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天光,是揉碎了的淡金,悄悄漫过蜀艺凌云杂技团小院的窗棂。
灶房里的铁锅滋滋地响着,红油在锅底翻滚,带着花椒和辣椒的香,丝丝缕缕钻出来。
霍青山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围裙,正弯腰搅着锅里的臊子。他的动作熟稔,手腕一转,半勺芽菜肉末就均匀地铺在了刚捞出来的硷水面上。
旁边的蒸笼盖被顶得“哒哒”响,叶儿粑圆滚滚地挤在一起,糯米皮泛着莹润的光,里面裹着的甜馅和咸馅。
香。
灶台上还摆着一碟碟切好的泡菜,酸脆爽口,是配早餐的好东西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,手脚很轻,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。
他总不愿让云之羽知道早饭是自己做的,所以每天做好饭后总要安排个徒弟来把饭端去饭厅。
今天轮着陆栖川。
“师父。”陆栖川的声音带着晨起的轻哑,鼻尖动了动,咧嘴一笑:“霍老板,香得很啊,今天是红油面配叶儿粑?”
霍青山点点头,伸手柄托盘往他那边推了推,指尖不经意蹭过盘沿,确认不烫了才收回手,语气听不出波澜:“端去饭厅,小心烫。”
霍青山斜他一眼,往灶台上的托盘努努嘴:“端去饭厅,小心烫。”
陆栖川应了声,伸手就去端托盘,指尖刚碰到瓷碗的边,就被霍青山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霍青山擦了擦手,脸色认真起来,“下星期去吴哥大剧院,排练都还顺利?”
“顺利,”陆栖川点头,“都没什么问题,有小羽带着,我进步很快。”
提到云知羽,霍青山很骄傲。同时也有些嫌弃陆栖川,“什么都要人家一个姑娘家带,丢人不丢人?”
陆栖川却说:“他是你女儿,长的是你的脸。”
“当然,我霍青山的女儿能差得了?全靠我遗传好。”
陆栖川又说:“我是你教出来的,丢脸也是丢的你的脸。”
霍青山不知道这小子美滋滋地在这儿说这些话干什么,也不嫌害臊。
“所以啊,霍老板,这长脸、丢脸的,刚好不就抵消了嘛。”
霍青山被陆栖川一番歪理气得不轻,但又不能真跟年轻人计较,只能假装生气地瞪他一眼。
霍青山说起正事:“道具要提前一周搬过去。剧院有人帮忙,后台有库房能放。吃了早饭你们就去收拾,仔细点。”
“有他们帮忙省事。”
“省什么事。”霍青山眉头皱了皱,“在别人的地方,自己能干的尽量自己干。咱们吃饭的家伙,自己得上心。”
陆栖川明白过来,郑重地点头:“知道了,搬东西的时候我们都盯着。”
霍青山声音压低了些:“以前栽过跟头……吴哥剧院规矩大,但防不住有人使坏。”
陆栖川眼神一凛:“您是说乔奇?”
“心里有数就行。”霍青山拍拍他肩膀,“去吧。”
陆栖川端起托盘往饭厅走。刚掀开门帘,就和云知羽撞了个对面。
她刚睡醒,头发松松挽着,脸还带着被窝里的暖红,眼睛清亮亮的。看见陆栖川手里的托盘,又听见旁边房门响——岳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明显是刚起。
云知羽愣了愣:“栖川哥,早饭好了?鹿姐不是才起吗?”
岳鹿脸唰地红了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。
陆栖川心里一紧,把托盘放桌上,硬着头皮说:“平时是鹿姐做,今天……我想给大家做一顿。你尝尝合不合口味。”
云知羽没说话,走到桌边坐下。红油面汤色正,臊子铺得匀,叶儿粑冒着热气,泡菜切得整齐,豆浆温在棉套里。她看着看着,忽然转头看向灶房。
灶房门虚掩着,里头有个人影正慌着关门。
陆栖川赶紧挪身子挡住她视线,递过筷子:“快尝尝,这红油我熬了好久。”
云知羽没接筷子,歪头从他肩膀旁边看过去:“要是你做的,那厨房里是谁?”
陆栖川脸红了,岳鹿已经紧张得擦汗了。
云知羽疑惑地望着岳鹿,“鹿姐,这才早上,你怎么出这么多汗?”
岳鹿尴尬地笑笑,“可能我身体虚。”
这时候,灶房门开了。
霍青山走出来,围裙已经解了,手里端着个咖啡杯,脸上努力装得平静:“早起喝杯黑咖啡,精神。这些徒弟啊,让做早饭就只知道做早饭,都不知道给我弄杯咖啡,还得我亲自来厨房一趟。”
岳鹿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附和道:“霍老板好讲究啊,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还注重身体健康。”
霍青山点点头,抿了口咖啡,假装淡定地说:“年纪大了,得注意。”
云知羽没说话,只是看着桌上的早餐,眼神里的狐疑更浓了。
岳鹿见她脸色不太对,心里更慌了,连忙拿起一个叶儿粑递过去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羽,你怎么了?是不是这些早餐不合你的胃口?”
云知羽回过神来,接过叶儿粑,咬了一口。软糯的糯米裹着咸香的芽菜肉末,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。她咀嚼着,淡淡道:“还不错。”
说完,她抬眼看向陆栖川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不是说是你做的早餐吗?鹿姐你怎么这么紧张?”
岳鹿的脸更红了,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她尴尬地笑了笑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我……我就是好奇栖川的手艺嘛。他这个人平时最爱偷懒了,你叫他打个下手或者做顿饭什么的,他总找理由推脱,没想到他今天早上居然这么积极。”
人在说假话的时候,总是会不自觉地冒汗。岳鹿说完这话,只觉得浑身都在淌汗,头皮发紧,连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片。她偷偷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眼神不敢和云知羽对视。
陆栖川赶紧接过话头,跟岳鹿一唱一和:“就是就是,我这不是想着快演出了,大家排练辛苦,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嘛。平时偷懒归偷懒,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。”他说着,还拿起一双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,故意做出吃得很香的样子,只是那咀嚼的动作,却透着几分僵硬。
云知羽看没再追问,只是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豆浆喝了下去。温热的豆浆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甜味,她很喜欢。
霍青山站在一旁,看着云知羽低头吃东西的样子,悄悄松了口气。他抬眼,和陆栖川对视一眼,两人心照不宣。
陈砚舟他们也都来了,围着桌子坐下。
饭厅里又热闹起来。
霍青山慢慢喝着那杯早就凉了的“咖啡”,看着一桌年轻人吃得香,嘴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杯子里的水晃了晃,漾开细细的波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