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臂的伤口结了层薄痂，一动就绷着疼。他往嘴里塞了块冷硬的饼子，慢慢嚼。院子里很静，赵莽和柳清儿还没醒。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。
苏璃走过来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。她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，袖口扎紧，头发也束成了简单的马尾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林夜站起身，把剩下的饼子揣进怀里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殿侧门，没惊动任何人。
山道向下，越走越荒。
树木逐渐稀疏，岩石变成焦黑色，地表裂缝里渗出淡淡的硫磺味。风刮过时带着哨音，卷起灰白的尘。
这是葬神渊的边缘。
苏璃在一块巨岩后停下。她蹲下身，手指抹过岩石底部。那里有几道新鲜的刮痕，很浅，像是有人匆忙蹭过。
“他们的人来过。”她低声道，“巡逻路线变了，比昨天往东偏了三十丈。”
林夜点头。他眯起眼，看向远处。
灰雾在峡谷上方翻滚，像一锅煮沸的泥浆。雾气下方，隐约能看见一片搭建起来的简陋营地。木栅栏围着十几个帐篷，中央空地上，矗立着某种庞大的、尚未完工的骨架。
祭坛。
即使隔着这么远，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。像是无数细针扎在皮肤上，阴冷，粘稠。
“再近点。”林夜说。
两人贴着岩壁移动。脚下是松散的碎石，踩上去沙沙响。苏璃走在前面，她的步子很轻，每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枯枝和松动的石块。
半刻钟后，他们趴在一处断崖边缘。
从这里看下去，营地清晰多了。
祭坛的基座已经搭好，是用某种暗红色的石材垒成的，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。几十个穿着黑袍的身影在基座上忙碌，搬运石料，涂抹某种黑色的粘稠液体。
液体滴落时，冒出缕缕青烟。
“那是混了人血的阴煞泥。”林夜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用来固化符文，增强导灵效果。前世见过类似的。”
苏璃没说话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铜片，举到眼前。铜片中心镂空，嵌着一小块剔透的水晶。
她透过水晶看向祭坛。
“能量流动很乱。”她皱眉，“核心区域有七个节点，但只有三个是亮的。他们在赶工，很多连接都没做完。”
林夜盯着那些黑袍人。
大部分是炼气期的弟子，动作机械，眼神麻木。偶尔有几个气息强些的执事来回巡视，手里拎着鞭子。有个弟子搬石料时踉跄了一下，执事的鞭子立刻抽过去。
闷响。弟子趴在地上，不敢吭声。
“效率很低。”林夜说，“但人够多。照这个进度，再有个七八天，主体结构就能搭完。”
“等不到那时候。”苏璃放下铜片，“看到基座东侧那个凸起的石台了吗？”
林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
那是个半人高的方形平台，表面光滑，周围用银线嵌出复杂的几何图案。平台上空荡荡的，但图案中心有个凹槽。
“放核心的地方。”苏璃说，“现在空着，说明关键部件还没运到。也可能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。”
风突然转了向。
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从峡谷深处涌上来，裹着灰雾，瞬间淹没了断崖。林夜屏住呼吸，眼睛被熏得发酸。
雾散开时，祭坛那边起了骚动。
几个执事快步走向营地边缘。那里走来一队人，约莫十个，同样黑袍，但衣襟上绣着银线。为首的是个干瘦老者，山羊胡，手里拄着根蛇头拐杖。
老者走到祭坛基座下，仰头看了看。
他张嘴说了句什么，距离太远听不清。但那些忙碌的弟子全都停了下来，垂手站着，像一群木偶。
“管事级别的。”林夜说，“筑基中期，气息虚浮，靠丹药堆上来的。”
老者绕着基座走了一圈，蛇头拐杖不时敲敲石料。他在那个方形平台前停下，弯腰仔细看了看凹槽，然后摇头。
他又说了几句，语气不耐烦。
一个执事小跑着离开，很快抱着个木匣回来。老者打开匣子，从里面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。
晶体表面坑洼，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。
老者把晶体放进凹槽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等了等，脸色沉下去。伸手把晶体抠出来，对着光看了看，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晶体碎裂，溅出一小滩粘稠的、发光的红浆。
老者转身，一巴掌抽在刚才那个执事脸上。
执事踉跄后退，捂着脸不敢动。
“假的。”苏璃轻声说，“或者品质太次，启动不了节点。他们在等真货。”
林夜盯着那滩红浆。浆液渗进泥土里，滋滋作响，冒起白烟。周围的草叶迅速枯萎，变成焦黑色。
“深渊结晶。”他说，“只有葬神渊深处才会孕育的东西。归墟教想用这个做祭坛的核心燃料真让他们搞到足够分量，仪式启动的瞬间，方圆十里都会变成死地。”
