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隐匿小岛，楚溟与冷月如同两道幽影，悄无声息地向着归寂海眼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心潜去。
越是靠近漩涡中心，周遭环境越是诡异可怖。
那低沉呜咽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，仿佛无数亡魂在耳畔哀嚎，又似大地板块在缓慢撕裂，直透神魂，若非两人修为深厚、道心坚定，只怕早已心神失守。灰色的海水不再是粘稠，而是变得如同液态的铅汞，沉重无比，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，寻常法宝灵光在此恐怕瞬间就会被压碎。
海水中，飘荡着更多奇异的东西：巨大如小山、惨白嶙峋的未知兽骨；残破不堪、样式古老的法器碎片；甚至还有一些凝固的、如同黑色水晶般的能量结晶，散发着浓郁的衰亡与空间波动。光线在这里被彻底扭曲、吞噬，目力所及，尽是翻涌的墨色与不时闪过的、意义不明的幽光。
楚溟全力运转混沌力场，将自身与冷月包裹其中。混沌气流流转不息，如同最坚韧的屏障，抵御着恐怖的水压、死气的侵蚀以及那无处不在的“归墟”吸力。同时，他也将一丝心神系于青铜令牌之上，令牌虽不再发光指引，但握在手中，却能隐隐感觉到一种微弱的、指向性的脉动，如同黑暗中的罗盘。
“跟紧我，避开那些黑色的能量结晶和空间褶皱区域。”楚溟传音给冷月，他的混沌视野在此地虽也受到压制，但仍比寻常神识敏锐数倍，能提前察觉到一些潜藏的空间裂缝和能量湍流。
冷月点头，月华之力内敛至极致，只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银白光膜，与楚溟的混沌力场相辅相成，进一步隔绝着外界恶劣环境的影响。他手中长剑蓄势待发，警惕着任何可能从黑暗海水中扑出的威胁。
两人下潜了约莫千丈，周围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，唯有混沌力场散发的微光和偶尔划过的幽光，映照出前方无边无际的墨色海水与缓缓旋转、带来巨大拉扯力的水流。
突然，楚溟身形一顿，拉住了冷月。
前方不远处，一片看似平静的墨色水域，在他的混沌视野中，却呈现出极度扭曲、破碎的空间结构，仿佛一张被揉碎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纸，布满了细密的裂痕。裂痕之中，隐约有深紫色的、不祥的光芒流淌。
“空间乱流密集区，比外围危险百倍。”楚溟神色凝重，“强行穿越，很可能被卷入未知的空间夹缝，或者被乱流撕碎。”他手中的青铜令牌，此刻传来的脉动指向，却恰好需要穿过这片区域的一侧。
“有路吗？”冷月问道。
楚溟仔细观察片刻，混沌视野配合令牌的微弱感应，勉强在那片扭曲破碎的空间结构中，辨识出一条极其狭窄、弯弯曲曲、相对稳定的“通道”。这通道时隐时现，随着空间乱流的涌动而微微变形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偏离。
“有一条‘缝隙’，但极不稳定，需要精确控制。”楚溟深吸一口气，“跟紧我的步伐，一丝都不能错。”
他率先动了，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，沿着那条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“缝隙”边缘，以一种极其复杂诡异的轨迹向前移动。时而急速前冲，时而骤然停顿，时而又需侧身扭曲，避开突然凸起的空间褶皱。
冷月屏息凝神，将身法催动到极致，紧紧跟随，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尺之内，如同连体一般。
四周，深紫色的空间乱流如同蛰伏的凶兽，擦着他们的护体灵光掠过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。偶尔有细小的空间碎片溅射过来，撞击在混沌力场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，被混沌气流消融、吞噬。
这段不过数百丈的“缝隙”通道，两人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，精神高度紧绷，灵力消耗巨大。
当终于穿过那片危险的乱流区，前方压力骤然一轻时，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。
然而，眼前的景象，却让他们瞬间怔住。
穿过乱流区后，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独立的、巨大的水下空间。这里海水依旧墨黑，但却诡异的“平静”了许多，那种狂暴的旋转吸力减弱了。而在空间的正中央，一座庞然大物的轮廓，在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显现。
