道的流动声、甚至是大家的心跳呼吸声……被录下来,然后在某个地方,以错误的顺序、错误的速度,轻微地、断断续续地……重播了一点点片段。”
她描述的景象让舰桥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。这不是直接的攻击,也不是清晰的外敌入侵,而是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无孔不入的“错位感”。
“全舰二级警戒。启动全面自检程序,扫描范围扩大到所有非必要系统,包括仓储、通风、水循环。”云瑶果断下令,眉宇间凝结着寒意,“石岩,重点检查你提到的信号异常区域附近的物理线路和能量节点。青叶,继续密切关注阿石和医疗区。星瞳,扩大你的感知范围,尝试捕捉‘回声’的来源方向,哪怕是最模糊的指向。”
命令迅速执行下去。“暗影号”如同从沉睡中惊醒的巨兽,内部各系统灯光逐一亮起,自检程序的嗡鸣声在各处响起。机器人开始沿着既定路径进行更细致的物理检查。
然而,全面扫描的结果,却令人更加不安。
自检报告显示:所有主要系统——引擎、护盾、武器、主控电脑、生命维持——全部运行正常,无故障,无未授权访问,无异常能量积存。
但是,在数十份子系统报告的最末尾,备注栏里,零星地、分散地出现了一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“小问题”:
任何单独一项拿出来,都可以被解释为设备老化、传感器误差或宇宙航行中不可避免的微小扰动。但当它们同时出现,分布在不同且看似无关的系统,并且都表现为一种“微小的、非破坏性的运行参数偏离标准”时,就显得格外蹊跷。
“这不像故障……像是一种……‘渗透’。”石岩看着汇总报告,额角渗出冷汗,“有什么东西,正在极其缓慢、极其隐蔽地……修改我们飞船系统运行的‘常态’,让它朝着某种难以察觉的‘异常’偏移。而且它非常聪明,避开了所有关键系统和警报阈值。”
云瑶的目光锐利如刀:“能找到源头吗?或者共同的关联点?”
石岩飞快地操作着,尝试将所有这些出现微小异常的设备在飞船三维结构图上标注,并追溯它们的能源供应线路、数据连接节点。
几分钟后,一个模糊的、但不容忽视的关联浮现出来——大部分出现异常的设备,其所在的子系统或物理位置,都间接或直接地与飞船中后部的能源次级分配网络相连。而这个网络的一个非关键节点,正好经过……存放着从裂鳞星云采集样本的备用储物舱附近。
“储物舱……”云瑶和星瞳几乎同时低语。
“那里存放的东西都经过初步扫描,标记为无害。”石岩调出仓储记录,“需要立刻进行隔离和深度扫描吗?”
“不,”云瑶抬手制止,眼中闪过深思,“如果它真的隐藏在那里,并且能如此巧妙地影响周边系统,常规扫描很可能依然无效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我们需要更精准的探测方式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星瞳:“你能尝试将感知聚焦到那个区域吗?不寻找能量或生命信号,而是寻找……‘不和谐的声音’,‘错误的回声’?”
星瞳深吸一口气,用力点头:“我试试。”
她再次闭目,这次将全部精神都收束起来,如同无形的探针,小心翼翼地绕过飞船嘈杂的常规“声景”,向着中后部储物舱的方向延伸、聚焦。她过滤掉引擎的轰鸣、能量流的嘶响、金属结构的细微应变声……去寻找那隐藏在一切之下的、错位的杂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星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脸色越来越白,身体微微颤抖。这种极端精细化的感知对她负担极大。
突然,她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不是声音……是一种‘感觉’……那块暗色的矿石……它在‘模仿’……模仿它周围一切能量流动的‘节奏’,但模仿得有一点‘走调’……就像一首熟悉的曲子,被一个初学者用跑调的乐器笨拙地复奏……就是那种‘走调’的感觉……很淡,但它在那里……而且,它模仿的‘节奏’里,有一部分……似乎和医疗区传来的、阿石队长身上某种极其微弱的波动……有某种……共鸣?”
共鸣?!
这个词让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。
青叶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传来,带着急切:“共鸣?具体是什么性质的共鸣?”
“我说不清……不是能量的共鸣,更像是一种……‘状态’的共鸣?”星瞳努力描述着那玄之又玄的感知,“就像……阿石队长沉睡的意识深处,那枚寂灭之种受损后散发的某种‘残缺’、‘寂静’的‘韵律’……被那个东西捕捉到了,然后它也在尝试模拟一种类似的、但更加‘空洞’、‘饥饿’的‘寂静韵律’……它们在用不同的‘调子’,哼着同一首关于‘终结’的歌谣……”
舰桥内,一片死寂。
那个来自裂鳞星云深处的古老存在,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标记或一个潜伏的杀手。它留下了一个能够与阿石本源力量产生诡异共鸣的“诱饵”或者说“放大器”。这个“错位的回响”正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“暗影号”,而其最终目标,很可能正是与它共鸣的源头——重伤沉睡的阿石!
危机,从未远离,它已化为无形之网,正在随着每一次“错误的回响”,悄然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