苏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缝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“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运来，走哪条路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他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那片混沌的空间。
万象推演模拟器。
残破的界面在黑暗中浮现，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光斑。他调出刚才记下的祭坛结构——基座形状，符文走向，七个节点的位置。
“模拟构建，祭坛能量模型。”
指令下达，界面上线条开始流动。暗红色的基座在虚空中勾勒出来，符文一条条点亮，三个激活的节点散发出微光。
能量流动的轨迹出现了。
像无数条暗红色的细蛇，在基座内部穿梭，最终汇聚向中央的方形平台。平台上的凹槽像个黑洞，贪婪地吸收着所有能量，但又因为空缺而不断溃散。
“推算核心就位后的能量爆发范围。”
线条再次变化。一块完整的黑色晶体出现在凹槽中，内部的暗红光芒骤然暴涨。能量顺着银线图案扩散，瞬间灌满整个祭坛。
轰——
虚拟的爆炸在界面上展开。
暗红色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，一层层向外推进。第一圈扫过营地，所有帐篷和栅栏化为飞灰。第二圈冲到断崖下方，岩石表面浮现出焦黑的裂纹。第三圈
停在断崖边缘。
林夜睁开眼。
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“怎么样？”苏璃问。
“核心就位的瞬间，能量爆发会覆盖到我们现在的为止。”林夜抹了把额角，“冲击波本身不致命，但会引动地下的阴煞脉，形成持续污染。在这片范围内待超过一刻钟，经脉就会开始溃烂。”
苏璃脸色更白了。
她转头看向祭坛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“有弱点吗？”
“有。”林夜在虚空中点了点，“七个节点，只有三个是实的，另外四个是幌子。真正的能量中枢在基座地下，大概五丈深的位置。那里应该有个预热池，用来温养核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能提前破坏预热池，或者干扰三个实节点的连接，祭坛就算搭好也启动不了。但”
“但得进去。”苏璃接话。
对。得潜入营地，找到进入地下的通道，在无数黑袍弟子和执事的眼皮底下搞破坏。
林夜重新趴回岩缝边。
那个干瘦老者已经走了，执事们正指挥弟子清理碎裂的晶体。鞭子声又响起来，催促着搬运新的石料。
太阳爬高了点，但峡谷里的光线依然昏暗。
灰雾在祭坛上方盘旋，偶尔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基座，像某种巨兽裸露的骨骼。
“今晚。”林夜说。
苏璃侧头看他。
“他们白天赶工，晚上会轮换休息。子时前后戒备最松。”林夜声音很稳，“我们绕到营地西侧，那边靠近悬崖，巡逻的人少。地下通道的入口可能在主帐后面，也可能藏在祭坛基座下面。”
“得先确认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从怀里摸出那叠符箓，抽出两张神行符，剩下的推给苏璃。“你拿着。万一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苏璃把符箓推回来，“一起进去，一起出来。”
她说完，重新举起那个铜片，透过水晶仔细观察祭坛的每一个角落。阳光偶尔刺破灰雾，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林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。
想起周擎给符箓时的眼神，想起她袖中铁盒的凉意，想起主峰上那些沉闷的钟声。
钟声三响，余韵悠长。
像催促，也像倒计时。
他收回目光，再次看向那片暗红色的基座。脑海中，模拟器推演出的能量爆发轨迹还在重复播放，一圈圈扩散，像水面荡开的涟漪。
涟漪的边缘，就在脚下。
风又起了，带着更浓的硫磺味。远处祭坛上，一个黑袍弟子失手摔碎了石料，鞭子声立刻响起，混着压抑的痛哼。
苏璃忽然放下铜片。
“林夜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你看那个平台凹槽边缘是不是有反光？”
林夜眯起眼。
距离太远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但仔细辨认，凹槽内侧似乎确实有一层极淡的、金属质感的冷光。
那不是石头该有的光泽。
“像什么？”他问。
苏璃沉默了很久。
“像我在云渺秘境见过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话音落下时，峡谷深处的灰雾剧烈翻涌起来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。祭坛上的黑袍人全都停下动作，抬头望向雾中。
某种低沉的、非人的嘶吼，从深渊底部隐隐传来。
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