湄公河的水已悄悄漫进渠中,岸边杂草肆意生长着,似在静静等侯运河贯通的那一天。
“川儿,”霍青山说,“不管做什么事,前提都是先吃饱饭。如果一份工作连饭都不能吃饱,我们就该考虑这样的坚持是不是真的有意义。”
陆栖川不理解这番话,“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
“这一年多的情况,你也看到了,活儿不好,接不到表演机会。我有时候在想,如果我每天那么严格地要求你们,到头来,连份好日子都不能带你们过上,那我……”
“我不忍心。”
刚开始的时候,在接不到表演的日子里,霍青山会更加严格地要求孩子们练好基本功。
那时候,他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:一日不练,自己知道。十日不练,行家知道。百日不练,人人知道。
可是后来,还是接不到什么表演。看着汗如雨下的孩子们,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,也泄了气。
从此,他不再严格要求孩子们。
“本来就赚不到钱了,还不能活得轻松点儿的话,那你们也太辛苦了。”
这是霍青山的肺腑之言。
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,”霍青山苦笑了下,“有时候我在想,干脆我们找个地方,开个小店,做中餐算了。我们川菜那么有名,开到全球去,说不定比演杂技好多了。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就小下去了,因为他看见他的徒弟正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还有失望。
够扎人的。
陆栖川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说出了心里话:“师傅,我们都还没有放弃,你又怎么能放弃?”
霍青山站了起来,拍了拍徒弟的肩膀。
“师傅只是把之前的想法告诉你,又不是说师傅现在也这么想。你说得对,你们都那么努力,我又怎么能放弃?”
“以前我们接不到活儿,是agic-q杂技团在使坏,并不代表我们蜀艺凌云杂技团不行。”
“既然陈先生给了我们机会,我们就好好把握。”
陆栖川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,神色终于轻松下来。
“没错,师傅,只要我们拿到运河奠基礼的表演机会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陆栖川的血液里象是注入了新的动能,他高高兴兴地又去找云知羽练习了。
霍青山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身为老江湖,又怎么会不明白,接下来的路可没那么好走。
agic-q杂技团的人为人狡猾,不择手段,川儿他们只怕是还没开始比试就会遇到危险。
当师傅的,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发生。
他要想个办法,保护好他们。
也就在沉思的时候,霍青山看到了躲在暗处偷窥他们的云知羽。
虽然他只看到了衣衫一角,但霍青山还是特别肯定,那就是云知羽。
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女孩儿,这个绸吊技艺精湛的女孩儿,霍青山觉得熟悉又亲切,可是也感到危险。
他不是陆栖川他们,会认为这世上有掉馅饼的好事。
这女孩儿从天而降,跑来帮助他们,只怕都是障眼法。
她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霍青山越想越不安。
陆栖川练习起来很是用心,他好学,又有一股劲儿,还能举一反三,所以学起来很快。
在霍青山守着陆栖川练习的时候,林可可凑了过来,问:“霍老板,是不是后悔了?”
“我后悔什么?”
霍青山其实知道林可可在说什么,是在说,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让陆栖川继续表演绸吊杂技。
陆栖川喜欢绸吊,任何人都看得出来,可是,人家父母不允许,为此还大闹了两场,他能怎么办?自然是另外选择适合陆栖川表演的节目。
他现在都还记得,陆栖川一开始根本就不愿意练习除绸吊以外的任何其他节目,那股倔强的劲儿,跟头驴似的。
后来,霍青山怕他思想抛锚出问题,就跟他好好聊了一回。
他说,要么卷铺盖走人,没有任何一家杂技团留得下一个整天不练功的人。要么就接受安排,去表演别的。
他说,都是杂技表演,不分高低,都能让观众看过瘾。
他说,如果接受安排,还能留下来继续当杂技演员,如果不接受安排,那这一辈子就跟杂技没有缘分了。
小小的陆栖川不懂得权衡利弊,他只是害怕以后都没法表演杂技,所以妥协下来。
霍青山看着他一边练习一边不甘心地抹眼泪,心里难受得不行。有时候,看见陆栖川眼巴巴地望着林可可和陈砚久他们表演绸吊,他这个当师傅的眼泪都要溢出来了。
于是,他擅自做主,让陆栖川偷偷练习绸吊。
纸终究包不住火,事情还是被陆栖川的父母知道了,夫妻俩跑来杂技团大闹了一场。
理由很简单,绸吊危险,他们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,绝不允许他练那么危险的杂技项目。
父亲按着陆栖川一顿揍,打得那孩子跳脚哭。母亲撒泼发火,把杂技团里的人骂了个遍。
后来,霍青山和陆栖川都不再提练绸吊的事。
小时候的陆栖川不懂,以为父母真的是心疼自己才这么做。后来,他觉得不对劲,可对人性尚未有所了解的他什么也想不明白,只能自己内耗着。再后来,他似乎忽然懂了,父母长年累月地耗在麻将桌上,连他一顿饱饭都懒得管,又怎么可能在乎他在杂技团学什么项目?无非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突显一下他们的关心,让旁人觉得他们是合格的父母。
后来,陆栖川也终于知道,父母之所以跑来杂技团大闹,是因为在麻将桌上,有麻友提起陆栖川学绸吊的事,就说了句,哎哟,现在这社会嘛,做点儿什么都是能糊口的啊,哪有把孩子送到杂技团去练绸吊的?那多遭罪。你们当父母的也忍心?
闹了一场后,父母再回到麻将桌上,便得意地说起来:我们川儿啊打小就老实,杂技团的人还以为他好欺负。现在好了,不练绸吊,坚决不练。
有人问,那你们怎么不把孩子从杂技团带回来。
父母说,带回来做什么?他在杂技团混个轻松的活儿,又轻松又能养活自己,一举多得啊。你们看看,现在外面什么工作好做?早变天了,什么工作都不好做了,乌泱泱的大学生,不值钱呐。
有人点头,说他们有远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