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边说边学着当时陆栖川挥拳的动作,比划得夸张又滑稽。桌上原本凝重的气氛,被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冲淡了些许。
岳鹿忍不住“扑哧”笑出声,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嫩牛肉,放进他碗里:“好了好了,坏人都被抓走了,咱们安心吃饭。阿宝多吃点。”
众人重新动筷。
红汤在锅里咕嘟着冒热气,油星子裹着辣椒碎滚得热闹。
毛肚刚丢下去,还没等筷子转个圈,边角就先卷了边,原本灰扑扑的颜色也浸得透亮,捞起来时挂着的汤汁能滴出响。
牛肉片刚触到热汤就蜷成小卷儿,原本分明的纹路里全吸满了味儿,咬一口能尝到肉汁混着辣油的鲜。
鸭肠得掐着秒数涮,筷子一提一放的功夫就脆生生的,嚼起来咯吱响。
黄喉煮到微微发皱就正好,咬下去弹得能在嘴里打个转,鲜劲儿直往喉咙里窜。
阿宝吃得很认真,小口小口细嚼慢咽,每吃完一口,还不忘用纸巾仔细擦擦嘴角。
陆栖川一边涮着肉片,一边用余光留意霍青山。
霍青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,只偶尔夹两片煮得发软的青菜送入口中,咀嚼得很慢。他的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瞟向云知羽,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情绪。
云知羽全程低垂着眼睫,专注地吃着碗里的食物,一次也没有抬眼看向霍青山的方向。
一顿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。岳鹿和陈砚舟带头,其他人跟着一起收拾碗筷,阿宝也跟着帮忙,拿着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拭,态度很认真。
霍青山推开椅子站起来,在原地静立片刻,目光扫过正在收拾的众人,最后定格在云知羽身上几秒。
大家忙碌完就一一跟霍青山打招呼回房间休息了。甲板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,在热烘烘的风里,望着河岸和远山发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还是转身,朝着云知羽房间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陆栖川看着他略显佝偻、在灯光下拖出长长影子的背影,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霍青山停在云知羽房门外。门板漆成深色,在廊灯下泛着微光。他抬起右手,在空中悬停了足足好几秒,指节微微蜷曲,才轻轻敲了下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声轻响,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晰。
门内一片寂静,没有任何回应。
霍青山知道她在里面。
他又敲了敲,这次力道稍重了些,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更沉。
“咚、咚。”
屋里依旧是一片沉寂。
霍青山站在门外,手缓缓垂落在身侧。
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洒下,将他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,投在冰冷的地板上。他静静地站着,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塑。
“对不起,小羽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剩气音,透着浓浓的疲惫和苍老,“我没想到休两天假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。”
门内还是悄然无声,仿佛里面空无一人。
霍青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其实,他想对女儿说的话太多,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,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想解释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,想诉说这些年刻骨的煎熬和无处安放的愧疚,想告诉她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。可是话到了嘴边,又都沉沉地坠了下去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怎么开口呢?
说他身不由己?说妻子的死与他没有关系?
就算真能说清当年每一个细节,他依然是害死妻子一家人的罪人,是没能护住妻女、让女儿失去母亲、又未尽到父亲责任的失败者。
霍青山再次抬起手,悬在门板前寸许,指尖几乎触到冰凉的漆面。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手臂开始发酸,最终却只是无力地落下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地走回自己房间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沉重得像是负着千斤重担。
不远处的转角阴影里,陆栖川倚着墙壁,看着霍青山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,有些发闷,有些发涩。
“哇——!”
身后猛地炸开一声夸张的怪叫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陆栖川浑身一激灵,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,整个人猛地转身。回头一看,阿宝正捂着肚子,笑得前仰后合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吓到了!吓到了!”阿宝得意地手舞足蹈,在原地蹦跳了两下,“川哥胆子变小了!”
陆栖川抚着胸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,无奈地看着他:“阿宝,你又闹。大晚上不睡觉,跑出来吓人。”
阿宝笑够了,凑到陆栖川跟前,仰着脸,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川哥,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陆栖川随口问,目光还瞥了一眼霍青山离开的方向。
阿宝张开嘴,话却卡在喉咙里。他皱起眉,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,伸手使劲挠了挠后脑勺,把原本整齐的头发挠得乱糟糟的:“咦?我明明想好了的刚才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怎么忘了?”
陆栖川以为他又在玩闹,没太在意,拍拍他的肩膀,打算回房:“忘了就算了,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事。早点回去睡吧。”
“重要!”阿宝急得跺了一下脚,抓住陆栖川的胳膊,小脸绷紧,“很重要的事!跟小羽姐有关的!”
看他这副难得严肃认真的模样,陆栖川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他:“跟小羽有关?好事还是坏事?”
阿宝更急了,眉头拧成疙瘩,“我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,我不就想起来了吗!”
陆栖川被他这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委屈的逻辑逗得一笑,紧绷的心情稍微松快了些:“行,那你慢慢想,想起来了再告诉我。”他转身,继续朝自己房间走去。
阿宝却不肯罢休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嘴里念念有词:“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”
陆栖川刚进房门,就看见阿宝还眼巴巴地跟着他。他劝道:“阿宝,你不回自己房间睡觉?王师傅该担心了。”
阿宝摇头,直接绕过陆栖川,挤进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,嘴里嘟囔着:“不想起来我睡不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