那是一座……宫殿？
不，准确说，是一座宫殿的遗迹。
它并非建于海底，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，“悬浮”在这片特殊的海水之中。宫殿整体呈暗金色，但色泽黯淡，布满了斑驳的锈蚀与破损。其建筑风格恢弘古朴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威严，与圣骸教那种阴森诡谲的风格截然不同，更像是某种上古正统、鼎盛文明的遗留。
宫殿大半已经坍塌，断裂的巨大廊柱、破碎的飞檐斗拱、倾颓的宫墙散落在周围的海水中，缓缓沉浮。但宫殿的核心部分——一座巍峨的主殿，尽管也是残破不堪，门扉洞开，窗棂碎裂，却依然顽强地屹立着，散发着一种沉寂而强大的气场。
更令人惊异的是，在主殿的上方，悬浮着数十枚大小不一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光球。这些光球缓缓旋转，彼此之间由细细的光线连接，构成一个残缺但依旧在勉强运转的阵法。正是这个阵法，撑开了一个半球形的透明力场，将海水隔绝在外，护住了主殿及其前方的一片广场，使得那片区域内部，竟然是……无水的！
而那青铜令牌，此刻在楚溟手中，发出的脉动陡然变得清晰、强烈起来，直指那座残破的主殿！
“这是……上古遗迹？”冷月震撼地看着那悬浮的宫殿，“能在归寂海眼深处留存至今……这宫殿的材质和其上的阵法，该是何等惊人？”
楚溟目光灼灼，混沌视野仔细扫视着那座主殿及其上方的光球阵法：“阵法残破，但核心未失，依旧在汲取海眼中某种特殊能量维持运转。这绝非圣骸教的手笔，其气息……中正、堂皇，带着守护与封印之意，反而与这令牌的气息，有几分相似。”
他想起令牌中看到的破碎画面，那些身披星光、对抗“阴影”的身影。“难道……这宫殿，是上古那些对抗‘虚无侵蚀’的强者所建？是一处前哨？或者……避难所？封印之地？”
无论是哪种可能，这宫殿都绝对隐藏着巨大的秘密，而且很可能与青铜令牌、与圣骸教图谋的“虚无之源”有着直接的关联。
“过去看看，但务必小心。”楚溟压下心中的震动与好奇，保持着警惕。圣骸教的骨莲尊者提到海眼深处有“礼物”，难保此地没有陷阱。
两人缓缓靠近那被阵法力场隔绝的无水区域。越是靠近，越能感受到那残破宫殿散发的古老威压，以及光球阵法散发出的、与周遭死寂归墟格格不入的温润守护之意。
就在他们即将触及那层透明力场的瞬间——
异变突生！
主殿那洞开的、幽深如巨兽之口的大门内，原本是一片黑暗，此刻却骤然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“灯火”！
不，那不是灯火！那是……两只巨大无比、冰冷无情、充满了混乱与贪婪的眼眸！
“吼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咆哮，带着恐怖的灵魂冲击与实质的音波，猛地从殿门内爆发而出！整个无水区域的海水（被隔绝在外）都剧烈震荡起来，上方悬浮的光球阵法明灭不定！
紧接着，一个庞大到难以置信的阴影，缓缓从殿门深处“流”了出来！
那是一条……难以形容的怪物！
它有着类似巨蟒的身躯，但全身覆盖的不是鳞片，而是无数蠕动、扭曲的灰白色骨质凸起和不断滴落黑色粘液的腐肉。头颅似龙非龙，似蛟非蛟，布满倒刺，那两只幽绿的眼眸下方，是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。它的身体部分区域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状态，仿佛介于实体与能量体之间，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死气、怨念，以及一丝……与圣骸源核同源的、但更加驳杂狂暴的“虚无”侵蚀气息！
这怪物一出现，便死死锁定了楚溟与冷月，尤其是楚溟手中的青铜令牌，幽绿眼眸中爆发出更加炽烈的贪婪与憎恨！
“这是……被海眼死气、怨念、以及可能外泄的虚无之力长期侵蚀、异变滋生的守护兽？还是……被某种存在故意‘养’在这里的看门狗？”楚溟眼神一凝，瞬间判断出这怪物的可怕。其气息之强，恐怕比之前的冥尊还要难缠，而且在这种环境下，它占据了绝对的地利！
“闯入……者……死……令牌……归我……”断断续续、充满了混乱意念的精神波动，从怪物那里传来。
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，带着滔天的死气黑潮与令人作呕的腥风，朝着楚溟与冷月狂扑而来！巨口张开，里面不是咽喉，而是一个旋转着的、散发着吞噬一切气息的黑暗漩涡！
战斗，在这深不可测的海眼遗迹前，骤然爆发！
而楚溟不知道的是，在远处某个隐蔽的、与海水同色的扭曲空间褶皱中，一双纯黑的眼眸，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，嘴角挂着冰冷而期待的笑意。
（第二百六十三章 完）